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總說,女婿能抵半個兒。
我懷孕五月,她非要搬來家裏照顧。
“每月給我八千伙食費,你只管安心養胎,剩下的全部交給我。”
我想着親媽總比婆婆妥帖,當即點頭答應。
起初她確實勤快,洗衣做飯搶着來,腰都不讓我彎,逢人就說我是她的眼珠子。
可慢慢的這份殷勤就變了味道。
我想喫酸菜魚,她說對胎兒不好,頓頓水煮白菜,老公要喫紅燒肉,她立刻燉一鍋,還藏着不讓我看見。
週末我睡懶覺,她六點敲門,罵我懶婆。可老公睡到十點,她沒半句怨言,還把早餐端上牀頭。
我心裏不舒服,老公還勸我。
“哪有母親不希望子女好?”
“咱媽那是心疼你,你別想太多。”
後來我激素失調,經常和老公拌嘴。
她沒幫我撐腰,還扇了我兩耳光。
“哭甚麼哭,懷個孕了不起啊?我生你時還下地幹活呢!”
“我女婿不容易,娶了個懶婆。要不是我在這盯着,這個家早被你作沒了!”
我這才明白。
她哪裏是來照顧我的。
分明是藉着我向女婿表忠心的。
1.
去醫院產檢時,媽媽突然說。
“婉清,我不明白世上怎麼會有人能容忍你這麼久。”
我愣住,聽見她用認真的口吻道。
“女婿很好,你配不上他。”
全身血液涼透。
我無比清楚媽媽說的都是真心話。
結婚三年,在這段看似勢均力敵的婚姻中。
媽媽從未停止對我的貶低。
她經常當着我老公的面感慨。
“淮川,我想請教你一下。”
“像她這種相貌平平,脾氣火爆,懷孕都要靠試管的女人,你是怎麼瞧中她的?”
我面紅耳赤,央求她別說了。
她卻故意揭短,把我的傷疤笑話似的說給沈淮川聽。
“婉清現在瘦了,以前高中時有一百五十斤,滿臉青春痘,狗見了都嫌!”
“她剛畢業就和前任同居了,給他當牛做馬,刷馬桶洗襪子,可惜還是沒結果,人家嫌她是個村姑,不如城裏人大氣!”
說完她哈哈大笑。
看我的眼神滿是得意。
畢竟是親媽,我不好和她計較。
忍了又忍,鐵青着臉打車回家。
“以後你還是自己去做產檢吧。”
剛進家門,她提着菜馬不停蹄奔向廚房。
“我要給女婿做飯,沒空陪你矯情。”
“懷孕而已,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就你事多,三天兩頭跑醫院,攢的那點錢全敗光了。”
我站在玄關,捧着臃腫的肚子。
心像泡在冰水,又冷又疼。
“怎麼不進去?”
晚上沈淮川回來了,他先是喊了聲媽。
然後才發現我還待在門口,半天沒進家門。
“肚子大了,解不開鞋帶。”
“哦,這樣,你讓媽媽來幫忙啊。”
他說的輕描淡寫,彷彿沒看見我眼中的難堪。
就在兩天前,我提醒媽媽拿快遞。
她突然生氣,操起茶杯砸向我,歇斯底里道。
“林婉清,你在命令誰?”
“我是你長輩,不是你花錢請的保姆!”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還給老家的父親外婆打了電話。
流着淚說我白眼狼,沒良心。
我身心俱疲,想着家和萬事興。
沒和她吵,也沒再喊過她幫忙。
“淮川來啦?快洗手喫飯!”
聽見關門聲,媽媽笑容滿臉的迎了上來。
“工作辛苦了,今天做了你最喜歡的紅燒排骨!”
桌上擺了六菜一湯,全是重油重鹽。
我聞了想吐,根本喫不下。
沈淮川倒是喫的滿嘴流油。
見我遲遲不動筷子,才勉強說了幾句。
“媽,您別隻顧着我,婉清也要喫飯呀!”
我媽置若罔聞,忙着給沈淮川添菜。
“少看她裝。我自己的女兒我還不懂,肯定是被你給慣壞了。”
“出嫁前甚麼都喫,這才結婚多久,就挑三揀四了,以後還怎麼了得。”
我聽不下去了,含着眼淚衝回房間。
自從我媽搬來後,我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她不認爲我是這個家的主人,而是需要被管教的孩童。
“婉清,媽讓你洗碗,順帶把牀單鋪了。”
喫飽喝足的沈淮川推開門。
假裝看不見我的眼淚,徑直打開遊戲。
“你爲甚麼不去?”
我竭力保持冷靜,聲音卻在發抖。
“當初說好的,懷孕期間所有家務由你負責。”
沈淮川盯着屏幕,頭也不抬道。
“我上了一天班累的要死,賺的錢全給你享福了,你做點家務怎麼了?”
“再說了,這是你媽的命令。她說女人太嬌慣了不好,就該讓你多幹點活。”
我如墜冰窟。
半天說不出話來。
曾經對我百依百順的丈夫變了副面孔。
他在我媽的薰陶下,不再珍惜我的付出。
“你快走吧,肚子擋着我電腦光了。”
沈淮川不耐煩道。
“連你媽都瞧不上你,你還指望我對你多好?”
2.
情緒起伏太大,凌晨時我突然腹痛。
推了沈淮川幾次,他醒了,就是不想起。
“忍忍不行嗎?哪有這麼脆弱?”
“明天還要上班,這點小事別來煩我。”
冷汗浸溼了後背,我感到針扎似的痛。
掙扎着敲響側臥房門,裏頭傳來年代劇聲音,我媽盯着電視看的入神,門都不想給我開。
“大半夜的我上哪去給你找醫生?”
她扯着嗓子喊,嫌棄溢於言表。
“這點苦都吃不了,真要生了還不得痛死在產房上?”
“都是女人,我不喫賣慘這一套。”
心漸漸冷了。
望着窗外傾盆大雨,我獨自打車去了醫院。
“長期營養不良,有先兆流產的風險。”
“幸好你來的及時,再拖下去,很可能一屍兩命。”
醫生給我打了保胎針。
二十多厘米的針管戳進脊椎,我疼的大哭。
卻又不知找誰安慰。
我最親近的人只會嫌我矯情。
在他們眼中,我不是懷孕的產婦。
而是給全家人添麻煩的禍害。
“婉清,媽問我要八千伙食費。”
“你轉一萬吧,她年紀大了,不容易。”
沈淮川給我發消息,隻字不提我的身體。
理所當然的催我打錢。
“憑甚麼?”
我手指發抖,積攢已久的怒氣終於爆發。
“她辛苦,她不容易,這些是我造成的嗎?”
誰都看得出來,我媽是沈淮川的專屬保姆。
她不管我的死活,一心想着討好女婿。
“誰享受,誰出錢。”
我拉下臉,譏諷道。
“你不是總說我媽比你親媽都要體貼,你要像親兒子給她養老嗎?”
“別光說不做,以後她的補貼從你工資扣。”
沈淮川噎住了,氣急敗壞道。
“我隨口一說,誰知道她會當真?”
“你媽上趕着伺候人,非要賴在家裏不走,我還嫌她喫的多體味重呢!”
他罵了聲晦氣,毫不留情的掛了電話。
精神恍惚的回到家。
媽媽正在晾衣服。
“傻站着做甚麼?還不來搭把手!”
“現在女人就是懶,甚麼事都辦不成,好端端的家被你搞得亂七八糟,沒我管着哪個男人願意娶你?”
媽媽嘴巴不停,絮絮叨叨。
我卻覺得心涼到了骨頭縫。
“媽,當我求你,能不能別幫倒忙了?”
換季衣服一窩蜂的扔進洗衣機。
被掉色染紅的污水粘在領口。
羊毛衫起球破洞,蠶絲被徹底報廢。
“好心幫忙我還有錯了?”
媽媽眉毛一橫,儼然是發怒的前兆。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仗着自己懷孕就敢對我吆五喝六,不就是洗壞幾件衣服嗎,我女婿工資兩萬,缺這點小錢?”
沒等我開口,她又唉聲嘆氣道。
“人老咯,上哪都不受待見。”
“還好我女婿孝順。少了他鎮場面,你指不定怎麼虐待我呢。”
她耀武揚威的走了。
獨留我在原地發愣,心遍體鱗傷。
這套房是我和沈淮川的夫妻共有財產。
可自從媽媽搬來後。
她就在有意無意的消減我的存在。
“別進廚房,你做的玩意能下嚥嗎?”
她把我精心挑選的碗碟砸碎。
洗碗機扔進垃圾桶。
換成她從老家帶來的鍋碗瓢盆。
“咱家不許喫外賣,我按照食譜給你做,不愛喫也忍着,都是爲了孩子好。”
主臥梳妝檯換成了縫紉機。
陽臺堆滿了廢品紙盒。
客廳懸掛的婚紗照不見了。
換成了我媽的旅遊照。
我的生活習慣被迫改變,作息飲食必須和她保持一致。
明明是自己的房子,卻有種寄人籬下的錯覺。
“對了婉清,明天你表姐要來。”
“房間不夠,你住幾天酒店吧。”
3.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隔天清晨,表姐拖家帶口的來了。
“哎喲小姨,你把這收拾的真乾淨!”
她發出嘖嘖的聲音。
沒脫鞋,直接踩在我新換的地毯上。
“乾淨?你是不知道,我沒來之前,這亂的像狗窩!”
我媽聽了直搖頭,陰陽怪氣道。
“喏,那邊有個懶婆,手金貴着呢,水都碰不得!”
碰巧沈淮川拎着行李出來。
沒替我辯駁,反而接着她的話道。
“媽,多虧有你在,這家才能井井有條。”
他沒問表姐爲甚麼來。
也沒問我爲甚麼要住酒店。
而是像從前每次發生爭端那般。
無條件站在別人那邊。
“婉清好像瘦了,瞧着有些氣血不足。”
表姐笑着說:“你媽千里迢迢趕來伺候,你還不領情,連她做的飯都不樂意喫?”
這話說的夾槍帶棒。
估計我媽沒少在親戚面前搬弄是非。
“孩子大了,嘴刁了,嫌我做的難喫,不是山珍海味不肯下口呢。”
媽媽唉聲嘆氣。
就差指着我的鼻子罵我不孝。
“婉清,你也是,你媽多大歲數了,你也好意思折騰她?”
表姐義憤填膺的教訓我道。
“你媽不容易,一個人扛起兩個家。你不心疼她也就算了,怎麼天天跟她頂嘴?”
“做人不能忘本。她有千般不是,那也是你親媽。”
血液逆流。
我看着媽媽明顯心虛的臉,硬生生氣笑了。
她總愛訴苦,說自己腰痠背痛。
累的連喝水的功夫都沒用。
實際上她沒給我單獨做過一頓飯。
那些耗費精力的大餐全是做給沈淮川的。
她說家務做不完。
可電視二十四小時都開着。
我想幫忙,她不讓。
說我弄不好,幫倒忙,嫌我礙她的眼。
等我徹底放手,她又跑去和親戚抱怨。
說我好喫懶做,只會啃老。
“預產期在幾號?坐月子誰照顧?”
大門關上時,我聽見表姐嬉笑着說。
“一代不如一代。”
“當年我們生孩子,哪有這麼多人圍着轉。”
我媽輕笑。
“她就是作,矯情,非要我好好治治,才肯聽話。”
指甲掐進掌心。
明明是豔陽天,我卻覺得徹骨嚴寒。
“你生氣了?”
沈淮川有些驚訝。
“登堂入室的是你表姐,房子是我買的。我都沒意見,你甩甚麼臉?”
胸膛劇烈起伏。
直到此刻,我才認清了沈淮川的真面目。
“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嗎?”
我逼視他的雙眼,譏誚道。
“既得利益者永遠會保持沉默。”
“你不在乎,是因爲懷着孕被趕出家門的人不是你。”
沈淮川面紅耳赤。
想狡辯,又找不到藉口。
“家人間受點委屈沒甚麼。”
“那是你親媽,鬧僵了不好。以後你做月子,孩子上下學,都要她幫忙。”
見我臉色灰敗,他又補了一句。
“你再沒事找事,大不了離婚。”
“你想清楚,你媽偏心眼,把我當親兒子。真要鬧大,你連孃家都沒了。”
4.
在酒店住了一禮拜。
沈淮川沒來看我,電話都懶得打。
沒了我在家,他和我媽樂的清閒。
一個通宵打遊戲,一個凌晨跳廣場舞。
飯都不做,餓了就去外面下館子。
“女婿能抵半個兒。”
這是我媽發在家族羣的話。
她毫不掩飾對沈淮川的讚美。
誇他孝順懂事,年少有爲。
提到我時,又換了副面孔,嫌棄道。
“難怪別人都說養兒防老。”
“死丫頭沒良心,恨不得活活累死我!”
晚上沈淮川接我回家,我在他身上聞到了濃郁的煙味。
爲了孩子健康,我要求他在備孕期戒菸。
他答應了。
可等到我媽搬來,她說哪有男人不抽菸,這是壓力大的正常反應,要我包容。
沈淮川從善如流,不避着我了。
隨時隨地吞雲吐霧。
汽車發動,我看着飛逝的景色,突然道。
“我找了住家保姆,明天就送媽回去。”
沈淮川愣住,想也不想道:“不行!”
也許是知道自己的反應太過激。
他擰着眉頭,不自然道。
“住家保姆多貴啊,你放着現成的不要,非得花這冤枉錢?”
“再說咱媽在家住習慣了,你二話不說就趕人,她能同意嗎?”
我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
“沈淮川,房子的貸款是我在還。”
“這是我家,我想請誰走,還要看她的臉色?”
沈淮川猛踩剎車,仍是不情願。
“你要嫌保姆貴,可以換成鐘點工。”
“每天三小時,做飯掃地。這錢從我婚前存款出,你用不着心疼。”
“那我呢?”
沈淮川冷不丁道。
他理所當然的瞪着我。
“你媽走了,誰來伺候我?”
“你舒坦了,那我的生活呢?我上班不累?誰來給我洗衣做飯,端茶送水?”
心漏了一拍。
我看着他憤憤不平的臉。
活生生氣笑了。
從前我和他在大城市打拼,沒人幫襯,所有事都要自己幹。
那時沈淮川做得一手好菜,會修電器疏通下水道,家務搶着來,從不讓我費心。
人是有惰性的。
短短兩月,他享受了甩手掌櫃的快感。
就再也不想承擔家庭的重任了。
“你也懷孕了嗎?”
我指着他發胖的肚腩。
“你要開膛破肚,給我生小孩嗎?”
他啞口無言,嘴硬道。
“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
“就你事多,難怪你媽總罵你。”
停好車,他沒幫我拎行李,怒氣衝衝的上樓了。
我很失望,又抱着些幻想。
覺得送回媽媽後,這個家就能恢復原樣。
晚上我隱約聽見了哭泣聲。
再次睜眼時,老家的親戚竟然全來了。
“小白眼狼,我打死你!”
爸爸不由分說的甩了我兩耳光。
抓着我的頭髮往牆上撞。
“你媽給你當牛做馬,累出一身病,你良心被狗吃了,竟然要把她逐出家門?”
我捂着紅腫的臉,聽見表姐帶着哭腔道。
“你媽不想給你添麻煩,更不想惹你們夫妻吵架,她要跳江以死謝罪,成全你的孝心!”
大腦亂成一團。
沈淮川拿着絕筆書,哭天喊地。
“咱媽可憐,遇上個白眼狼!”
“我沒想送她走,全是林婉清的主意!”
無數道鄙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想辯解,開口時卻嚐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不好,她羊水破了!”
表姐失聲尖叫,救護車轟鳴。
不到半小時,病危通知書下了三次。
而原本跳江的媽媽好端端的站在醫院。
衣衫整齊,半點磕碰都沒有。
“開個玩笑而已,我怎麼知道她會難產?”
“好女婿,這是你出的主意啊,萬一人死了,你得擔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