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嫁入慶陽侯府三年,我仍是處子之身。
府裏的規矩,需在祠堂搖出吉籤,方可圓房。可三年間,夫君搖到的全是兇。
今夜中秋,我在門縫裏親眼看見,他抽出一支吉籤,面不改色地扔進了火盆。
“只能是兇。若圓房,她怎麼辦?”
他口中的那個她,是他的寡嫂。
......
侯府的祠堂陰得很。
三面高牆,常年不見日頭,香案上供着裴家三代祖宗的牌位,檀香裹着陳年木頭腐敗的氣味,燻得人眼睛發酸。
我跪在蒲團上,手指攥着那根求來的檀香。
香灰落了一截,燙在手背,我沒躲。
裴弈跪在我前面,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捧起籤筒。
竹籤在裏面嘩啦啦地響。
他的動作很熟練。三年了,每月初一十五,他都要來祠堂搖一次籤。
“譁——”
一支籤掉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然後把手伸進袖口,摸出了火摺子。
我跪在他身後三步遠,隔着一層半掩的隔扇。
正因爲這三年他從不讓我靠近籤筒,說外人碰了祖宗會怪罪,我才尋了這個死角,藏在隔扇後面。
火苗舔上竹籤。
籤文在火裏卷邊,變黑,化成灰。
裴弈把灰燼撥進火盆,聲音很輕,像是在哄甚麼人:
“只能是兇。”
“若是圓房,她怎麼辦。”
“她”。
那個字輕飄飄的,落在我耳朵裏,卻比祠堂外面的喪鐘還沉。
長兄裴桓半年前戰死邊關,靈柩回府那天,紀寶櫻一身素白跪在靈堂前,哭得幾乎厥過去。
裴弈守在靈前,跪了整整一夜。
府里人都說,二公子重情重義,替大哥守靈。
可我知道不是。
那一夜我端了蔘湯去靈堂,遠遠看見他跪在紀寶櫻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大嫂,哥哥不在了,還有我。”
話音落進穿堂風裏。
我站在原地,把蔘湯喝了個乾淨。
滾燙的湯順着喉嚨滑下去,燙得胸口疼。
疼完,也就那樣了。
我轉身回了房,假裝甚麼都沒看見。
可今夜不一樣。
今夜是中秋。
紀寶櫻的生辰。
裴弈在祠堂求完籤,換了一身月白的錦袍,親自去城西的點心鋪子,取了一盒定製的棗泥山藥糕。
那盒子是用紫檀木雕的,上面刻着蘭花。
紀寶櫻最愛蘭花。
他把盒子交給丫鬟,叮囑:“送去大嫂院裏,就說府裏新來的點心師傅試做的,讓她嚐嚐合不合口味。”
說完,他纔像剛想起還有我這麼個人似的,轉過頭來:“夫人,中秋宴擺在花廳,你記得早些過去。”
三年了,他叫我夫人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望着他:“你今夜在哪兒用飯?”
他別開眼:“大哥新喪,大嫂守寡不易,我陪她在偏廳用膳。”
“中秋團圓夜,你陪寡嫂,卻讓我一個人去花廳?”
我聲音很輕,沒有質問的意思。
可裴弈的眉頭還是皺了起來:“你這是甚麼話?她是寡嫂,孤苦伶仃的,我略盡些心意怎麼了?”
“沒怎麼。”
我轉身往外走。
走出兩步,他忽然叫住我:“對了,點心鋪子多買了一盒核桃酥,我讓人送你房裏去。”
核桃酥。
我嫁進侯府頭一年,就跟他說過,我不喫核桃,吃了會起疹子。
他忘了。
可紀寶櫻愛喫的棗泥山藥糕,他記得清清楚楚,連盒子的木料都挑了最好的紫檀。
“不必了。”
我沒回頭:“我不愛喫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