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那天起,胡三妹像是長在了我家店門口。
早上七點開門,她就搬個小凳子坐在對面,磕着瓜子,見有人要進店就喊:“別去!這家麪館用死豬肉,喫死過人!”
中午太陽大了,她撐把傘繼續坐着。
下午放學時間,她專挑接孩子的家長喊:“街坊們都長點心啊,這家黑店訛了多少人的錢,千萬別上當!”
整整一天,店裏一個客人都沒有。
我媽站在門口,看着路過的人繞道走,眼眶紅了一次又一次。
冰箱裏的菜開始發蔫,麪條機和了面沒人喫,只能倒掉。
我爸還在住院,每天醫藥費像流水一樣花出去。
晚上我收拾廚房,我媽坐在凳子上,突然捂着臉哭出聲來。
“你爸知道了會氣死的……這家店是我們一輩子的心血啊……”
我看着我媽花白的頭髮,心痛不已,感到自己身爲兒子好沒用。
“媽,明天我去跟她說。”
“別去!你去了她又要鬧……”媽媽抓住我的手,“兒子,媽求你了,別惹事……”
第二天一早,胡三妹準時又出現。
我端着碗麪條走出去,往她面前一放:“喫完了給我滾。”
胡三妹眼睛一瞪:“喲,小崽子硬氣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我壓低聲音,“我們家到底哪裏得罪你了?”
“沒得罪啊,”胡三妹嗑着瓜子笑,“我就是看不慣你們家生意好。”
“你——”
“吵甚麼吵!”
一個男人從她身後走過來,一米八幾的大塊頭,脖子上掛着金鍊子,滿臉橫肉。
胡三妹挽住他的胳膊:“這是我老公劉大勇,老公,這小崽子欺負我。”
劉大勇走過來,一把揪住我衣領:“就是你欺負我老婆?”
我媽衝出來拼命掰他的手:“大哥,有話好好說……”
“滾開!”劉大勇一甩胳膊,我媽整個人被甩出去,後背撞在門框上,噗通一聲摔在地上。
“媽!”
我掙脫開衝過去扶她,我媽捂着腰,臉色煞白,嘴脣直哆嗦。
劉大勇站在門口,指着我們母子倆:“告訴你們,今天不給五千塊,老子天天來,讓你們這家店徹底關門!”
我媽疼得說不出話,眼淚吧嗒吧嗒掉。
我把她扶到凳子上坐下,轉過身。
心裏的火再也忍不住了。
“行。”我看着劉大勇的眼睛,“你們等着。”
我轉身走進店裏,從抽屜裏拿出手機,打開直播軟件。
胡三妹在後面笑:“喲,還拿手機?想報警啊?報啊,看警察管不管這破事!”
我沒理她,把手機架在櫃檯上,鏡頭對準店門口。
“各位街坊鄰居好,”我說,聲音出奇地平靜,“我是這家麪館的老闆。今天開這個直播,是想讓大家看看,我們家這半個月經歷了甚麼。”
胡三妹愣了一下,衝到櫃檯前想搶手機:“你瘋了?你拍甚麼?”
我擋住了她的手。
“胡大姐,你不是要五千塊嗎?當着大家的面,說說這五千塊是怎麼回事的。”
劉大勇往前走了一步:“小子,你找死?”
我沒後退。
“街坊們,”我繼續說,眼睛盯着鏡頭,“半個月前,這位胡大姐在我家碗裏翻出一根頭髮,我媽賠了她一百塊。兩天後她說喫壞肚子,又賠了一千。”
胡三妹臉漲得通紅:“你放屁!”
“昨天她堵在我家門口一天不讓客人進店,今天她老公推倒我媽,”我指着還坐在凳子上起不來的母親,“我媽腰傷了,醫藥費還沒算。”
直播間裏人不多,但數字在漲。
五十、八十、一百五……
有人在彈幕裏打了一行字:“我是附近的,這家麪館開了十幾年了,從來沒出過事。”
又有人刷:“剛纔我在現場,那個男的確實推了老太太。”
胡三妹慌了,拽着劉大勇的袖子:“老公,別讓他拍了!”
劉大勇伸手要砸手機,我擋在前面,盯着他的眼睛。
“砸。砸完我正好報警,故意毀壞財物加故意傷人,你今天別想走。”
劉大勇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轉頭看向鏡頭,一字一句說。
“這條直播我會一直保留。接下來,我會把之前所有的監控視頻全部整理出來,一條一條放給大家看。”
直播間人數跳到了三百。
有人在刷屏:“支持老闆!”“這種人就是慣的!”“轉發轉發!”
胡三妹拉着劉大勇,灰溜溜地走了。
我關掉直播,蹲下身查看媽媽的腰。
“媽,疼得厲害嗎?”
“兒子……”媽媽紅着眼睛看我,“你這是要幹嘛啊?”
“媽,我把監控裏的視頻全導出來了存好,咱們不當軟柿子了。”
還沒等我動手,胡三妹先動了。
那天早上我打開店門,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陌生號碼,一個接一個,根本接不完。
“喂,是麪館嗎?你們家用死人肉做澆頭?”
“黑心商家,詛咒你全家不得好死!”
電話一個接一個,全是罵人的,問都不問清楚就開噴。
我掛了一個又來一個,手機燙得像要炸了。
媽媽站在旁邊,臉色慘白:“這……這是怎麼了?”
我趕緊上網搜。
社區羣裏炸了鍋,有人轉了一張病歷截圖,上面寫着“急性腎衰竭”,患者名字被馬賽克了,但診斷欄裏赫然寫着——“疑似長期食用不潔食品導致”。
下面寫着:“姐妹們注意避雷!XX路那家麪館,我親戚吃了半個月,直接住院了!聽說用的是死豬肉,太缺德了!”
轉發量已經過千。
評論區全是罵的。
“這種店就該封!”
“舉報舉報!打12315!”
“我昨天還想去喫呢,嚇死了!”
這病歷截圖一看就是P的,格式根本就不對,落款醫院的章都是歪的。
可網友不管這些。
他們只看到了“黑心商家”四個字,就開始瘋狂輸出。
電話轟炸從早上持續到晚上,店裏根本沒法營業。有幾次電話剛接通,對面就開始罵髒話,我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媽媽坐在收銀臺後面,抱着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到媽媽這樣我急了。
“媽,我要去報警,不能再等了!”
說完我拿上手機直奔最近的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我說要報案。
然後拿出手機把社區羣裏的帖子、評論還有超多的陌生電話給值班民警看。
民警看了一眼說到:“這種鄰里糾紛你們還是先協商解決吧,我們這邊案子多忙不過來。”
我一下子愣住了“民警同志,是他們在造謠啊。我還有店裏的監控,還有……”
“你這些證據不行,沒有證據我們也沒辦法立案。”
我垂頭喪氣地走出派出所,民警那句“證據不行”像一盆冰水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