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高考結束的那天,妹妹的死訊也隨之而來。

在給我送准考證的時候,出了車禍,

她只留下了一句遺言:

“我不想再做S雞儆猴的那隻雞了。”

沒錯,

我是那隻猴。

從小到大,我不能有一丁點錯誤,

不然,他們就會加倍懲罰妹妹。

爲此,我只能嚴格遵循爸媽的要求,

不敢有一絲違背。

可今天,

妹妹還是死了。

媽媽抱着妹妹的屍體嚎啕大哭,隨後,

二人懷恨的視線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底一片淒涼,

媽媽,難道要我們兄妹二人都死了,

您才滿意嗎?

1.

收到妹妹出事消息的時候,

考試結束的鈴聲剛剛響起。

我來不及收拾東西,急忙趕去了醫院,

從考場到醫院也才十多分鐘的路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去的。

只記得太平間的燈光明明滅滅,

妹妹瘦小的身體躺在白布下面,像是沒有起伏。

媽媽跪坐在妹妹身邊,嚎啕大哭,

我從來沒有見到她如此失態。

她是強硬的、冷冽的、毫不留情的。

就像是一個機器人,

她會要求我嚴格遵循她的計劃。

衣服是她給我搭配好的;

喫飯每口要咀嚼35下,喫多少,怎麼喫都有規定;

房間是多角度的24小時監控,睡覺的姿勢必須平躺,掌心落在小腹處;

就連每一步應該走多遠都要按照她的要求。

我的牀頭旁邊永遠有一張計劃表,

嚴格到我去廁所的時間,一分鐘要寫多少字,

就連我的心率波動都寫在裏面。

我試圖反抗過,

最激烈的一次,無論她怎麼懲罰我,我都沒有鬆口。

然後,

她生下了妹妹。

那個教鞭落在了妹妹身上。

我眼前逐漸模糊,

妹妹鮮活的身影慢慢褪色,

變成此刻臉色青白失去呼吸的一具屍體。

“肖清朗,你還有臉哭,都怪你!”

媽媽手指突兀的指向我,指尖鋒利。

“你爲甚麼不收拾好你自己的東西!”

“讓清月以爲你沒帶准考證,跑出了家門,這纔出了車禍。”

“這一切都是你故意的對不對!”

“現在清月死了,你自由了,你不應該開心嗎?”

我猛地搖頭,身體沉重。

想說甚麼,但喉嚨乾澀,

只能發出幾個簡單的音節:

“沒有,我......”

下一刻一個巴掌狠狠的落在了我的臉上。

是爸爸。

“你沒有,你知道清月死前唯一的一句話是甚麼嗎?”

“她說,她不想當S雞儆猴的那隻雞了。”

“就是因爲你,如果不是你不聽話,妹妹怎麼可能會收到懲罰!”

我茫然的捂着臉,看着這對同仇敵愾的夫妻。

因爲我?

是我讓他們生下妹妹的嗎?

是我讓他們用懲罰妹妹的方式來管控我的嗎?

甚麼才叫聽話,

只有失去自我變成他們手裏面的傀儡,才叫聽話嗎?

我已經按照他們的所有的要求,

長成他們想要成爲的樣子了。

可他們不滿足於此,

媽媽會關閉我的鬧鐘,然後按照我起牀晚了的藉口,

懲罰妹妹不許睡覺,整整48個小時。

他們夫妻二人輪流看着妹妹,

只要她瞌睡,教鞭就狠狠的落在她的身上。

她會強迫我喝牛奶,然後在我因爲乳糖不耐受去廁所的時候,

說我違反了時間表,懲罰妹妹不許喫飯。

直到妹妹暈倒在學校,

才居高臨下的送去營養餐。

她說,

這叫做防患於未然,

要讓我時刻記住自己的生命是誰賜予的。

僅僅聽他們的,已經完全不夠,

他們在馴化我,

從身體,到靈魂,成爲他們的所有物。

而現在,

妹妹去世了,

我脖頸上的繩索鬆開了。

他們說,妹妹是因爲我才死的,

所以,媽媽。

要我們兄妹二人都將自己的命還給您,

您才滿意嗎?

2.

看到我的沉默,媽媽站起身,

妹妹的一隻手從她身邊滑落,

像是在徒勞的,挽回些甚麼。

“怎麼,說不出話了?還是心虛了?”

“如果不是你粗心大意,清月怎麼可能會死,她臨死前手裏面還攥着你的准考證。”

“從小到大,我們給了最好的教育資源,我寧願不喫不喝也要給你報最貴的補習班。”

“你這個享受全家資源的既得利益者,現在沉默了。”

“我們都是爲了誰!”

她嗓音撕裂,聲聲泣血。

好像我纔是那個罪魁禍首。

我看着媽媽有些猙獰的臉,又看向妹妹已經灰白了的手腕。

“媽,您這樣聲嘶力竭,可您真的愛清月嗎?”

她哭的如此可憐,

對我的控訴如此堅決,

可真的愛自己女兒的話,怎麼忍心讓女兒成爲被獻祭的那隻雞。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冷笑起來:

“這裏最沒有資格說愛的人,就是你。”

“我給了清月生命,給了她良好的物質條件。”

“她是因爲你死的,也是因爲你被懲罰,你之前有維護過她嗎?”

“難道是我們逼着她給你送的准考證?”

我感覺自己好像要呼吸不上來,

是啊,他們沒有親口讓她送准考證,

可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灌輸,早已刻進了清月的骨子裏。

他們永遠告訴她,

哥哥是全家的希望,

哥哥的前途高於一切,

哥哥不能出任何差錯。

所以她纔會在發現准考證的那一刻,不顧一切地奔赴,哪怕賭上自己的性命。

是十幾年的精神操控,逼死了她。

而妹妹用死亡換來逐漸鬆開的枷鎖,

現在,被媽媽重新勒緊。

“你爸已經聯繫殯儀館了,一會兒清月就被送走。”

“你回家吧,高考結束也不要鬆懈。”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好像又變成了那個一絲不苟的媽媽。

可仔細看,她平靜的外表下壓抑着隨時都要爆發的瘋狂。

我瞪大了眼睛,拉住她的胳膊。

“媽,清月屍骨未寒,我連陪陪她就不行嗎?”

“你以爲我們爲了誰?害自己妹妹出車禍的名聲很好聽嗎?”

媽媽扯開胳膊,眼神譏諷,說出了那句我從小聽到大的話:

“我們都是爲了你好。”

“清月已經出事了,你不能有任何污點。”

“清朗,聽媽媽的話,你忘了規矩了嗎?”

“還是,不想給她最後的體面。”

爸爸也走到了媽媽身邊,沉默的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所以,你們這是利用清月的後事來綁架我嗎?”

整整18年的壓迫,

就在我以爲高考後可以輕鬆一點,妹妹也不用被我連累的時,

他們給了我當頭棒喝。

甚至爲了繼續控制我,徹底放棄掉了妹妹。

“你可以這麼理解。”

我想說甚麼,身後傳來陌生的聲音。

回頭,幾個人走了過來,推着車。

“是肖清月家長嗎?我們是殯儀館的,接孩子過去。”

“是預約了晚上的火化對吧。”

我終於有了妹妹要離開我的實感,一個活生生的人即將變成一碰灰。

“媽,我還沒和清月說話呢,我還沒有摸摸她,告訴她別害怕!”

“您不能這樣,我們還沒給妹妹個公道!”

“司機呢?肇事者呢?爲甚麼就這樣不了了之,讓妹妹火化!”

我瘋狂的按住那個推車,試圖攔住他們別帶走妹妹,

卻被爸爸狠狠拉住,媽媽走到我面前,

聲音冰冷:

“如果你再鬧,我就把清月的骨灰撒到垃圾桶裏。”

“你妹妹的結局,全看你。”

3.

我瞬間脫力,像是一條擱淺的魚,連呼吸都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妹妹被拉走,

她的頭髮拂過的手心,又留下幾根,像是告別。

我攥住妹妹的頭髮,眼淚又落了下來。

爸爸鬆手,我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向妹妹離開的方向。

“這才乖,清朗。”

“你高考完成了,我會重新給你制定一個計劃表。”

“很多課程都給你報完名了,到時候我和你爸會給你選本市最好的學校。”

“你在哪,媽媽就在哪。”

媽媽蹲下來,聲音又變的溫柔下來,

可說的話卻讓我毛骨悚然。

妹妹的死沒有讓她反思自己的錯誤,反而讓她因爲失去了控制我的籌碼,

而變得更加瘋狂。

我轉動眼珠,盯着她嘴角的笑容:

“那妹妹呢?”

她撫摸自己的小腹,笑容詭異:

“我會和你爸重新備孕,清月也會回來的。”

“她那麼渴望我的愛,會重新做回我的女兒。”

喉嚨被一根根無形的鎖鏈鎖緊,

她竟然做到了這種地步,甚至不惜懷孕再生下一個。

“對,沒錯,再生一個,所有的一切都不會變。”

媽媽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清朗,你不會離開媽媽的對不對,媽媽再給你生一個弟弟妹妹。”

“別擔心,我永遠都不會懲罰你。”

我感覺我全身都在發抖,刺骨的冰冷都腿一直傳到了全身。

“不可以,媽媽。”

我沒有辦法再去承擔一份生命的重量。

媽媽臉色因爲我的拒絕變得陰沉下來。

“你有甚麼資格拒絕,你不想讓清月再回來嗎?”

“清月爲了你活着,也爲了你死了,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這是你欠她的!”

強大的壓力和負罪感迫使我暈了過去。

夢裏,

妹妹站在血泊中,質問我:

“哥哥,爲甚麼我是那隻雞。”

“我好痛啊,哥哥。”

“是你害死我的,哥哥,你爲甚麼不來陪我!”

我猛地睜開眼睛。

是我的房間,那個攝像頭無處不在的房間。

紅色的光點頻閃着,像是媽媽的眼睛。

“你醒了。”

下一秒,房門打開,媽媽穿着居家服,好像看不出來妹妹剛剛去世。

“你起晚了,作爲違反作息表,要接受懲罰。”

“妹妹所有的遺物都在我這裏,你違反規則一次,我就會銷燬一件。”

我迅速爬起來,走出臥室,

打開妹妹的房門,

哪裏已經被清空的一乾二淨,所有妹妹存在過的痕跡全部消失。

反而變成了妹妹的靈堂。

靈堂上面放了妹妹的黑白照片,旁邊是供果,還有香。

前面放置一張書桌,上面還有妹妹的骨灰罐。

我不可置信的最後看向媽媽,

她點頭:

“以後,你就在這裏學習。”

“我要你時刻記住清月,直到我生下孩子,她重新回到我身邊。”

4.

我控制不住的發抖,媽媽很是疑惑的看着我:

“你不是想陪着她嗎?”

“你又在害怕甚麼呢?”

說着,她的點擊了手機,

瞬間,房間環繞了妹妹生前的聲音。

“今天媽媽又懲罰我了,我身上好疼,不能告訴哥哥,我知道,不是他的錯。”

“我好痛苦,也好累啊,爲甚麼我要爲哥哥而活呢,明明我也是媽媽的孩子啊。”

“是不是隻要我死了,哥哥就自由了。”

一條又一條的聲音出現在房間裏。

我想要捂住耳朵,卻被爸爸強硬的控制住,只能聽這些聲音。

“媽,求求你,別放了。”

我不停了求饒,這些妹妹不知道甚麼時候錄下的聲音,

變成了懲罰我的道具。

那些我之前不敢面對的,妹妹經歷過的事情,

被一條條攤開在我面前。

媽媽拍了拍房間裏面的顯示屏。

“這裏還有妹妹的視頻。”

“清朗,你昨天的表現讓我很失望。”

“你質問你的父母,質問我們的愛。”

“你要在這個屋子裏面待滿24小時,好好反省一下,我們爲了愛你,妹妹爲了愛你,都做了甚麼。”

“不,媽!”

我被反鎖在屋子裏面,顯示屏開了。

是還很小的妹妹,

我已經不記得是甚麼原因了,反正就算我不犯錯,

媽媽也會找機會來警示我。

妹妹跪在地上,一遍遍的說我錯了,

教鞭狠狠地打在她的小腿處,

留下一道道血痕。

妹妹在哭,說她很疼,很害怕。

我像是也跟着被懲罰了一次,小腿處隱隱作痛。

視頻不間斷的播放,

一次比一次更加重的懲罰,

懲罰的花樣變得更多,

妹妹從一開始的求饒,

到後來也變成麻木。

我那時因爲不忍心無法睜開的雙眼,現在又重新經歷了一遍。

心被反覆熬煎,

根本不知道甚麼時候過去的24小時。

出去後,媽媽對我的管控更加的嚴格,

她不再給我隱私的權利。

去廁所要開着門,排泄物也要她過目之後才能沖走;

我在洗澡的時候她也在旁邊看着,

我用了多少水,身體應該搓多少下,全都要聽從她的指揮。

因此,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覺,

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天妹妹青白的臉,她說:

“哥哥,你爲甚麼不救我。”

“哥哥,我好疼。”

我一遍遍的整理自己的物品,回想那天出門的場景,我真的遺忘了自己的准考證嗎?

頭髮大把大把的掉,

胃口也驟減。

可他們像是看不見,

不在乎我的精神狀態,

更不在乎我會不會垮掉。

他們只想懲罰我,

恍惚間,我真的覺得是我害死的妹妹。

這一切都是我應該承受的。

直到,一直播放的妹妹的音頻有了變化,

她聲音不再迷茫,而是異常冷靜和絕望:

“哥,媽媽和我說,你高考後會離開,要我幫幫忙。”

“只要我在給你送准考證的時候出一點意外,斷胳膊斷腿也沒關係,就可以把你徹底拴住。”

“哥,我已經出不去了。”

“不要因爲的死而困住你,我更希望你可以展翅翱翔。”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變得冷靜下來的,

時間在我眼前失去了意義。

我不再有任何的反抗意識,任由媽媽定製越來越變態的計劃。

就這樣,高考成績出來了,

如媽媽所願,我的分數被打碼。

爸爸媽媽高興的忘乎所以,不停的說自己的教育成果有多麼優秀。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敲響了,

是幾個警察,全副武裝:

“我們接到舉報,肖清朗的成績有問題,他作弊了!”

“請跟我們走一趟。”

“是誰舉報的,不可能!”

“你們肯定是搞錯了,我們家清朗一直是年級第一,怎麼可能作弊!”

媽媽努力維持着表情,可顫抖的手指還是出賣了她的情緒。

“是我,媽媽,我自首,我作弊了,應該取消成績。”

“並且,終身禁考。”

對上他們絕望的視線,我露出一個開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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