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開學第二週,我因爲解散家長羣,
被一個家長寫八千字長文罵上了同城熱搜。
可解散家長羣是全班家長投票通過的。
大家都怕被天天 @幾百條消息,早就說好以後孩子在校情況,統一記在成長手冊,讓孩子自己帶回家,還能鍛鍊獨立能力。
評論區一邊倒地罵我不負責任,還有人直接投訴到教育局。
接到責令整改通知時,我態度很誠懇:“接受批評,馬上整改!”
隨即我拿起手機,給全班四十位家長挨個打電話:
“應教育局要求,實行每日20:00-20:30釘釘線上會議室彙報孩子當日情況。”
“每週六上午召開三小時線下家長會,缺席記錄將納入學生學期檔案。”
最後一個電話剛掛斷,那個被解散的家長羣,被人連夜重建。
消息提示音響了整整一夜。
1
開學第一天,我做了個讓全班家長都拍手叫好的決定——解散家長羣!
這事其實早經過投票,39票同意,1票反對。
“終於解脫了!天天被@搞得神經緊繃!”
我笑着通知家長們:
“以後班級所有通知,統一更新在成長手冊裏,讓孩子自己帶回家。”
“有急事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開學才兩週,效果立竿見影!
孩子們越來越有責任心,家長們也擺脫了消息轟炸。
可週四下午,一篇八千字長文把我罵上了同城熱搜。
文章說我是怕麻煩的甩手掌櫃,說取消羣聊就是切斷溝通渠道。
配圖是解散家長羣的截圖——
只截了我那句“即日起解散本班家長羣”,前面說“會發通知”、後面說“有急事隨時電話聯繫”的部分,全被裁掉了。
評論區徹底炸了:
“這老師也太會省事了吧!估計就是怕麻煩!”
“連羣都不願意維護,還當甚麼老師?”
“成長手冊能代替及時溝通嗎?出了事誰負責?”
“這種老師就是教育界的蛀蟲!”
同事許老師衝進辦公室的時候,臉色發白:
“李老師!您快看!已經衝上同城熱搜第一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打了一行,又刪掉。
許老師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您倒是解釋啊!”
我關掉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解釋甚麼?現在說甚麼都是錯的。”
我重新抬起頭,衝許老師笑了笑:
“我還是先批作業吧。這事兒沒準過一晚就消停了。”
我大概能猜到這個發帖人是誰,開學班會上唯一投了反對票的陳子豪媽媽。
我當時和她溝通清楚了,她也表示接受,沒想到現在鬧這一出。
可第二天,事態不僅沒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我到學校辦公室的時候,許老師一臉焦灼地迎了上來:
“李老師,您可來了!有好些自媒體博主在校門口堵着,都舉着手機在學校門口直播呢。”
“沒事。”
我語氣平靜地說道。
“還有......教育局那邊說接到大量家長投訴,要求我們配合調查這件事。”
許老師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滿是無奈。
我剛進辦公室,手機就來了消息。
高二年級組的張主任發來的消息:
“李老師,輿論持續發酵,已對學校聲譽造成嚴重影響。”
“希望你本人儘快給出正式說明,消除影響。我個人有些媒體資源可以提供必要支持。”
還沒等我回復,聊天框又進來一條。
是今年調來的年級副組長王主任。
“李老師,好多家長都在問。您看......讓張主任幫忙處理?他有這方面的資源。”
我沒立刻回覆。
“李老師!”許老師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您快看同城熱搜!”
飄紅的兩個帖子,卻指向同一個靶心。
一個帖子寫道:“有些話不吐不快,教育不容一絲懈怠......”
行文老練,字字沒提我,句句在點我。
另一個跟帖:“終於有家長站出來,說出了大家的心裏話......”
兩個帖子底下,都帶了一個刻意的話題標籤:#對事不對人#。
“李老師,這可怎麼辦啊?”許老師語氣裏滿是焦急。
“教育局那邊甚麼時候來?”
“說是明天上午,會派人過來了解情況覈實。”
我站起來看着校門口直播的博主,鏡頭還在對着學校的校門。
手機又震了,是王校長的消息:
“李老師,下午教育局來人,你準備一下。”
2
下午兩點,兩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走進辦公室。
領頭的是四十來歲的督察員劉安,證件清晰。
“李老師是吧?我們接到大量家長舉報,說你漠視家校溝通,變相增加家長負擔。”
劉安拿出一摞打印好的截圖。
“這是網上流傳的聊天記錄截圖,還有兩位老師匿名聲明,指出你管理方式存在問題。”
“兩位老師?”
“對。和最初發帖的家長說法一致。”
我點點頭,把提前準備好的文件夾推過去:
“這是開學兩週成長手冊的記錄、家長簽字確認單,每一條通知都有孩子和家長的反饋記錄。”
劉安翻了幾頁,眉頭驟然皺起:
“這個發帖的家長,成長手冊的通知幾乎沒簽字確認過?”
“對,成長手冊要求每日簽字,她連續兩週沒配合過。”
我翻出完整的溝通記錄:“我早就跟所有家長說過,初衷是培養孩子的自主性,急事可直接給我打電話。”
“她發帖時把這句話裁掉了。”
劉安翻完材料,沉默了一會兒。
“李老師,客觀說,您的制度沒問題。”
“那爲甚麼需要整改?”
他嘆了口氣:“因爲社會影響已經鬧大了。羣衆舉報有三百多條,您不做點讓步,我們沒法交代。”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沒問題的東西,因爲鬧大了就要改?”
他沒回答。
教育局的人走後,許老師滿臉不甘:
“李老師,這也太冤了吧!明明不是咱們的錯!”
我打開電腦:“改。”
“您真要改?”
“他說得對,輿論已經鬧大了。”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要改,就改最嚴格的。”
十分鐘後,重建家長羣彈出我的通知:
“自明日起取消成長手冊,恢復學校要求的釘釘家長羣。”
“具體要求如下:每日20:00-20:30爲固定溝通時間,釘釘線上彙報孩子當日表現;每週六上午召開線下家長會,時長3小時。”
“不配合的家長,將如實記錄在學生檔案。”
羣裏先是一片死寂,下一秒直接炸了鍋。
“李老師你是不是瘋了?”
“我每天下班都七點多了哪有時間視頻?”
“每週開家長會?我還上不上班了?”
我一條一條看完,回了一句話。
“我也是爲孩子們好。應教育局要求,嚴格執行家校溝通。”
羣裏安靜了兩秒。
但私聊窗口開始瘋狂閃爍。
一個家長髮來消息:“李老師,當初投票我選的是不用羣啊。”
我直接回復:“我明白,但有的家長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下一個家長:“老師,我單親帶孩子,週六實在來不了......”
我複製粘貼了同一句話。
回完最後一條消息,我抬頭看見張主任站在辦公室門口。
“李老師,您這新規......是不是太嚴了?”
我看着他:“張主任,您昨天那篇心裏話寫得挺好的。”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
“就是甚麼?”
他沒說下去,轉身走了。
校級優秀教師評選,我和張主任都在候選名單上。
最後我當選了,王校長在全校大會上說:
“李老師的理念,是真正的教育創新。”
散會後,張主任在走廊裏笑着說:
“小李啊,你這套東西,也就新老師搞搞花樣。”
“我們這種老傢伙,還是踏踏實實教書吧。”
我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來,他那天的笑,和匿名帖裏的語氣,一模一樣。
而昨天那篇心裏話下面的發佈時間,和陳子豪媽媽發的帖子,前後只差四分鐘。
3
新規執行第一天,晚上八點,我準時打開釘釘。
第一個連線的是劉雨桐媽媽。
鏡頭裏是地鐵車廂,她舉着手機,另一隻手抓着吊環。
“李老師,我還在路上......”
“固定時間溝通,請您理解。”
她嘆了口氣,把孩子拽到鏡頭前。
地鐵報站的聲音蓋過了孩子說話,我甚麼都沒聽清。
第二個連線的是趙一鳴爸爸。
會議室背景,他手機支在電腦旁邊,一邊開會一邊小聲說:
“老師您快點,我這邊......”
我按名單一個一個連線過去。
有家長在做飯,油煙機轟轟響,聽不清我說甚麼。
有家長在開車,接通後罵了一句“非要這個時間打”,然後掛斷。
有家長明顯喝了酒,醉醺醺地說:
“老師,要不明天再說?”
我說不行。
他嘟囔了一句,孩子站在鏡頭前,臉漲得通紅。
掛斷最後一個連線,我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覺得嗓子很乾。
第二週,私聊找我的人更多了。
“老師,我每天到家都八點半了,連線時間趕不上......”
“我孩子八點半就困了,非要等到八點連線,作息全亂了......”
我一個一個回:制度是統一的,我也沒辦法。
羣裏開始有人髮長語音,聲音帶着哭腔。
第三週,風向變了。
“天天連線真的太折騰了。”
“每週開家長會,我老闆已經有意見了。”
“其實成長手冊也挺好的......”
我沒吭聲。
但成長手冊裏,陳子豪媽媽的簽字連續三週空白。
第三週家長會散會後,我留在教室整理桌椅。
門被推開,陳子豪媽媽站在門口表情很複雜。
“李老師,能不能談談?”
我示意她坐下。她沉默了很久。
“我受不了了。”
她低着頭,聲音很輕。
“每天連線,每週開會,我真的......喫不消。”
我沒說話。
“我帶孩子不容易,之前那個成長手冊,孩子自己記自己看,我省心不少。
現在這樣,我每天跟打仗一樣......”
我看着她。“陳子豪媽媽,當初是你投訴的。”
她愣了一下,低下頭:
“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辦公室安靜了很久。
我嘆了口氣:“我沒法給你特殊照顧。”
她抬頭看我。
“新規是面向全體家長的,你要是覺得不合理,可以再去投訴。”
她的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重新低頭整理教室。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李老師,你是不是在報復我?”
我抬頭,笑了一下。
“您說笑了,一切都是爲了孩子。”
她站在門口,盯着我看了許久,最終一聲不吭地走了。
4
陳子豪媽媽走了之後,我以爲能消停幾天。
結果第二天一早,許老師電話又打來了。
“李老師!你快看!陳子豪媽媽又發帖了!”
我點開鏈接,這次不是長文,是一段視頻。
她坐在鏡頭前,眼圈發紅,聲音哽咽。
“我是一個單親媽媽,每天上班加班,已經快被逼瘋了......”
“李老師的新規,每天連線彙報,每週開三小時家長會......”
“我提了意見,她就在羣裏報復我,讓我難堪......”
視頻底下,配了一張截圖。
是我當初回覆她的那句話:“制度是統一的,我也沒辦法。”
評論區又炸了。
“這老師太冷血了吧?”
“單親媽媽都這樣了,還刁難人家?”
“上次解散羣,這次搞新規,這老師是不是有毛病?”
轉發量十分鐘破千。
這次不止本地,連省城的教育大V都下場了。
標題寫着:“警惕形式主義教育:一位老師的權力失控。”
我看着屏幕,沒說話。
許老師急得團團轉:“李老師,這回鬧大了!省城那邊都報了!”
手機開始震。
陌生號碼,一個接一個。
我接了第一個,對方開口就罵:“你這種老師就該開除!”
我掛了。
第二個又打進來:“我要是你家長,早去學校扇你了!”
我關了機。
許老師臉色發白:“李老師,要不你先避一避?校門口又來記者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這次不是一個人,是一羣。
有人舉着手機直播,有人架着攝像機,還有幾個舉着橫幅。
橫幅上寫着:“還我孩子正常教育!”
張老師站在記者中間,一臉痛心疾首:
“我和李老師共事多年,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可能最近壓力太大了。”
記者追問:“您覺得新規合理嗎?”
他嘆了口氣:“教育不能走極端啊。”
李明跟在旁邊,不停地點頭。
我看着這一幕,忽然笑了。
許老師嚇壞了:“李老師?你沒事吧?”
“沒事。”
我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
我把陳子豪媽媽那段視頻下載下來,一幀一幀地看。
又把她當初發的第一篇長文翻出來,和這次的視頻放在一起對比。
再把我手頭所有的溝通記錄、成長手冊簽字單、家長投票結果,全部掃描存檔。
許老師在旁邊看着,小聲問:“你要幹嘛?”
“準備材料。”
“準備甚麼材料?”
我沒回答,繼續整理。
手機重新開機,給王校長髮了條消息:
“校長,我需要您幫個忙。請教育局明天上午十點來學校。”
王校長秒回:“你確定?”
“確定。”
發完這條,我又打開家長羣。
羣裏已經吵翻天了。
有人在罵我,有人在勸,有人兩頭挑火。
我打了四個字,發出去:
“收到,已閱。”
羣裏瞬間安靜。
然後我補了一句:
“各位家長,明天上午十點,學校禮堂開現場說明會,歡迎所有人到場。”
發完,我關了電腦。
許老師瞪大眼睛:“你要跟他們正面剛?”
“不是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是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