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

合夥養魚第一年賺了二十三萬,可還沒等我把錢轉出來,姑父就帶人堵在了塘壩上。

“你技術不行把魚養瘦了,分紅扣一半。”

那片魚塘,他當初只出了三成本錢,力氣一分沒出過。

是我沒日沒夜守了整整一年,調水、投料、防病,才把這批魚養到三斤多重。

如今魚肥了,錢到了,他倒翻臉不認賬了。

我拿出賬本對質,他一把撕了甩在我臉上。

第二天一早,魚塘被抽得見了底,三萬斤魚全被拉走,連條魚苗都沒剩。

姑父叼着煙,不屑道:“魚我替你賣了,正好抵賬。想養就把塘租回去,看在親戚份上,一年兩萬。”

......

姑父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推過來,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你看看,這是咱們當初籤的協議。”

我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

上面寫着【張遠出資七成,陳德明出資三成,收益按出資比例分配】

這沒錯,當初是我去找他合夥,他拍着胸脯說不用籤甚麼正規合同,寫個條子就行。

但條子末尾多了一行字,筆跡和前面不一樣:“張遠負責養殖技術,若因技術原因造成魚病或減產,需承擔相應賠償責任。”

“這行字不是我籤的時候寫的。”我把紙放回去。

姑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看我:“白紙黑字,是不是你籤的?”

“是我籤的,但這行字是後來加上去的。”

“加甚麼加!”陳浩插嘴,翹着二郎腿晃,眼神斜着看我,“我爸是那樣的人嗎?你自己沒看清,怪誰?”

我沒接他的話,看着姑父:“你想怎麼分?”

姑父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按照協議,你出七成,我出三成,應該你拿十六萬多,我拿六萬多,但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這茬魚出了兩次病,死了三千多斤,是你技術不行造成的!”

“我問過了,老孫頭說正常養殖死亡率不應該超過百分之五,咱們死了快兩成,這損失得從你那份里扣!”

我轉頭看老孫頭。

老孫頭避開我的目光,低頭摸茶杯。

我忍着怒氣,說道:“我每天都在塘裏,死多少魚我不知道嗎?”

“我說死了就是死了!”

“還有,”姑父繼續說,“你住在塘邊那個棚子裏,水電費都是我交的,這半年水電費得算三千!”

“另外你用的那些藥、飼料,有些是你自己買的,但有幾批是我墊的錢,單據在這兒呢!”

他從兜裏掏出一沓皺巴巴的單據,啪地拍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笑了。

那些單據裏,有一張是縣城的火鍋店發票,一張是加油站的,還有一張是超市買酒的。

“姑父,火鍋錢也算在養魚成本里?”

陳德明的臉色變了變。

陳浩站起來,把那沓單據一把抓過去,往我臉上揚了揚:“你少廢話!我爸說你該扣你就該扣!這塘當初要不是我爸出名字,你一個毛頭小子能包下來?”

我沒動,坐在凳子上,抬頭看他。

“所以你們想怎麼分?”

姑父把那張條子又往前推了推:“技術賠償扣兩萬,水電三千,墊資七千,總共三萬,你拿十三萬,剩下的歸我。”

剩下的歸他。

二十三萬八千四,我拿十三萬,他拿十萬零八千四。

他投了三成,拿十萬,我投了七成,拿十三萬。

呵。

我站起身,把那沓單據收起來疊好,揣進兜裏。

“明天按合同分,我拿七成,你拿三成,多一分我不給,少一分你不拿。”

“你跟我講合同?”

陳德明也站起來,聲音拔高了,“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讓村裏把塘收回來?合同名字寫的是誰你搞清楚沒有?”

我看着他,沒說話。

他說的是事實。

當初包塘的時候,村委會的承包合同寫的確實是他的名字。

我當時剛滿二十,村裏人不信任年輕人,陳德明是村裏老戶,他出面才能拿下來。

我們私下籤的那張條子,在法律上根本不管用。

“張遠,我勸你識相!”

陳浩走過來,推了我胸口一把,“十三萬不少了,你一個臭養魚的,拿這麼多不怕燙手?”

我被他推得後退一步,穩住身子。

堂屋裏另外兩個人站起來,擋在門口。

老孫頭在旁邊勸:“阿遠,你姑父也是爲你好,別傷了和氣,都是親戚。”

親戚。

我看了陳德明一眼。

他端着茶杯,臉上掛着長輩式的微笑,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

“行。”我點了頭,把手從兜裏抽出來,“十三萬就十三萬。”

陳浩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姑父臉上的笑紋更深了:“這就對了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明天我讓會計把錢打給你。”

我沒再說話,推開擋在門口的人,出了堂屋。

走到院子裏的時候,聽見陳浩在後面笑:“我就說他不敢怎麼樣,一個外姓人,拿甚麼跟我們鬥!”

我沒回頭。

電動車停在門口,我跨上車,擰了鑰匙,駛上村道。

晚風吹在臉上,我腦子裏很清醒。

十三萬,他們也不會給。

這只是個開頭,接下來他們會找各種理由剋扣,最後能給個五萬就算仁義。

果不其然。

第二天一早,我去魚塘收拾東西,發現塘邊小 屋的鎖換了。

陳浩站在塘壩上,身邊站着兩個工人,正在往三輪車上搬增氧機。

“你來晚了。”

他叼着煙,衝我笑,“塘歸我爸管了,你的東西我替你收拾好了,都在那邊。”

他指了指壩根底下那雙沾滿泥的膠鞋,一牀髒兮兮的被子,一個破電飯鍋,還有幾件換洗衣服,全堆在地上,被露水打溼了。

增氧機是他家的,投料機也是他家的,我自己的東西只有這些。

“對了,你那些魚藥還放在屋裏,我看過了,都過期了,替你扔了。”

陳浩彈了彈菸灰,“別心疼,不值幾個錢。”

我沒吭聲,走過去把被子抱起來,膠鞋拎上,電飯鍋夾在腋下。

陳浩在身後喊:“慢走啊,回頭請你喝酒!”

我抱着東西走了三百米,在路邊停下來,把被子和衣服塞進蛇皮袋,綁在電動車後座上。

坐在路肩上,手機響了,是姑父的微信語音。

“阿遠,錢的事我算了一下,扣除損耗和墊資,你應得八萬六,這兩天轉給你。”

我聽完,把手機揣回兜裏。

八萬六。

投了十萬塊錢,搭上一整年,不分晝夜地守在塘邊,最後倒虧一萬四。

我沒回那條語音。

回到鎮上租的房子,我把東西撂下,洗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姑父的。

第四個打來的時候,我接了。

2

“阿遠,你人呢?塘裏的魚今天不喫料了,你之前喂的甚麼料?”

我擦着頭髮,對着手機說:“我已經不在塘上了,魚的事你找別人。”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這魚當初是你進的苗,你知道怎麼養,你就這麼甩手走了?”

“合同上寫的養殖技術由我負責,出了技術問題我要賠錢,可我已經不是合夥人了,技術問題您自己解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陳德明的聲音變了調:“張遠,你跟我玩這套?你要是不來,你那八萬六一分都別想拿到!”

“那八萬六您留着吧,買點好藥,魚塘用得着。”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關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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