第1章

第1章 1

侯府三年,我這個正妻,連三十兩銀子都要等妾室點頭。

阿孃咳血三日,我跪了一天一夜,裴宴之的寵妾林婉終於“通融”了。

隔天,銀票終於送到:

三十兩,前朝廢鈔,兌不出半錢。

我攥着那疊廢紙衝進賬房質問。

小廝攔在門外:

"老爺說了,姨娘已批,叫夫人莫要得寸進尺。"

我把廢紙摔在林婉面前,她掩脣輕笑:

"妾身眼拙不識新舊呢,這紙都差不多,您最近開銷大,該學着儉省。"

那日黃昏,我阿孃因抓不到藥,嚥了氣。

幾乎同時,林婉的貼身丫鬟來傳話:

"侯爺帶姨娘去溫泉別院賞雪了,讓夫人不必等。"

1

丫鬟見我不回話,又喚了一聲:

“夫人?”

我收回目光,轉身往阿孃房裏去。

門推開,藥味撲面而來。

阿孃躺在牀上,面色灰敗,整個人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我走到牀邊,握住她的手,已是冰涼。

"......"

她忽然睜眼,渾濁的眸子聚了聚光落在我臉上。

我俯身湊近。

"別......委屈......自己......"

手指在我掌心很輕地劃了一下,像是要寫甚麼字,卻沒了力氣。

那點光散了,眼睛慢慢合上。

我握着那隻手,從冰涼握到僵硬。

婆子來催了三次,說人已經走了,該準備後事了。

我沒動,執拗的跪在榻前,直到雙腿發麻。

走出院門時天已經黑了,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我掏出袖中的銀票。

紙票上印章是前朝的,硃砂已經發暗。

這種銀票,一年前朝廷就明令廢止了,拿到任何一家錢莊都兌不出半文。

就是這張紙,要了我阿孃的命。

回到房裏,我坐在妝臺前,看着鏡中的自己。

銅鏡模糊,映出我那張慘白的臉。

三年前的我,父親還在,阿孃康健,是江南織造宋家的獨女,嫁進侯府做正妻,連侯府老太太都要高看一眼。

如今呢?

父親病逝,阿孃嚥氣,我連一支簪子都支不出。

妝奩最底層有個檀木盒子。

我打開,裏面是一張地契,還有一封信。

信是阿孃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病中強撐寫的:

"清瑤,你外祖家在京郊有處莊子,地契收好,若有一日過不下去,去那裏。"

"別回侯府,別求裴宴之,你是自由的。"

我把地契貼在心口,閉上眼。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裴宴之回來了。

我聽見他在廊下吩咐小廝:

"備馬,去溫泉別院。"

林婉嬌滴滴的的聲音響起:

"侯爺,夫人那邊......要不要去看看?"

"不必管她。"

馬蹄聲遠去。

我睜開眼,把地契和信貼身收好。

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

"和離書"三個字,我寫了三遍才寫穩。

不是休書,是和離書。

我放他,也放我自己。

天沒亮,我揹着包袱出了侯府側門。

門房是個老人,在侯府守了二十年。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終究沒攔。

只是在我經過時,往我包袱裏塞了兩個饅頭:

"夫人......保重。"

2.

我僱了輛驢車,往京郊去。

地契上的莊子叫"青蘿塢",我外祖家的舊產,母親出嫁時帶的嫁妝之一,後來父親病逝,宋家敗落,這莊子便荒了。

車伕是個老漢,看我一身素服問:

"娘子是去奔喪?"

"去青蘿塢。"

老漢不再過問,揚了揚鞭子。

車軲轆碾過積雪,吱呀吱呀響了一路。

青蘿塢比我想的還破敗,院牆塌了半扇,門上的漆剝落得差不多了。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裏雜草叢生,正屋的窗紙破了好幾個洞。

我深吸一口氣,把包袱放下,開始收拾。

三日,我把正屋收拾出來。

擦淨桌椅,補好窗紙,又從竈房裏翻出個缺了口的陶罐,洗乾淨了當花瓶,插上院子裏折的枯枝。

五日,我清了院子裏的雜草。

用鋤頭一塊一塊地刨,手上磨出了水泡,挑破了又磨,最後結了繭。

十日,我用剩下的銀錢買了菜籽、魚苗和幾隻雞雛。

菜籽撒在院角,魚苗放進後山的溪澗,雞雛用竹籬圍在院子裏。

第十五日,我在後院挖出一口枯井,井底有個鐵盒,鏽跡斑斑。

打開裏面是一疊銀票,還有一封信。

信是我外祖寫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清瑤,若見此信,宋家必已敗落。"

"此銀三萬兩,是外祖給你留的底氣,不必告知任何人,包括你母親,她是好人,但心太軟。"

我攥着那疊銀票,坐在井邊,從日頭正中坐到夕陽西下。

三萬兩。

裴宴之整個侯府的年俸,不過五千兩。

我把銀票貼身收好,把鐵盒埋回原處,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去餵雞。

雞雛已經長出了翅膀,咯咯叫着圍過來,啄食掌心的米粒。

我蹲下來看着它們,忽然笑了。

第二十日,京裏來了個人。

是阿孃生前用的劉穩婆。

她提着一籃子雞蛋,說是來看"宋家娘子"。

我請她進屋煮了茶,她卻不喝,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是一塊玉佩。

巴掌大小,正面雕着靈芝紋,背面刻着一個"宋"字。

"夫人臨終前,讓我把這個給娘子,說等娘子出了侯府,再送來。"

我接過玉佩,細細撫摸上面紋路。

"夫人還說,這玉佩是憑證,京中'濟世堂'藥鋪見了這玉佩,會聽娘子差遣。"

"濟世堂?"

劉穩婆點頭:

"京中最大的藥鋪,開了幾十年了,都說東家神祕,沒人見過真容。但夫人說,拿着這玉佩去他們必認。"

我把玉佩貼在心口,閉着眼,點了點頭。

劉穩婆走後,我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菜畦。

雞雛在角落裏啄食,魚苗在水中游動。

阿孃,你看到了嗎?

你的清瑤開始往前走了。

3

濟世堂在京中開了幾十年。

明面上是最大的藥鋪,藥材地道,價格公道。

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來這裏抓藥。

但背地裏它還做放款、打探消息的買賣。

據說只要出得起價,就沒有濟世堂查不到的事。

背後的東家,神龍見首不見尾。

有人說是個退隱的朝中大員,有人說是個富可敵國的商人,沒人知道到底是誰。

我戴着玉佩,走進總店。

鋪面很大,三間門臉打通,櫃檯後面是一排排藥櫃,幾百個抽屜,貼着白紙黑字的藥名。

藥工們在櫃檯前,手腳麻利,空氣裏瀰漫着各種藥材的氣味。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姓陳,生得白淨,戴着副銅框眼鏡,說話時愛眯着眼笑。

他看見我手裏的玉佩,笑容收了收。

"娘子請後院說話。"

後院是間茶室,佈置講究。

陳掌櫃親自斟茶,用的是今年的新茶,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他把茶推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二十年前,宋老太爺救過我家東家的命,這玉佩是信物,宋家後人持佩而來,濟世堂傾盡全力。"

我沒喝茶,從袖中取出那疊銀票,推過去。

“三萬兩,買濟世堂三成的股。”

陳掌櫃手一抖,茶杯裏的水濺了出來。

"娘子,這......"

"不是白要。"我聲音很平,"我要查一個人。"

"誰?"

侯府姨娘林婉,她父親是誰,母親是誰,怎麼進的侯府,查清楚。"

陳掌櫃沉吟片刻,點頭:

"三日。"

第三日夜裏,陳掌櫃親自來青蘿塢。

他帶來厚厚一摞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林婉,原名柳兒。父親林大,南城賭坊的打手,常年在賭桌上混,欠了一屁股債。母親窯姐出身,生她時傷了身子,一直病歪歪的。

十五歲那年,林大輸光了家底,把她賣了二十兩銀子。

幾經轉手被送進侯府做丫鬟。

因生得幾分像裴宴之死去的表妹,被抬了姨娘。

她父親如今還在南城賭坊,欠了利記賭坊八千兩,利滾利怕是還不清了。

母親三年前病死,棺材錢都是她偷賣侯府物件湊的。

我把那疊紙看完,扔火盆燒了。

"還有一事。"

陳掌櫃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

"侯府最近要採買一批藥材,給老太太做壽禮。人蔘、鹿茸......都是上好的東西,總價約莫八千兩。"

我笑着抬眼看他。

"濟世堂,想接這單生意。"

"不僅接,還要讓林姨娘親自來談。"

陳掌櫃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娘子高明。"

我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萬家燈火,遠處侯府的方向,一片漆黑。

裴宴之,林婉,你們欠我的,該還了。

4

侯府老太太的壽辰,是京中盛事。

提前半月就開始張羅,裏裏外外掛滿了紅綢,下人忙得腳不沾地。

我提前回了侯府。

不是求和,是以"濟世堂東家"的身份,被請回來的。

裴宴之在大堂見我時,正在喝茶。

看見我進門,手裏的茶盞頓住了,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

"宋清瑤,你還敢回來?"

我坐在客位上端着茶,沒看他,只說濟世堂接了大單,我來盯貨,與侯府私事無關。

他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

林婉從屏風後轉出來看見我,笑容僵在臉上。

"夫人......姐姐,回來了?"

我抬眼,笑了笑:

"林姨娘,別來無恙,這單生意,是你經手的吧?"

她點頭,強撐着笑。

"是,老太太的壽禮,不敢怠慢。"

我放下茶盞。

"自然,所以我親自來送。"

壽禮是支千年人蔘,用錦盒裝着,外面裹了紅綢。

濟世堂的鎮店之寶,據說是從長白山上採下來的,鬚根完整,參體飽滿。

我當着衆人的面打開錦盒。

滿座譁然。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拉着我的手:

"清瑤有心了。"

我也笑:

"老太太喜歡就好,這人蔘,作價三千兩,記在林姨娘賬上。"

林婉臉色變了。

我故作驚訝:

"林姨娘沒看合同?濟世堂的貨,向來是貨到付款。三千兩,今日結清。"

她看向裴宴之,眼眶紅了:

"侯爺,妾身......妾身沒那麼多銀子......"

裴宴之皺眉看我:

"宋清瑤,你甚麼意思?"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意思是我要做生意,侯府若賒賬也行,按規矩,月息三分。"

"你!"

"或者——"我轉向林婉,"林姨娘用私房錢抵?我聽說,姨娘去年賣了老太太賞的玉鐲,換了五百兩。前年賣了侯爺送的金釵,換了三百兩......"

林婉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

裴宴之臉色鐵青猛地站起來:

"宋清瑤!你調查她?"

我看着他,笑了:

"侯爺說笑了,濟世堂做生意,自然要查客戶資信。"

"林姨娘的父親,如今還在南城賭坊欠着債呢,侯府若替她還,也是一筆開銷。"

老太太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起身福禮:

"老太太,緒兒先告退。三日後來取銀子,逾期的話,濟世堂只好把欠條轉給賭坊了。"

轉身出門時,我聽見身後林婉的哭聲,和裴宴之的怒喝。

馬車在侯府門口等着,我上車前,餘光瞥見廊柱後一道身影。

裴宴之站在陰影裏像是要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攥緊了拳頭,轉身回了書房。

那夜,據說他在書房獨坐到天明,沒碰林婉送來的蔘湯。

但這與我何干?

我摸着袖中的和離書,只等一個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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