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高考 680 分,穩上京市985。
可升學宴上,我媽卻甩給我一份二十萬的撫養費賬單,
和一張去鵬城的打工車票。
“養你到十八歲了,該掙錢還了。”
轉頭她又掏出一張卡,塞給我那個勉強考上大專的弟弟,笑得滿臉褶子:
“這五十萬,給你買房用。”
在場的親戚們也笑着附和:
“小冬啊,你媽也是爲你好,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
我攥着那張賬單,忽然想笑。
明明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卻能直接拿走五十萬。
我這能上清北的,反倒只配背二十萬的債。
憑甚麼?
1.
升學宴設在縣城最好的酒店。
我媽穿了一身新衣服,燙了頭髮,在門口迎客,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親戚們陸續到了,三姨、二姑、大舅,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遠親。
我和弟弟孟望達並排坐着。
他翹着二郎腿,手腕上戴着上個月新買的手錶,四千八。
腳上是一雙AJ,前兩天剛到,我媽陪他去縣城專賣店挑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磨平了,還有一處脫膠了。
這雙鞋是姐姐淘汰給我的,她穿了兩年,我穿了兩年。
“來來來,都坐好,我說兩句。”
我媽端着酒杯站起來,臉喝得有點紅。
她掃了一眼桌子,目光在我和弟弟身上各停了一下。
“今天雙喜臨門。望達考上大專,孟冬考上——”
她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考得也不錯。”
680分。穩上京市985。
她連我的分數都沒說全。
親戚們開始鼓掌,有人誇弟弟有出息,有人誇我媽命好。
三姨湊過來拉我的手:“鼕鼕真厲害,女孩子也能考這麼高分。”
女孩子。也能。
這句話我聽了十八年,早就習慣了。
我媽放下酒杯,從包裏掏出一張卡,走到弟弟身邊,塞進他手裏。
“望達,這五十萬,媽攢了一輩子的錢,給你買房用。”
弟弟眼睛一亮,接過來親了一口:“謝謝媽!”
滿桌譁然。
“張蘭你可真捨得!”
“五十萬啊!望達有福氣!”
“這當媽的,真是掏心掏肺啊!”
我媽笑得滿臉褶子,腰桿挺得筆直,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
我坐在原地,手指攥着桌布。
然後她從包裏又掏出一個信封。
她走過來,放在我面前。
“孟冬,這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
親戚們也愣了一下。
三姨笑着說:“哎呀,鼕鼕也有啊?快拆開看看!”
我拆開信封。
裏面是一張紙。
打印的,標題寫着“撫養費賬單”。
孟冬,女,2008年3月15日出生,至2026年3月15日年滿十八週歲。
十八年撫養費用合計:人民幣二十萬元整。
我的手開始發抖。
“媽......這是甚麼?”
我媽把酒杯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整桌人都能聽見。
“你十八了,成年了。這十八年我養着你,沒讓你凍着餓着。”
“這筆賬,該還了。”
酒桌安靜了。
筷子懸在半空。
三姨的笑容僵在臉上。
弟弟低頭玩手機,沒抬頭。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人掐住。
“媽,我想去京市上大學,這錢我以後工作了一定還——”
“大學?”
我媽打斷我,聲音尖了起來,“你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幹甚麼?”
她從桌上拿起那張紅彤彤的喜報:
【680分,全縣第三】
看了一眼,嗤笑一聲,揉成一團。
紙團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垃圾桶旁邊。
“媽都是爲了你好。留在縣裏,找個穩當工作,每月掙點錢,幫你弟還還房貸,將來他娶媳婦你也出份力,這纔是正事。”
爲我好。
這三個字我聽了十八年。
小時候弟弟喫肉我喝湯,是爲我好。
弟弟有新衣服我穿姐姐舊的,是爲我好。
弟弟住大房間我住儲藏間,是爲我好。
所有的偏心,都被這三個字裹上糖衣,逼我吞下去。
“爲了我好?”我站起來,椅子刮地一聲響,“爲了我好,就是毀了我的前途,來給你兒子鋪路嗎?”
我媽臉色一沉,那點僞裝的溫和瞬間剝落。
“孟冬,我告訴你,今天這話就擺這兒。”
“要麼留下打工供你弟,要麼還清二十萬,滾出這個家。你自己選。”
桌上沒人說話。
三姨低頭夾菜,二姑看手機,大舅盯着酒杯。
所有人都在假裝沒聽見。
我看向角落。
姐姐孟夏站在門口,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外套,眉宇間滿是疲憊。
她對上我的目光,嘴脣動了動,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鼕鼕,別鬧了,先忍幾年......”
我看着我姐。
她瘦了。比上次見她又瘦了。
她疼我。
可她被我媽拿捏了半輩子,被“長姐如母”那套話綁得死死的。
“姐,我忍了十八年了。”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
是我爸。
我接起來,聲音沙啞:“爸。”
“鼕鼕啊,考得不錯,爸恭喜你。”
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背景裏有機器的轟鳴聲。
“爸,我媽讓我留下來打工,不讓我去上大學,還讓我還二十萬撫養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我爸的聲音,帶着那種我熟悉的、無奈的語氣:
“鼕鼕啊,你媽她也不容易。咱家就望達一個兒子,以後家裏大事小事都得靠他。”
“你是當姐的,幫襯着點弟弟是應該的。”
“女孩子家家的,讀這麼多書確實也沒大用,聽話,昂。”
我掛了電話。
握着手機,指節泛白。
我媽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彎腰撿起那個紙團,展開,從裏面抽出那張錄取通知書。
揉成團,揣進自己兜裏。
“孟冬,我警告你,別想着偷偷跑。你敢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她轉身走了。
弟弟跟在她後面,經過我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姐,你就別想了,趕緊去打工吧。”
我站在原地。
桌上杯盤狼藉,親戚們陸續散了。
三姨走的時候想說甚麼,被二姑拉走了。
只剩姐姐還站在門口。
“鼕鼕......”
我沒看她。
我盯着地上那個紙團,心中有了從未有過的決心。
京市,我一定要去。
哪怕粉身碎骨。
2.
升學宴散了之後,我媽把錄取通知書鎖進了她臥室的衣櫃裏。
鑰匙拴在她褲腰上,寸步不離。
洗澡的時候掛在浴室掛鉤上,睡覺的時候壓在枕頭底下。
我弟揣着那張五十萬的卡,出去跟朋友慶祝了。
臨走前特意推開我的房門,靠在門框上,一臉得意:
“姐,你就別想着上大學了。媽說了,讓你去鵬城打工,一個月掙個四五千,幫我還房貸。”
“等我結婚的時候,你再給我出個十萬八萬的彩禮,媽說了,這是你當姐的本分。”
我沒理他。
他嗤笑一聲,摔門走了。
我的房間很小。原來是儲藏間,放雜物用的,後來改成了我的臥室。
一張鋼絲牀,一張摺疊桌,牆上貼滿了我從小到大的獎狀。
三好學生。作文競賽一等獎。數學奧賽全縣第二名。
這些獎狀是我唯一的驕傲,也是我想逃離的底氣。
我翻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想找找有沒有備用鑰匙。
或者看看我媽有沒有把通知書藏在別的地方。
沒有,甚麼都沒有。
我媽藏得很嚴實,彷彿早就料到我會偷偷找。
夜裏,等我媽和我弟都睡熟了,我光着腳溜出房間。
我走到我媽臥室門口,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的鼾聲從裏面傳出來,均勻的,沉沉的。
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她的牀頭櫃上放着一串鑰匙。
我伸出手——
“望達,你放心。”
我媽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我嚇得整個人僵住了。
“媽不會讓孟冬去上大學的。”
她在說夢話。
“她就是個賠錢貨......養她這麼大,就是給你鋪路的......等過兩年,再給你買輛車......找個好媳婦......”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原來連在夢裏,她都沒有半分對我的憐惜,只有無盡的利用和偏袒。
我的手指懸在鑰匙上方,一寸的距離。
然後我收了回來。
我悄悄退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後。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牆上那些獎狀上。
第二天一早,我媽去菜市場買菜。
我趁她不在,偷偷溜出了家,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去了縣教育局。
我想補辦一張錄取通知書。
只要有通知書,我就能去京市報到。
教育局的工作人員聽了我的情況,搖了搖頭,語氣無奈。
“同學,補辦錄取通知書,必須要有家長簽字,還要帶戶口本,不然我們沒法給你辦。”
“我媽不同意我去上大學,她不會給我簽字的。”
我急得快哭了。
“那我們也沒辦法,這是規定。”
她把表格收回去,低頭看電腦,不再看我。
我站在教育局門口,太陽很大,曬得人發暈。
一條路,被堵死了。
沒關係。
還有助學貸款。
老師說過,家庭困難的學生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不用家裏簽字。
我立刻去了銀行。
提交了助學貸款的申請。
櫃檯裏的小姑娘敲了幾下鍵盤,抬頭看我,表情變了。
“你這個辦不了。”
“爲甚麼?”
“徵信有不良記錄。有一筆三萬塊的校園貸,已經逾期了。”
我愣了一下,以爲自己聽錯了。
“不可能。我從來沒有貸過校園貸。你們是不是查錯了?”
她把電腦屏幕轉向我。
上面清楚地顯示着:我的姓名,我的身份證號,貸款金額,三萬元。
用途,遊戲裝備充值。
逾期天數,214天。
遊戲裝備?
我瞬間就明白了。
孟望達。一定是他。
我走出銀行,蹲在臺階上,渾身發抖。
我媽不僅藏起了我的錄取通知書,現在他們還毀了我徵信。
他們這是要斷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回到家,我媽已經回來了。
我弟正坐在沙發上,玩着遊戲。
看到我回來,他抬起頭,咧嘴笑了。
“姐,你去哪了?是不是去辦助學貸款了?”
我沒說話。
“告訴你吧,沒用的。媽用你的身份證給我貸了三萬塊,你的徵信已經壞了,貸不了款了。”
他低頭繼續打遊戲,聲音輕飄飄的,“你就死了心吧,好好留下來打工供我。”
我媽坐在旁邊擇菜,頭也沒抬。
“孟冬,別再想那些不切實際的。好好打工掙錢供你弟弟,這纔是你現在該做的。”
我看着他們,突然就平靜了。
沒有哭,沒有鬧,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必須逃,連夜逃。
夜裏,我躺在牀上,寫了一封信。
很短。
“姐,我走了。等我站穩腳跟,一定回來接你。保重。”
我把信摺好,放在桌子上。
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姐姐上次偷偷塞給我的八百塊錢。
她說“別讓媽知道”,那八百塊她攢了兩個月。
我藏在襪子裏面,塞進書包最底層。
剛走到門口,門開了。
我媽站在門外,手裏拿着我寫的那封信。
“孟冬,你果然想跑。”
她一把奪過我的書包,把裏面的衣服全倒在地上,踩了一腳。
然後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疼得我直咧嘴。
“我把你鎖在房間裏,看你還怎麼跑。”
她把我推進房間,“咔噠”一聲,鎖上了門。
我撲到門上,用力拍打。
“媽!放我出去!”
外面傳來她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別喊了,沒人會放你出去的。你就死了心吧。”
我滑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3.
我被鎖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媽沒給我送一口水、一口飯。
窗戶也被她從外面釘死了,陽光只能從縫隙裏擠進來。
我渴得嘴脣起皮,餓得胃裏翻江倒海。
我喊過,喊到嗓子啞了,沒人理我。
我踹過門,門板紋絲不動,腳趾頭腫了。
後來我不喊了,也不踹了。
天黑了。
夜裏,門外傳來輕微的開鎖聲。
“咔。”
門開了一條縫,姐姐閃了進來。
她端着一碗稀粥和一個冷饅頭,蹲下來,把碗推到我面前。
“鼕鼕,快喫點東西。”
她的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抓起饅頭就往嘴裏塞,噎住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姐姐手忙腳亂地給我拍背,小聲說:“慢點喫,慢點喫......”
我喝了半碗粥,才緩過來。
“姐,你怎麼拿到鑰匙的?”
“媽睡着了,我偷的。”
“我得趕緊還回去,她要是醒了就完了。”
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冰涼。
“鼕鼕,你走。姐幫你。”
“怎麼幫?”
“我存了十萬塊。這幾年攢的,本來是給自己準備的嫁妝。”
她壓低聲音,“我連夜取出來。再想辦法把你的錄取通知書拿出來。你今晚就走,去火車站,買去京市的票。”
我心臟狂跳。
“姐,那你呢?”
“先別管我。”她打斷我,“我有工作,是體制內的老師,媽不敢真把我怎麼樣。你先走,安頓下來再想辦法。”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等我。最多兩個小時。”
門又鎖上了。腳步聲遠去。
我坐在黑暗裏,把那碗粥喝得乾乾淨淨。
兩個半小時過去了。
姐姐沒回來。
我開始慌了。
三個小時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姐姐站在門口,身後是我媽。
姐姐的臉是白的,嘴脣沒有血色,眼睛紅腫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手裏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我媽推開她,走進來,叉着腰。
“哭甚麼哭?”
我這才發現,我已經哭了。
我媽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回執,摔在牀上。
“那十萬塊,我取了。望達欠了十萬網貸,人家催收的電話都打到我這來了。”
“你個當大姐的,不幫弟弟還債,這錢留着給自己貼金啊?”
姐姐站在門口,渾身發抖。
“那是我的嫁妝。我攢了三年的嫁妝。”
“你的命都是我給的!”
我媽的聲音尖得像刀子,“錢當然得是家裏的!沒有這個家,你孟夏算甚麼東西?還嫁妝?”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戳着姐姐的額頭。
“我告訴你,這個家的一切都是望達的。你掙的,她掙的,都是望達的。”
姐姐沒說話。她低着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媽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語氣瞬間變了,甜得發膩。
“誒!王老闆啊!您怎麼親自打電話來了?”
她轉身走到客廳,聲音從門縫裏飄進來。
“......哎呦您放心,我家孟夏的事兒我記着呢......是,在編老師,長得也標緻......彩禮就按您說的,二十萬,一分不少......”
我看向姐姐。
她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下去。
“您放心,只要彩禮到賬,我保證把人送過去......她敢不嫁?我打斷她的腿!”
電話掛了。
我媽走進來,臉上還掛着剛纔的笑容。
“聽見了?鎮東開廠子的王老闆,四十出頭,正是壯年。”
“你嫁過去就是老闆娘,享不完的福。那二十萬彩禮,正好給你弟弟買輛車。”
她拍了拍姐姐的肩膀,“你這當大姐的,總算有點用了。”
姐姐慢慢抬起頭,沒有眼淚。
“我不嫁。”
我媽好像沒聽清:“甚麼?”
“我不嫁。那十萬塊,就當我還你的養育之恩了。”
“從今往後,我和鼕鼕,跟這個家,兩清了。”
我媽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兩清?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你說兩清就兩清?”
“長姐如母!望達是你親弟弟!讓你嫁個人,幫襯你弟弟,怎麼就不行了?”
她指着姐姐的鼻子,聲音越來越大。
“今天我就把話放這兒,這婚你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
姐姐看着母親。
看了很久。
然後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衝向我媽的臥室。
我媽愣了一秒,然後追上來,嘴裏罵着:“你反了天了!”
姐姐衝進臥室,直奔角落裏的衣櫃,櫃門上掛着一把鐵鎖。
姐姐抄起門邊的扳手,狠狠砸向鎖頭。
一下。兩下。三下。
鎖開了。
她拉開櫃門,瘋了似的翻找。
衣服、被褥、鞋盒、塑料袋......全被她扔在地上。
然後她停住了。
手裏攥着一張紙。
我的錄取通知書。
她轉過身,把通知書塞進我手裏。
“走。”
她又把手伸進櫃子裏,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兩沓錢。
兩萬塊。
她把錢也塞進我手裏。
“鼕鼕,走。現在就去火車站。到學校找老師幫忙,說明情況。”
“別聯繫家裏。”
“姐!那你——”
“別管我!我有辦法脫身。你快走。”
她拉着我往外跑。
我媽在客廳攔住了我們,伸手要抓我的頭髮。
姐姐一把推開她,推得她踉蹌了兩步,撞在茶几上,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你瘋了!”我媽尖叫。
姐姐不理她,拽着我衝出了門。
我們跑到村口,姐姐攔了一輛出租車,把我塞進後座,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零錢,塞給司機。
“京市火車站。快走。”
“姐!”
我扒着車窗,眼淚糊了一臉。
她站在車窗外,彎下腰,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
“好好讀書。別回來。”
車子發動了。
我從後窗看去,姐姐站在村口的路燈下,越來越小。
我媽舉着掃帚追出來,喊着甚麼,聲音被風撕碎了。
姐姐轉過身,攔住了她。
車拐過彎,甚麼都看不見了。
眼淚洶湧而出,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姐,你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