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除夕
「985跟大專比?你拿甚麼比?」
岳母李桂芬把這話扔在飯桌上,像扔一塊骨頭。
一桌子親戚安靜了兩秒。
我低着頭夾菜,沒接話。
妻子蘇棠坐我旁邊,筷子頓了一下,然後往我碗裏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她的胳膊貼着我胳膊,沒挪開。
「媽,喫飯呢。」她說。
「銘銘在頭部公司幹了一年多,說辭就辭,要自己幹。有這個魄力,」岳母的目光從我身上滑過去,落到對面,「比某些人強。」
小舅子蘇銘靠在椅背上刷手機,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聽到這話抬了下頭,笑了笑,沒接茬。
他知道自己該甚麼時候低調。
「銘銘啊,你那個創業項目看準了沒有?」岳母追問。
小舅子放下手機,清了清嗓子:「看了幾個賽道。電商這塊我比較熟悉,畢竟在頭部公司待過,運營體系我都摸透了。現在就是找個好的切入點。」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蘇銘的高考是跨區走的。老婆跟我提過一次,高三那年去了外省一個分數線低的縣中借讀,踩着政策考上了985,學的是旅遊管理。畢業後找不到工作,靠同學內推進了大廠打雜崗。去年被優化,回來跟家裏說,辭職創業。
岳母不知道這些。老婆知道一些,不全知道。
「準備投多少?」岳母往前傾了傾身子。
蘇銘愣了一下,隨即接上:「起步的話,幾十萬。」
「幾十萬。」岳母點了點頭,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做大事就是要敢投。不像有些人,守着小攤子就知足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桌上就兩個人做電商。
「做甚麼小電商能賺幾個錢?」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裏,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剛好夠一桌人聽見。「銘銘這才叫大電商。格局不一樣。985出來的,眼界就是不一樣。」
蘇銘看了我一眼。我低頭夾菜,甚麼都沒說。
「媽。」老婆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但桌上沒人動筷子了。「你知道林越一個月掙多少嗎?」
岳母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從來沒問過。」
岳母張了張嘴。夾了一筷子菜,沒放嘴裏,又放下了。
這時候手機震了一下。老周。
「我出去接個電話。」
我走到院子裏。除夕夜的冷風扎脖子,但我還是關上了客廳門。
「越哥,上個月那批餵食器又賣空了,這個月得加量。」
「加多少?」
「至少翻一倍。上次那個304不鏽鋼內膽的產能提上來以後,退貨率降到不到1%,老客戶都在復購。」
「行,我跟車間說一聲。」
「越哥,還有個事。那個硅膠密封圈的供應商,產能也快不夠了,你幫我想想辦法。」
「我看看。」
掛了電話,呼了口氣。冷氣灌進肺裏,腦子清醒了不少。
推門進去的時候,小舅子站在走廊拐角,手裏夾着一根沒點的煙。
「哥,打電話呢?我聽見你說加量。」
他聽見了。老周那嗓門,隔着門也能聽見幾句。
「嗯。供應商催單。」
「催單?」他笑了一下,「生意不錯嘛。甚麼品類?」
「寵物用品。」
「寵物用品?」他把煙別到耳朵後面。那根菸從頭到尾沒點過。「寵物賽道門檻低,競爭激烈。我本來也想看這個方向,後來覺得盤子太小。」
「還行。小賺則安。」
「我倒是在看幾個大賽道。」他靠在走廊牆上,「要投就投大的,起步幾十萬,砸出規模來。小打小鬧積累太慢了。」
「我沒那個實力。」我頓了頓。「不過說實話,寵物賽道現在正是風口。復購高,利潤其實不薄。有資金砸進去,一年翻幾倍不是問題。可惜我手上閒錢不多,做不大。」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在看親戚,是在看一個機會。
「進去吧。」我往客廳走。
他跟了上來。我沒再說話。該種的東西已經種下去了。
推門進了客廳,岳母正在跟親戚們誇小舅子:「銘銘在互聯網公司的時候,一個月工資就兩萬多。現在自己出來幹,肯定更好。」
小舅子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敬了一圈。放下杯子的時候清了清嗓子。
「其實寵物賽道我看了有一陣了。」他看了一眼岳母,又掃了一圈桌上的親戚。「電商這塊我在大廠摸透了。哪個品類有空間,怎麼做投放,我心裏有數。」
「要做就做自動餵食器。客單價能拉到一百左右,利潤穩,復購高。找對工廠,把品質控制好,跑起來很快。比現在市面上那些產品強一個檔次。」
他說得跟自己的項目一樣。每一個字我都認識。走廊上我剛說過的話,他已經消化成自己的了。
「哥,你說對吧?」他看了我一眼。
「對。你眼光不錯。」我夾了一口菜。
他點了點頭,在手機上敲了幾個字。不是備忘錄。是筆記軟件,標題寫着「寵物賽道梳理」。
我低了頭繼續喫飯。梳理吧。我告訴你的都是能梳理的。
初三,本來要回城。岳母說銘銘想再跟你聊聊電商,讓再住一晚。老婆想說甚麼,被岳母擺擺手擋回去了。
晚上喫完飯,小舅子拉着我去了陽臺。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中華,遞給我一根。
「哥,那天你說的寵物賽道,我想再跟你聊聊。」
我接了煙,點上。
「定了?」
「定了。就做自動餵食器。」他靠在陽臺欄杆上。「我算過了。客單價定69到129,利潤空間夠。復購率如果能做到40%,跑起來很快。」
走廊上我說過的話,他已經消化成自己的商業計劃了。
「選品這塊我也想好了。養寵物的痛點就那幾個,,投餵不準、清洗麻煩、材質不安全。產品差異化從這裏切入,思路是對的。」
「你上手挺快。」我說。
「電商運營我在大廠摸透了。直通車怎麼開、關鍵詞怎麼選、詳情頁怎麼排,,這些我閉着眼睛都能做。」他彈了一下菸灰。「投錢進去,數據跑起來,規模三個月就起來了。」
他自始至終沒提過產品本身怎麼做。
「工廠呢?」我問。
「網上找。多發幾家報價,對比一下。差別不大。」
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聊到快十二點。我困了,先回屋了。小舅子在陽臺上又坐了一會兒,還在手機上敲東西。
老婆躺在牀上刷手機,我躺下的時候她問了一句:「你跟他說了甚麼?」
「他跟我彙報了一下他的商業計劃。」
「甚麼商業計劃?」
「把我跟他說的話重新組織了一遍,當成了自己的。」我翻了個身。「選品、定價、投放,,全是我跟他聊過的。但他沒問產品怎麼做,也沒問工廠怎麼挑。他覺得那些不重要。」
她沉默了幾秒。「你不怕他跟你搶生意?」
「他能搶走的,我都告訴他了。搶不走的那些,他根本沒問。」
她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輕。
「你教他這麼多,不怕他跟你搶生意?」她的聲音悶在喉嚨裏。
「搶。」我把被子拉上來。「他能搶走的,都不是我的。」
「那搶不走的呢?」
「他根本沒問。」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我肩膀。呼吸很輕。
我攬住她。她的肩膀繃得很緊,然後慢慢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