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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臨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家裏成了村子裏的第一個萬元戶,買了村裏第一臺電視機,供自己的妻子孔韞秋成了村子裏的第一個大學生。
可臨近勞動模範表彰大會的時候,他卻十分不安。
只因剛剛他請村裏的人來家裏看電視時,發生了一件怪事。
電視機裏播放的,居然是三天以後的內容。
一個面色嚴肅的主持人,播報着——
“本臺消息,先鋒大隊社員盛臨,因僞造結婚證、騙取婚姻登記,情節嚴重,影響惡劣,已被公安機關依法逮捕,予以通報批評。”
盛臨整個人僵住了。
電視裏,主持人的聲音還在繼續,像冰碴子似的扎進他耳朵裏。
他下意識地去看屏幕下方滾動的日期——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三日。
今天,是十月二十日,意思是三天後他會被逮捕。
院子裏已經圍了一圈鄰居,嘰嘰喳喳地議論着。
“哎呀,我好像聽見電視聲音啦!”
“老盛家真是發達了,又是大學生又是電視機的!”
盛臨猛地回過神來,心臟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看錯了,肯定是看錯了。他伸手啪地關掉電視,又啪地打開。
還是那個新聞,那一行刺目的字。
“僞造結婚證”“逮捕”“通報批評”。
盛臨的手指開始發抖,可結婚證是孔韞秋親自帶他去領的。
他猛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臥室,拉開抽屜,把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全倒在牀上。
他翻來翻去,手抖得連紙都拿不穩。
結婚證呢?
盛臨的腦子嗡嗡作響,耳邊好像又響起了電視裏那個冰冷的聲音。他閉上眼,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
電視裏那些東西,怎麼可能是真的?
她怎麼會騙他?怎麼會害他?
他家窮,過小年的時候,外面鑼鼓喧天,只有他還在外面洗衣服,是她固執地幫他洗完,過後心疼地看着他手上的凍瘡。
第二天,她就花完了上高中的學費,爲他買了一支城裏用的最貴的治療膏藥。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人護着,是這種感覺。
有一次,他生了一場大病。
高燒燒了三天三夜,村裏的赤腳醫生都搖頭,說要是再退不下來,人就燒傻了。
奶奶急得直哭,可他連去縣城的車票錢都拿不出來。
那天傍晚,孔韞秋來了。
她渾身溼透了,聲音啞得不像話:“大娘,這是五十塊錢,趕緊帶阿臨去縣城醫院。”
後來他才知道,那五十塊錢,是孔韞秋在縣城工地上搬了整整一個月的磚頭掙的。
她的手磨得全是血泡,肩膀腫得穿不上衣服,可她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全村都轟動了。
可孔韞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炫耀,而是跑到他家,拉着他的手說:
“阿臨,走之前,咱們先把婚結了。”
盛臨愣住了:“你瘋了?你剛考上大學,不先去唸書,結甚麼婚?”
“我怕。”她的聲音很低,低到他差點沒聽見,“我怕我走了,你在村裏受欺負,你不告訴我。”
盛臨一下子就哽咽了。
結婚之後,他拼命幹活,她在外唸書,書信有厚厚一摞。
每次她休息放假,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接過他手裏的髒活累活。
所以他告訴自己,這輩子,有這樣一個女人陪着,是他的福氣。
他回過神時,院子裏傳來一陣笑聲。
“阿臨,縣裏模範表彰大會要開始了,主任都到了,你快些。”
盛臨轉過頭,就看見孔韞秋站在屋門口。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衣服,頭髮梳得齊整,正笑着朝他伸出手。
陽光打在她身上,好看得像畫報上的人。
“來了。”盛臨顧不上還沒找到的結婚證,走過去,牽起她的手。
她的手緊緊握住他的,溫熱從指尖一直傳到心口。
盛臨仰頭看了她一眼,心徹底定了下來。
這個女人對他笑一下,他就願意把命給她。
她怎麼可能會害他?
“怎麼了?眼睛有點紅。”孔韞秋聲音溫和。
“沒事,剛纔看電視有點刺眼。”盛臨搖搖頭,“走吧,別讓大家等。”
孔韞秋應了一聲,牽着他往院子裏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替他理了理衣領。
他想,電視裏的東西,怎麼可能是真的?
肯定是有人嫉妒他,故意搞出來的名堂。
他在村子裏種地供孔韞秋上大學,日子越過越紅火,眼紅的人能少嗎?
那些人恨不得他倒黴,恨不得看他笑話。
院子裏已經坐滿了人。
主席臺上方拉着一條紅布橫幅,寫着“勞動模範表彰大會”。
盛臨被安排坐在前排,孔韞秋就挨在他身邊。
他的手一直被她握着,掌心都出了汗,卻沒捨得抽出來。
主任開始講話了,然後是宣讀表彰名單。
盛臨的心跳得有點快。
“下面,我宣佈,本次勞動模範的獲得者是——”
“許嘯同志,和孔韞秋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