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意外穿越現世的第十年,系統終於發現了我這個bug。

準備將我送回我原本的朝代,它給我留了三天告別的時間。

第一天,林晚卿說要我將婚禮讓給他的竹馬,我沒哭沒鬧,只是笑着將婚戒取下還給了她。

第二天,她將竹馬帶回了家,說要給他一個家,我淡然應下,貼心成全。

第三天,她要帶竹馬去我夢寐以求的江南度蜜月,我仍溫和幫她安排好一切。

卻在她登上去江南的車時,轉身走向屬於我的歸途。

這場十年的夢,該醒了。

1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一個小時。

我坐在化妝桌前,望着手機裏自己和林晚卿密密麻麻的照片,心還是忍不住狠狠抽痛了一下。

沒有任何過度親密的合照。

有的只是她無數次挽着我的手臂,或是靠在我肩頭笑得燦爛的側臉。

一起去過的城市街角、看過的日出日落、擠過的地鐵車廂。

大多都是隨手拍下的。

但每一張照片裏,她的眼神都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我又切回了林晚卿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清晏,對不起,我不能讓子墨帶着遺憾走。”

“我只是和他辦個婚禮,滿足他死前最後的願望而已,等婚禮過後,我就會和你領證的,你會理解我的對不對?”

換做從前,如果林晚卿在婚禮當天因爲竹馬發來的一張癌症通知書,就讓我大度的將婚禮讓出來,滿足周子墨死前娶上林晚卿的願望。

我大概會瘋掉吧。

但現在,我要走了,要回到屬於我的時代。

那個時代不像現在這般科技昌明,人民安居樂業。

在我的時代還有很多人喫不上飯,穿不暖衣。

所有我想在我走之前在多學些東西,帶回我的朝代,我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根本沒空傷心。

我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最終只是輕輕按滅了屏幕。

化妝師推門進來時,我正對着鏡子系領帶。

她笑着打趣:“楚先生今天狀態真好,一點都不像要結婚的人,倒像是去春遊。”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鏡子裏的男人穿着筆挺的白色西裝,眉眼間是刻意維持的平靜,只有微微泛紅的眼尾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十年了。

從最初穿着粗布襴衫、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驚慌失措,到如今能熟練地使用智能手機、穿着現代服飾,我早已習慣了這裏的一切。

唯獨林晚卿,是我融入這個世界最深刻的印記,也是此刻最難以割捨的牽絆。

“阿澈,準備好了嗎?”

林晚卿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她穿着一襲潔白的婚紗,美得像從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只是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卻有些閃躲。

她的身邊,站着一個面色蒼白的男人,穿着同樣的白色西裝,正是她的竹馬,周子墨。

“阿澈,謝謝你。”

周子墨虛弱地開口,“我知道這樣對你很不公平,但我......”

“不用說了。”

我打斷他,目光落在林晚卿身上,“婚禮的流程我都熟悉,你們按部就班就好。需要我做甚麼,隨時開口。”

“如果他能在我走後讓你更安心些,我不介意的。”

林晚卿聞言,語氣罕見的染上了慌張。

“走?清晏你要去哪?”

我沒出聲,站在她一旁的周子墨卻開口了。

他看向我的神色滿是嘲諷,但開口卻是一副可憐兮兮的語氣。

“我就知道是我惹楚哥不開心了,是我不好,晚卿你快安慰安慰他吧,畢竟在這個時代他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你了。”

說完捂着胸口輕咳一聲。

林晚卿慌忙將周子墨摟在懷裏,眼裏滲着心疼。

但周子墨的話也提醒了她,楚清晏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離了她又能去哪。

想到這,她眼裏帶上了厭惡。

“楚清晏!我就知道你還會和以前一樣,都說了我只是爲了圓子墨一個夢罷了,你有必要裝模作樣糾着不放嗎?!”

說着她冷哼一聲,“既然你要走,不如現在就走,我倒要看你能走去哪裏。”

我站在原地,冷風順着窗口吹的人冷的發抖。

看着她和沈諾離去的背影,我冷笑一聲。

口口聲聲說爲了圓夢,可林晚卿你脖頸處嶄新的紅痕也是替他圓夢嗎。

也罷,反正還有兩天我就能離開這裏了。

2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客廳裏傳來的聲響驚醒的。

生物鐘早已讓我習慣了早起,只是今日醒來,心口那處鈍痛似乎又減輕了幾分。

起身走到客廳,便看見林晚卿正指揮着搬家公司的工人,將幾個印着“子墨私人物品”的紙箱往主臥裏搬。

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忙碌的側臉上,竟有種奇異的理所當然。

“醒了?”

她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子墨身體不好,醫生說長期保持開心的情緒,他的癌症有機率治癒,所以我讓他搬過來,先給他一個家。”

“那我呢?”我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林晚卿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轉過身看我,眉頭微蹙,似乎覺得我這個問題有些多餘:

“客房啊,反正你平時也總待在書房。再說,子墨他......他需要人照顧,住得近些方便。”

我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默默去了書房。

書架上,我這些年蒐集的關於古代農桑、水利、算學的書籍佔了大半。

我原本還想着,等和晚卿結了婚,安定下來,就把這些整理成冊,或許有一天真能派上用場。

現在看來,這些書,倒是成了我唯一的慰藉和歸宿。

下午,周子墨就被接了過來。

他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靠在沙發上,林晚卿則像個賢惠的妻子,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楚哥,真是麻煩你了,佔了你和晚卿的新房。”

周子墨虛弱地笑着,眼神裏卻帶着一絲勝利者的得意。

我沒有搭理他,只是安靜的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大部分東西都是這個世界的,都與林晚卿有關,帶不走。

可我,莫名的不想讓他玷污這最後一份純粹。

林晚卿看見我翻箱倒櫃,終於皺起眉。

“楚清晏,你又鬧甚麼脾氣?子墨都住進來了,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她。

這是我第一次,用一種近乎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沒有愛意,沒有委屈,也沒有不甘。

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我沒鬧。”我淡淡開口,“只是整理一下東西。”

“你整理東西幹甚麼?”她警惕起來,“你該不會還想走吧?楚清晏我告訴你,你離開了我,在這個城市舉目無親,你能去哪?”

一旁的周子墨更是嘲諷的笑了起來:“楚哥這一次不會是想說,你能回到你的時空了吧?”

“這種騙小孩子的把戲你也就騙騙晚卿了,要是看我不順眼直說就好,我走就是,別再說這種騙人的話了。”

林晚卿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楚清晏!你還要說這種不着邊際的話到甚麼時候?子墨都病成這樣了,你就不能讓他安心一點嗎?”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十年相伴,她從未真正相信過我,如今更是將我的坦誠當作博取同情的工具和無理取鬧的藉口。

也好,這樣的告別,或許能讓我走得更決絕一些。

當晚,我睡在客房。

隔壁主臥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溫柔繾綣,字字句句,都在宣告這段關係的死刑。

我閉上眼,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宿主,剩餘時間:18小時56分41秒。】

3

第三天的清晨,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

客房的牀又硬又冷,遠不如主臥那張我們一起挑的牀墊柔軟,可我卻睡得異常安穩,像是心裏那塊懸了十年的石頭,終於要落定了。

剛洗漱完,客廳莫名傳來行李箱拖動的聲響。

我推開門,就看見林晚卿一身休閒裝扮,身旁兩個巨大的行李箱,正彎腰幫周子墨整理衣領,語氣甜得發膩:

“機票我都訂好了,江南那間臨水的民宿我特意選的,風景特別好,正好陪你好好散心,說不定病都能好得快些。”

周子墨笑着摟住她的腰,目光卻越過她,輕飄飄落在我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炫耀。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着這刺眼的一幕,只覺得荒謬。

聽見聲音,林晚卿抬頭看我,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吩咐一個傭人。

“清晏,正好,你過來幫我看看行李有沒有落下甚麼,我跟子墨去江南待一陣子。”

江南。

這兩個字砸進耳朵裏時,我指尖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我不止一次跟她提過江南。

我說我來自古代,見慣了宮牆樓宇與亂世烽火,唯獨對煙雨江南心嚮往之。

還說過等穩定下來,就去蘇州住一陣子,走走青石板路,看看小橋流水,在臨河的窗邊喝茶發呆。

甚至偷偷查好了民宿,存好了攻略,連出行日期都悄悄標記在日曆上,幻想着那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蜜月。

而現在,她要帶着周子墨,去完成我夢寐以求的約定。

我走過去,垂眸看着行李箱,一件一件幫她整理妥當。

林晚卿看着我如此配合,臉上露出一絲歉疚:“清晏,等子墨病稍微好點,我會補償你,陪你去江南的。”

周子墨在一旁也慢悠悠開口,語氣裏的惡意毫不掩飾:“楚哥真是大度,換做別人,早就鬧得天翻地覆了。也難怪晚卿喜歡你,聽話又省心。”

這話裏的“喜歡”,比罵我還要刺耳。

可我沒生氣,只是輕聲開口:

“林晚卿,如果,我今天真的走了,離開了你,你會怎麼樣?”

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突然這麼問,皺起眉不耐煩道:

“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說這個?子墨身體不好,江南氣候宜人,適合養病。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別這麼斤斤計較?”

“養病?”

我輕輕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周子墨毫無病態的脖頸與手腕上,“他的病,真的嚴重到需要你拋下一切,陪他去度蜜月嗎?”

周子墨臉色微變,立刻捂住胸口咳嗽起來。

林晚卿瞬間炸了,擋在他身前,對着我厲聲呵斥:“楚清晏!你甚麼意思?子墨都快死了,你還要陰陽怪氣地諷刺他?”

“快死了?”我笑了,笑聲很輕,卻帶着徹骨的寒涼,終於忍不住質問道:“林晚卿,你真的信他快死了嗎?”

“你看看他,能喫能喝,氣色紅潤,連走路都不需要人攙扶,你再看看我。”

我往前一步,目光直直撞進她眼裏:

“這十年,我爲了你學現代語言,學這個世界的規則,拼命工作,把你當成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唯一的牽掛。”

“可你呢?”

“你爲了一個連病情都經不起推敲的竹馬,毀了我們的婚禮,把他塞進我們的家,現在還要拿着我夢寐以求的旅行,去討好他。”

“你心疼他遺憾,心疼他生病,那誰心疼我?”

“心疼我這個,在陌生世界裏,只靠着你活了十年的人?”

4

林晚卿被我一連串的質問逼得後退半步,眼神閃爍,卻依舊嘴硬道:

“楚清晏,你非要說這些不着邊際的話嗎!甚麼陌生世界,你不過是從小地方來的,沒見過世面,總愛說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博同情!”

“子墨的診斷書白紙黑字,醫生也說了情況危急,你爲甚麼就是不肯相信?”

“別忘了,這麼多年,是我收留你,給你一口飯喫!”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最後的溫情上。

十年的陪伴,十年的付出,在她嘴裏,不過是一場居高臨下的施捨。

周子墨拉了拉林晚卿的手,故作溫柔地勸:“晚卿,別生氣了,楚哥也是捨不得你。等我們從江南迴來,好好跟他說說就好了。”

這話看似勸解,實則字字誅心。

我不再說話,默默將最後一件行李放好,合上箱子。

“好了,都收拾好了,不會耽誤你們行程。”

林晚卿沒想到我這麼快就偃旗息鼓,冷哼一聲,一臉“算你識相”的表情,扶着周子墨往外走。

出門前,她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只輕飄飄丟下一句:“門鎖我會換掉,等我們回來再說你的事。”

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隔絕了我十年的夢,也隔絕了我所有的癡心與妄想。

系統的聲音準時在腦海中響起:

【宿主,剩餘時間:00:01:00。時空通道即將開啓,請確認返程。】

我走到窗邊,看着樓下。

林晚卿親暱地扶着周子墨坐進車裏後,突然站定了腳步。

轉身抬起頭,與窗邊的我四目相對。

有那麼一瞬,我覺得她對我還是有感情的。

可下一秒,她大聲對我吩咐:“清晏,記得把家裏的水電費交了!還有陽臺上的花別忘了澆水,子墨最喜歡那盆梔子花了!要是有一點閃失,回來我可饒不了你。”

我努力的試圖在她眼中找到一絲愛我的痕跡。

但,車子已經發動了。

那個我愛了十年的人,就這樣消失在了我眼前

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好好照顧自己,而是照顧花。

真是可笑,我究竟還在期待甚麼呢。

也罷。

我輕輕抬手,在空氣中點了一下。

一道只有我能看見的淡藍色光門,在我面前緩緩展開。

那是通往我原本朝代的路。

那裏沒有繁華都市,沒有智能手機,沒有林晚卿。

可有我的故土,有我需要守護的人,有我真正該去做的事。

十年前,我意外闖入這個世界,把她當成救贖,當成歸宿。

十年後,她親手將我推開,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我這場夢該醒了。

也好。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看了一眼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沒有留戀,沒有不捨。

只有一身輕鬆,與滿目清明。

“系統,返程。”

【收到,宿主。時空通道啓動,即刻離開現世。】

光芒包裹住我的瞬間,我輕聲對自己說:

楚清晏,夢醒了。

往後,不再有愛恨,不再有牽絆。

此去,歸故國,守山河,再不入紅塵舊夢。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