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和陸行止結婚五年,沒踏進過公婆家門一步。

他說老人喜靜,說距離是美,我都信了。

每月一號,銀行準時划走三千,備註“給爸媽生活費”。

這是我唯一盡孝的方式。

今年除夕,我拎着年禮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可剛到門口,就聽見屋內傳來婆婆的慈愛嗓音:

“兒媳婦,多喫點魚,來,刺都給你挑好了。”

我愣在樓道里,手裏的海蔘和茶葉沉甸甸的。

陸行止是獨生子。

那麼,屋裏那個正被挑去魚刺的“兒媳婦”,是誰?

1

我伸手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她腰間繫着圍裙,一副女主人的姿態。

我心中塵封已久的記憶,卻突然湧了出來。

這個女人我在照片見過!

去年過年時,陸行止發給我一張全家福。

照片裏除了公婆和他,還多了這個女人。

陸行止說是遠房表妹,叫溫清婉。

父母在外地,一個人在這邊過年就來家裏熱鬧熱鬧。

當時還囑咐陸行止照顧人家,給她包個大紅包。

“你怎麼在我家門口?”

她語氣很衝,對我的態度帶有一絲不對勁。

我剛想說甚麼,門裏便有聲音傳了出來。

“兒媳婦,是來朋友了嗎?別光在門口站着呀,進屋裏聊。”

“不用了媽,我朋友來拜年馬上就走了。”

女人立刻轉頭,衝着屋裏甜聲應道。

那聲媽和兒媳婦,像兩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我的耳膜。

她纔是這個家的兒媳婦。

那我算甚麼?

她轉過身,用身體不着痕跡地堵住門口,絲毫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

我穩了穩心神,聲音有些發澀,

“我找陸行止。”

溫清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哦,你要找行止哥啊,他不在家。”

我還沒回答,屋裏又傳來婆婆帶着笑意的催促,

“清婉,快點兒啊。”

“來了媽!”溫清婉高聲應着。

她高聲應和,隨即壓低嗓子,語速飛快地對我說道,

“說了他不在,有事改天再聯繫。”

說完她就要關門。

我伸手擋住門板。

“陸行止在哪?”

就在這時,屋裏響起一個含糊不清的童音:

“媽媽......”

一個三四歲左右的小孩抱着溫清婉的腿。

我低頭看他。

心臟停了一拍。

那張臉,和陸行止有八分像。

鼻子,嘴角,尤其是那雙桃花眼。

我的目光從孩子臉上,移到溫清婉臉上。

她嘴脣抿緊了,眼神裏有警告,也有慌亂。

“這是誰的孩子?”我問。

她沒回答,只是用力推門。

我的手死死扒着門框,指節捏得發白。

五年。

結婚五年,陸行止和我約定,都是獨生子需要陪伴父母。

我甚至爲自己沒拜訪公婆而愧疚,

聽從父母勸說匆匆趕來想給他一個驚喜。

可迎接我的,是這個。

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家”。

樓梯傳來腳步聲。

“高姍?你怎麼來了?”

2

我緩緩轉過頭。

陸行止站在樓梯轉角,手裏提着超市的購物袋,應該是剛回來。

他臉上的錯愕,還有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裏的溫清婉和孩子。

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只能死死盯着他。

盯着這個我嫁了五年的男人。

門裏的孩子又喊了一聲,

“爸爸,你回來啦!”

孩子的聲音很清脆。

這幾個字像釘子,把我釘在原地。

溫清婉一把抱起孩子,往屋裏退。

我扶着門框的手在抖。

“陸行止,這孩子叫你甚麼?”

陸行止的臉白得像紙,他嘴脣動了動沒出聲。

這時,公婆從屋裏出來了,身後還跟着幾個探頭探腦的親戚。

“這誰啊?大過年的,行止你朋友?”

陸母皺着眉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看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吵甚麼吵,裏面親戚都聽着呢。有事外面說去,別在家裏鬧。”

我突然笑了。

自己都覺得那笑聲難聽。

“沒想到您二老連親兒媳都不認識?我可是逢年過節送錢送禮,難道東西都憑空消失了?”

婆婆臉色大變,聲音陡然尖利。

“你胡說甚麼!我們根本沒有收過你的東西,少在這裏亂咬人!”

屋裏應該是來過年的七大姑八大姨,

他們正交頭接耳,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地鑽進我耳朵裏:

“行止媳婦?不是一直只有清婉嗎?”

“是啊,清婉多好,這些年一直在家伺候公婆,還給老陸家添了大孫子。”

“這女的誰啊?沒見過。”

議論聲不高,但字字清楚。

“你睜開你的耳朵聽一聽。我們家行止明媒正娶的老婆是清婉,大家都來喝過喜酒的!”婆婆聲音拔高。

明媒正娶。

這四個字像重錘砸在我頭上。

我看向陸行止。

“陸行止,你說句話。”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害怕。

他抬起頭,眼神躲閃。

“高姍...你先走吧,你等我回去以後再說。”

“以後?還有甚麼以後?你現在就當着所有人的面,說清楚誰是你老婆?”

那孩子被這場面嚇哭了,伸出小手。

“爸爸抱。”

陸行止看着孩子,又看看我。

他的嘴脣在哆嗦。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高姍,我們早就分手了。你爲甚麼要糾纏不放?”

“今天是我家人團聚的日子,請你離開。”

婆婆立刻接話,“聽見沒?趕緊走!再不走我給你送到派出所了!”

公公已經開始推我,“大過年的找晦氣!滾!”

我沒動看着陸行止。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我們一起選的房子,一起挑的傢俱,一起養的貓。

他說要攢錢帶我出國旅遊。

他說這輩子只愛我一個。

全是假的。

“上週三你生日,我給你買了塊表你說要戴一輩子。”

“上個月你媽生病,我轉了五千塊錢,跟你說給媽買補品。”

“還需要我繼續念給大家聽嗎?每月一號自動轉賬三千。備註:給爸媽的生活費。”

溫清婉的臉也白了。

親戚們又開始議論。

公公衝上來要搶我手機。

我後退一步,手機收進口袋。

“不用搶,我備份了很多份。”

“姍姍......我們私下談......”陸行止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談甚麼?談你怎麼騙了我五年?談你怎麼用我的錢養另一個家?”

我看着那個孩子。

三四歲的樣子。

也就是說在我們結婚第一年,他就有了這個孩子。

胃裏一陣翻湧。

“行止!她怎麼能......孩子還小,聽不得這些......”溫清婉突然哭出來。

孩子似乎也被嚇到開始哭。

“不哭不哭,奶奶在。那個壞女人,奶奶這就趕她走!”婆婆立刻摟住他們娘倆。

她衝過來推我。

我沒站穩,往後踉蹌。

手裏的禮品袋掉在地上。

海蔘、茶葉、護膚品,散了一地。

一個親戚探出頭,

“哎呀,還真是帶了不少東西...”

婆婆一腳踢開禮品袋,

“誰稀罕她的東西!髒!”

她繼續推我。

陸行止就站在那兒。

任由他爸媽對我侮辱。

我像個局外人。

最後一下,我被推出門外。

門在我面前重重關上。

我坐了很久。

直到樓上的門開了。

一個六十多歲的大媽提着垃圾下來。

看見我,她蹲下身假裝繫鞋帶。

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前幾年也有個女人來鬧,說是陸行止的女朋友”。

“他爸媽說那女的有神經病,後來不知道怎麼解決的。”

她站起身,提着垃圾往下走。

走到拐角,又回頭補了一句,

“姑娘,聽我一句,這家人不簡單。”

我在門口思考了半天。

陸行止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不簡單。

3

我拿出手機,

打開銀行APP查轉賬記錄。

每月1號,自動轉賬3000元。收款人:陸建國。

點開詳情。備註:給爸媽生活費。

再點收款人:溫清婉代收。

原來他們在用我的錢養孩子。

五年,六十個月,十八萬。

還不算年節紅包平時寄的東西。

所有禮物都送到了這個家。

而我甚麼都不知道。

還覺得愧疚覺得對不起他們。

胃裏翻湧,我衝下樓在花壇邊乾嘔。

擦擦嘴回到車上。

然後我打給閨蜜林知清,她是律師。

“姍姍?這麼晚甚麼事?”

我簡單說了情況。

那邊沉默了,然後我聽見她罵了一句髒話。

“姍姍你別動,我明天最早的航班過來。”

“你現在要做的,冷靜收集證據,別打草驚蛇。”

“好。”

掛了電話,我開車找酒店。

縣城不大,只有兩家連鎖酒店。

我選了離陸行止家遠的那家。

然後坐在牀上,開始整理證據。

我撥通了林知清的電話。

“知清,我需要你。”

“......你......那個孩子三四歲?”

“嗯。”

“那就是你們結婚第一年他就......”

她沒說完,但我們都懂。

掛了電話,我開始按她說的做。

截圖備份,發到林知清郵箱。

忙完已經凌晨一點。

陸行止沒聯繫我,一條消息都沒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郵箱,打開新文檔。

開始寫清單(婚姻證明、經濟證據、重婚證據、其他受害者)

寫完,天快亮了。

手機震了一下,林知清發來消息。

“還有我聯繫去陸家鬧過的女人叫李雨。我把你微信推給她了,你自己判斷。”

“好。”

幾分鐘後,微信跳出好友申請。

頭像是個普通女孩,名字小雨。

我點了通過。她很快發來消息。

我點開,女人的聲音帶着苦笑。

“六年前我也以爲我是,後來我去找他,見到了那個溫清婉。”

“他爸媽說我是瘋子,讓我滾。”

“我報警了沒用,他們一家口徑一致。”

“你有證據嗎?”

語音結束。

“在收集。需要你幫忙。”

“好,證據我發你郵箱,你注意安全。”

我放下手機。

打開電腦,李雨的郵件到了。

附件包含很多,照片、聊天記錄截圖、轉賬憑證。

我撥通家裏電話。

“姍姍,見到行止爸媽了嗎?他們高興嗎?”媽媽接的電話語氣輕快。

我深吸一口氣。

“媽,出事了。”

我用最簡短的話說了經過。

說完,那邊沒聲音。

“那王八蛋......那王八蛋在哪?我現在就過去!”我爸搶過電話聲音發抖。

“爸媽,我等你們過來。”

掛斷電話,手機震了。

陸行止終於聯繫我了。

“姍姍,我們談談。”

我盯着那行字,沒回拉黑了他。

然後用酒店電話打給朋友,一個自媒體人。

“有個大料,你要不要?”

“甚麼料?”

“重婚、騙婚、詐騙,有完整證據鏈。”

“詳細說說。”

“資料發你了,需要你全程錄像,但不要提前曝光。”

“明白。”

掛了電話,林知清的法律文書發來了。

我把文書打印出來。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偶爾炸開的煙花。

是別人家的團圓。

我的手機又開始震——陌生號碼,十幾條短信轟炸。

“姍姍你接電話”

“我們可以好好談”

“你要甚麼我都答應”

“別把事情鬧大”

......

最後一條是十分鐘前:

“高姍,我們私下解決。你要甚麼我都答應”

我笑出了聲,不理解他怎麼會這麼天真。

手機震了一下,林知清發來消息。

“姍姍,明天最早的航班取消,暴雪。我改簽中午到。”

我回了個“好”,躺下卻睡不着。

這些年養成的習慣——睡前檢查門窗。

我走到門邊,確認反鎖鏈掛好。

就在轉身的瞬間,我聽見了。

極輕的“咔噠”聲。

這家酒店在三樓,窗外是老式空調外機平臺。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窗簾邊,透過縫隙。

一個黑影正用工具撬窗戶的插銷!

我心臟驟停。

第一反應不是尖叫,是撲向牀頭櫃上的電腦和手機。

電腦塞進枕頭下,手機抓在手裏,光腳躲進衛生間。

反鎖門,坐在馬桶蓋上,手指顫抖着給林知清發定位和求救信息。

“有人撬窗,三樓307。”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我聽見了窗戶被推開的聲音。

然後是腳步聲。

他在翻我的包,拉鍊聲東西被倒出來的嘩啦聲。

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表哥,電腦拿到了。”

手機屏幕亮了。

“已報警,堅持五分鐘。”

樓下傳來警笛聲。

我聽到外面的人順着外牆管道滑下去。

警察敲門時,我癱坐在地上。

電腦被拿走了。

但手機還在垃圾桶裏,錄音開着。

陸行止,這個年我們誰都別想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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