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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散場,客人走了大半,婆婆留姑奶奶在客廳喝茶敘舊。
我在餐廳收拾殘局。
碗碟疊了一摞,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一隻一隻地洗。
沈知巖進來過一次,倒了杯水,看了我一眼,說:"媽今天說話有點直,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有抬頭,手裏的碗繼續在水裏轉。
"她就是那個性子,見了姑奶奶高興,說話沒過腦子。"
我把碗放進碗架,拿起下一隻。
沈知巖等了幾秒,見我沒有回應,放下杯子走了。
我站在水槽前,聽着客廳裏婆婆和姑奶奶的說笑聲,一直洗到最後一隻碗。
水關掉的那一刻,廚房裏安靜得只剩下抽油煙機的嗡嗡聲。
我把圍裙疊好,放在臺面上,走回主臥,關上了門。
衣櫃最裏層,有一個深藍色的布袋。
我把它取出來,放在牀上,拉開拉鍊。
裏面是我媽這些年陸陸續續寄來的東西——一小罐自家曬的辣椒醬,一雙她親手納的鞋墊,還有一個用舊報紙包着的小本子。
那個本子是我出嫁前她塞給我的,說是記了些持家的道理,讓我得空翻翻。
我當時沒當回事,隨手放進了行李箱。
後來翻開才發現,裏面寫的不是甚麼持家道理。
是她從我出生到出嫁,二十幾年裏記下的那些零碎的事。
我第一次開口叫媽,我第一次走路摔跤,我第一次拿回獎狀,她去鎮上給我買了一塊錢的糖,分給了全村的孩子。
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水暈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沒拿穩。
我把本子放回布袋,重新拉上拉鍊。
手腕上的鐲子在燈光下泛着暖黃的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五年前,我媽把它摘下來的時候,手腕上留了一圈淺淺的印子。那個印子跟了她很多年,是她年輕時家裏最值錢的東西。
她說,帶着它,別讓人小看了去。
我低頭,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鐲子的內壁。
那根紅繩已經有些舊了,顏色淡了很多,但還是好好地繞在那裏。
我媽說,這樣就不會掉了。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客廳裏的說笑聲漸漸低了。
我坐在牀邊,沒有開燈,在黑暗裏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