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暑假將至,我找了個社恐友好的工作。

郊區殯儀館夜班,上四休三,日薪五千。

最重要的是,還不用跟人說話!

直到夜半聽到女人哭聲,一雙手攀上我的肩膀。

我嚇得嗷嗚一聲。

哭聲戛然而止,女鬼抹着眼淚。

問我願不願意花一包辣條聽她說一段相聲。

1

女人的哭聲像是從地下滲出來。

我渾身一僵。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雙手攀上了我的肩膀。

寒氣直往衣領裏鑽。

“嗷嗚——”

我嚇得原地跳起,尖叫出聲。

哭聲戛然而止,四周陷入死寂。

我顫抖着睜開雙眼,卻發現面前蹲着一個女鬼,正眨着萌萌的大眼睛,抽搭搭地問:

“你也是因爲沒有喫到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而哭的嗎?”

啊?這是個甚麼進展。

我是個超級社恐。

暑假將至,我媽爲了讓我多和人交流,讓我去找個兼職。

於是,我來到殯儀館。

上四休三,日薪五千,簡直是社恐的天選工作。

今晚是我第一次值夜班,爲了熬過漫漫長夜,我帶了平板、辣條、薯片......

誰能想到,恐怖片放到一半的時候,真的有女鬼出來了。

我愣在原地,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忘了。

女鬼見我沒反應,委屈地抹了抹眼淚:

“我生前是個說相聲的,最擅長的就是報菜名。好不容易出名了,能嚐嚐這些好東西了,結果查出來癌症,醫生說甚麼都不能喫......”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連肩膀上的手都變得更冷了。

怎麼還是個天津鬼啊?

我抖着身子不敢接話。

誰知道這會不會是找替死鬼的新型詐騙方式。

女鬼扒着我的腦袋,瘦得皮包骨頭的臉湊到我臉前兩厘米處。

我欲哭無淚。

“你願意花一包辣條,聽我說一段相聲嗎?”

女鬼突然咧着嘴笑,眼中閃着期待的光。

伸手不打笑臉人。

但是這是鬼,而且因爲面部嚴重凹陷,笑起來不顯親近,反而有種威脅的意思。

猶豫片刻。

我想,爲甚麼不是要煎餅果子呢?

果然,人死了變成鬼也無法抵擋辣條的魅力。

我顫抖着把整袋辣條遞了過去。

女鬼如獲至寶,抓過辣條就迫不及待拆開,一邊嚼一邊開始表演:

“報菜名啊,得這麼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

她邊說邊比劃,完全沉浸在表演中。

隨着相聲的進行,她的臉漸漸清晰。

清秀靈動,眼中閃着光芒。

連聲音也跟着年輕了十幾歲。

但我卻越看越熟悉。

“您是那位相聲大家?”

我猛然想起,她竟是多次拿到牡丹獎的名家!

她去世時,我還刷到了報道。

女鬼點了點頭,苦笑一聲:

“因爲執念太深,我死後被困在了這裏。但我這人好面,就是死了也不能讓人笑幻,所以遺照選了年輕時候的照片,可我死的時候幾乎瘦的看不出模樣,面部識別不上,沒法去投胎。只能等個有緣人,聽我說完相聲,執念消除後才能恢復本貌。”

我愣住。

地府現在也這麼科技化了嗎,竟然還有面部識別身份一說。

難道是怕有鬼頂替別人投個好胎?

我看向已然是十八歲模樣的女鬼,問:“所以之前那些值夜班的都是被你嚇跑的?”

“我不是故意的。”

她撓撓頭,“但是我們鬼一顰一笑就是很有辨識度,可能太激動了,所以就嚇到他們了。”

“其實這次我沒打算出來的。”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辣條,“是因爲最近館裏來了個川渝的小孩,吵着要喫辣條,我實在忍不住,纔想嚇唬你,偷點辣條喫......”

鬧了半天,原來就是一場烏龍。

女鬼伸出胳膊,“那個,我馬上要去投胎了,能抱一抱嗎?”

我爽快地抱住她。

下一秒,女鬼身上的金光幾乎要閃瞎我的眼。

竟然還是功德無量的鬼!

金光漸盛,女鬼朝我感激一笑:

“謝謝你,小友。館裏還有好些被困的鬼,他們若想投胎,還得麻煩你——”

話音未落,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

下一秒,烏泱泱的鬼影從四面八方湧來,面容各異。

有臉色慘白的病死鬼、滿臉是血的車禍鬼、渾身溼透的溺亡鬼......

他們或飄或爬,紛紛朝我撲來,嘴裏嚷嚷:

“我也能投胎了!”

“小姐姐,帶我走!”

嚇得我拔腿就跑,邊跑邊喊:

“等等!一個一個來!”

好在天光漸亮,鬼羣發出陣陣慘叫,紛紛化作青煙消散。

我氣喘吁吁地躲在儲物間,心跳如擂鼓。

這一晚,還真是心驚肉跳啊。

這時領班的頭兒推開門,見到我完好無損地坐在椅子上,愣住。

“你竟然沒事?”

2

我覺得納悶。

領班說的這話怎麼倒像是盼着我出事一樣。

這麼想着,我問出口。

他抓了抓不存在的頭髮。

“哎呀你是不知道,以前值夜班的那些人,要麼被嚇暈,要麼就是傻乎乎地坐在這兒,倒是也有沒事的,但是沒多久就出意外死了。”

“這地方可邪門了,不然也不會工資這麼高!”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豎起大拇指。

“看來還是得僱大學生,脆皮但是S不死。”

我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訕笑道:

“可能是我比較幸運吧哈哈。”

領班沒多想。

“那行小陳,你先回去休息。今晚去整容室幫忙,給新送來的屍體做遺容整理。”

夜幕降臨,我又帶着幾包薯片來到殯儀館。

整容室的冷氣比值班室更刺骨。

白熾燈下,不鏽鋼操作檯泛着冷光。

我深吸一口氣,掀開白布。

一位大爺的遺體安靜躺着,但看着不像剛死的啊。

我心裏納悶。

正打算拿出工具,給大爺化妝。

耳邊突然傳來詭異的聲響。

一會兒窸窸窣窣,一會兒嘎吱嘎吱。

頭頂的光忽明忽暗,襯得大爺的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我想到恐怖片裏看到的那些。

這這這,大爺不會馬上坐起來,跳上來掐死我吧?

“嗝——”

一聲悠長的飽嗝突然從大爺嘴裏迸出。

我懷疑自己精神錯亂了,怎麼聞到一股麻辣紅油的味道呢。

我嚇得後退半步,撞翻了一罐化妝粉。

更驚悚的是,大爺的肚子竟鼓起一個拳頭大的包。

從左肋滾到右肋,彷彿有個活物在裏面翻跟頭!

“哇呀呀!”

一個小男孩從大爺敞開的腹腔裏爬了出來。

右臂缺失,嘴上沾滿了紅油。

看到我,張牙舞抓地朝我撲過來。

就跟索命一樣。

我嗷嗚一聲,拔腿就跑。

心裏不停地默唸佛經。

身後頓時發出兩道爆笑,我扭頭看去。

大爺不知道啥時候坐起來了,抱着小男孩一起仰頭大笑。

小孩鬼拍着手,“姐姐膽子真小,羞羞!”

說完,他伸出手,“看了表演,要給我報酬,兩包辣條!”

“你是女鬼說的川渝小孩兒?”

我慌忙掏出兜裏的辣條扔過去。

小孩兒抓過辣條,吧唧吧唧啃得滿臉油光。

女鬼告訴我,鬼若是執念未消,就只能保持死時的模樣。

我看着小孩鬼殘缺的胳膊。

到底是誰這麼殘忍,對一個小孩子下手。

大爺在這時開口了。

“閨女,他叫小海,是被人販子拐賣的。我聽說咱這來了個能幫鬼投胎的人,就帶着這孩子來了。”

他搖搖頭,“你是不知道那羣人多麼殘忍!這麼小的孩子,砍斷胳膊讓他上街行討,沒要到錢就捱打捱餓。剛纔的事你別介意哈。”

大爺話音未落,又打了個響亮的紅油嗝,嚇得我差點沒捏住化妝刷。

他害羞一笑。

“不好意思哈,這娃娃給我帶了川渝的紅油鍋底,剛纔飽餐了一頓。”

我擺擺手。

暗下決定,要幫小海尋親。

但這孩子是從南方拐來的,又過去這麼多年,實在不好找。

而且小海甚麼都不記得了。

這樣一來,更是如同大海撈針。

直到有一次我帶着小海出去貼尋人啓事時,他忽然盯着某一個方向不動。

順着視線看去,我看到一家三口正在公園裏散步。

女人的眉眼和小孩相似。

我忽然愣住,連忙喊小海。

可這孩子卻不知道去哪兒,連個鬼影都沒有。

但是我卻清晰地聽到他的聲音。

“姐姐,我們走吧......”

這時候,我頓時明白,小海早就知道自己媽媽在哪兒。

我再次看向那一家三口。

小女孩年齡不大,應該和小海差不了幾歲。

所以,是覺得媽媽拋棄了自己,纔不想打擾對方嗎。

我剛想要說話,女人似有感應,突然轉頭看向我的方向。

她扭頭和旁邊的丈夫說了幾句,男人點點頭,帶着小女孩離開。

她走到我身前,問:“你好,你剛纔有看到這麼大的一個小男孩嗎?”

她比劃了一下身高。

“你能看見他?”我震驚道。

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她。

女人泣不成聲。

“我懷小海時,他爸出軌還家暴,好不容易熬到小海大一點了,我就起訴了離婚,帶着他跑到這裏,可這男人竟然把小海騙出去,把他賣了!”

她淚流滿面,“小海肯定是以爲我討厭他,不想要他了,所以纔不肯見我。”

我剛想安慰她,順便哄着小海出來。

結果——

“勞資蜀道山!”

女人突然吼了一句。

小海立馬竄出來,垂着腦袋站在我身側。

母子隔空相望。

女人看着小孩殘缺的胳膊,淚流滿面,“幺兒,媽媽從來沒恨過你,要不是你,媽媽怎麼有這麼大的勇氣逃跑呢......”

小海猛地抬起頭,滿眼不可置信。

令我震驚的是,他竟然漸漸凝成實體。

他伸出左手,緊緊回握住母親的手。

“媽媽......我好想你。”

母子倆溫存後,我帶着小海回到殯儀館。

小海肉眼可見的開心,到處炫耀自己找到了媽媽。

我笑着跟在他身後。

經過後院時,大爺正在曬月亮。

“小陳啊。”

他喊住我,打量許久。

看得我心裏直發毛,他才道:“我咋覺得你這麼眼熟呢?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3

我正欲追問。

大爺卻一拍腦袋。

“哎呀小陳,我想起來個事!我兒子明天就要結婚,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啊?”

他急的直跳腳,“要是能再說幾句話就更好了!”

說起自己的兒子,大爺像是開了話碴一樣。

他說自己妻子當時難產,生下兒子後就死了。

兒子和妻子長得太像,這些年,他心裏一直埋怨自己。

要是當時不去河邊跳水,要是聽見妻子的那個求救電話,早點送到醫院,是不是就能保下妻子的命。

出於愧疚,大爺這些年一直躲着兒子。

每天去河邊跳水,對兒子不聞不問。

兒子起初還會傷心,長大知道真相後也開始埋怨父親。

直到大爺去世,父子倆都沒有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過天。

哎呀,原來大爺活着的時候是跳水的伯伯啊!

次日清晨,我揣着份子錢去參加婚宴。

偷偷溜進後臺的化妝間。

新娘在換衣服,這裏只有新郎在。

看到我,他愣住,問我找誰。

我深吸一口氣,將大爺的委託和盤托出。

新郎猛地轉身,眉峯絞在一起,眼底一片怒火。

“你有毛病吧?!”

他指尖攥着領結,喉結滾動,“喫飯可以,但別再說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大爺的虛影就在旁邊。

他飄在兒子身後,張嘴又閉,聲如細蚊,“兒子啊......”

新郎猛地回頭,看向大爺的方向。

但下一秒,他就若無其事地推開門。

也是,現在是白天,鬼沒法現身。

外邊已經到了敬茶改口的環節。

原本是要取消的,但是新郎忽然抬手。

“等等。”

全場賓客愕然。

卻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合照,擺到桌子上,牽着新娘跪下。

恭恭敬敬上了一杯茶。

而在我的視角里,大爺正盤腿坐在這對新人面前,笑呵呵地接過虛空的這杯茶。

我心頭一顫。

新郎應是感應到自己爸爸的存在吧。

婚禮還在繼續。

新娘悄悄領着我去了後臺。

新郎已經泣不成聲,他抬起頭,問:“我爸他是不是在?”

我點點頭。

雖然不能相見,但是新郎可以聽見大爺的聲音。

我指着大爺的位置。

父子倆靜靜地看着彼此。

原以爲大爺要說點甚麼感動的話,他在懷裏掏了掏。

一張照片啪的一聲砸到我手心。

大爺叉着腰瞪眼。

“兒子!你前幾年燒給我的壽衣,花樣太老氣了!”

“這是老李頭燒給我的,他說是他閨女準備的,到時候死他就穿這件!你給我也整一套!聽見沒?”

“小陳,你快給他看照片,別買錯了!”

新郎捏住照片。

愣了三秒後,啞聲道:

“爸......您不怪我當年不懂事?”

大爺也紅了眼眶,“怪我,要是我多關心你,你也不會怨我。”

我和新娘悄悄退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大爺生龍活虎地走出來。

身後跟着同樣喜上眉梢的新郎。

婚宴已經開始,大爺聞到香氣,饞得流口水。

“小陳啊,我也餓了,想喫大肘子!”

我哭笑不得:

“大爺,你執念都消了,既然有實體,就去喫唄。”

大爺“嗖”地撲向一盤紅燒肘子。

可下一秒,他的手竟然從服務員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我和他都瞪大雙眼。

不可能啊!

之前女鬼和小海消除執念後,都可以有實體啊!

這是怎麼回事。

我又讓大爺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小陳啊,這是咋回事啊?”

我強迫自己冷靜,仔細回憶當時發生的細節。

終於找出了不同點。

女鬼喫過我的辣條,而和小海出門那次,小孩子餓得快,出門前我先餵了他一包薯片。

只有大爺,沒喫過我的東西!

好在,我兜裏還有一塊巧克力。

“大爺,喫完它,看看有沒有作用?”

王大爺一口咬下,虛影竟漸漸凝實。

新郎看到這一幕,往我手裏塞了一個大紅包。

我摸了摸,足足有三個手機的厚度。

與此同時,小海媽媽也給我轉了一筆錢。

“謝謝您幫我找回兒子,這是謝禮,請小陳大師收下!”

數了數零的個數後。

我眼睛一亮。

一個能發大財的念頭油然而生。

當晚,我讓王大爺在鬼之間遊走相告:

“小賣鋪承接外賣服務,辣條、薯片、飲料......送貨上門,助您解執念!”

“物美價廉,貨到付款哦。”

4

既然決定開小賣鋪,當然要去超市進貨。

小海一聽要去超市,坐在地上死死抓住我的腿,“姐姐,我也想去!”

王大爺也坐下來,扒拉着我另一條腿。

自從那天從婚禮上回來後,王大爺說甚麼也不去投胎。

非說要親眼看到自己的孫子結婚生子。

出門前,我給兩隻鬼塞了巧克力,再三叮囑不可以嚇唬路人。

一大一小兩隻鬼飄在身邊。

剛進超市,兩隻鬼就飛沒了影。

我頭疼地追着他們跑,正想訓斥,卻瞥見三個男人對女店員動手動腳。

小海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着我。

我點點頭。

小海和大爺立刻附身到男人身上,對另一個男人拳打腳踢。

三個人扭成一團。

邊打邊脫掉上衣,甚至爬到椅子上跳舞。

在場的人都舉着手機拍視頻。

三個男人已經恢復意識,看到周圍鬨笑的人,捂着臉尖叫。

“解氣!”

大爺打了個響亮。

採購完畢,我提着兩大袋零食往外走。

袋子忽然破了個洞,零食全從底部漏到地上。

正窘迫時,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映入視野。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堪比明星的帥哥。

社恐瞬間發作。

我僵在原地,耳朵發燙。

王大爺圍着他轉了三圈,催促我,“小陳快說話,別慫!”

見男人準備要走,索性伸腿絆了他一腳。

小海趁機從背後推我。

我踉蹌前撲。

結果好巧不巧,我倆完美錯過,雙雙落地。

我慌亂起身,無意間碰到他手腕,一股寒意刺入掌心。

他怎麼沒有脈搏?!

王大爺也察覺到怪異,一臉嚴肅。

男人自知暴露,起身輕笑。

“你好,我叫周彥,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想請您幫我找一個人。”

他遞來一張泛黃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有點眼熟。

我好像在奶奶的相冊裏見到過這個人。

這時,王大爺突然猛地一拍手。

“小陳啊,我想起來在哪裏見到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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