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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長庚一整夜都沒有回來。
天亮的時候,我走進書房整理東西。
抽屜最底層,摸到了宋韻的專屬診療檔案盒。
密碼是他常用的那一組。
我一頁頁翻開。
“她害怕雷雨夜,需要播放頻率爲432Hz的白噪音。”
“她討厭苦味,藥丸必須裹上糖衣。”
“她喜歡淺色的牀品,接觸純棉材質能降低她的焦慮值。”
每一條都寫得極細。
字跡工整,認真入微。
我把檔案盒放回原處,轉身時,在廢紙簍邊緣看到了一張舊單子。
我半個月前的體檢報告。
報告邊緣沾着一圈咖啡漬——杯底的形狀,是他在診所常用的那隻杯子。
診斷意見上寫着:長期重度睡眠障礙,伴隨心動過速,建議儘快干預治療。
他看過的。
看完之後,用它墊了杯子。
我把報告摺好,放進包裏。
上午九點,大門響了。
慕長庚帶着一身清晨的涼意走進來。
他手裏提着一個保溫袋,從裏面拿出一杯冒着熱氣的蜂蜜水,推到我面前。
“昨晚宋韻情況有點反覆,我在她那邊守了一夜。”
他一邊換鞋一邊解釋,語氣裏帶着一種施捨般的坦誠。
“順路給你帶的。我記得你早上最喜歡喝這個。”
我低頭看着杯壁上凝結的水霧。
透過半透明的杯身,能看見金色的桂花瓣浮在蜜水錶面,一小朵接一小朵。
三年前冬天。
他熬夜改配方,我在旁邊幫他分揀藥材。
中途喝了一口茶,花粉過敏發作,小臂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層紅疹。
癢到骨頭裏。
我咬着嘴脣沒出聲,怕打斷他的思路。
他發現的時候,心疼地把我整條手臂按進涼水裏,一寸一寸塗藥膏。
邊塗邊說:“記住了,以後家裏不許出現一丁點花粉。我都給你把關。”
那晚藥膏涼涼的,他的指腹熱熱的。
我以爲他會記一輩子。
可是男人這種生物,就是愛給人畫大餅。
“慕長庚。”
我看着那杯蜂蜜水。
桂花瓣安安靜靜地漂浮着,全然不知發生的一切。
“我對花粉過敏。”
我把袖子捲起來。
小臂內側,三年前那片紅疹留下的色素沉着還隱約可見。
淡褐色的斑痕,成了一塊難看的印記。
他塗過藥膏的每一寸皮膚,都替我記着他忘掉的事。
慕長庚驚呆了。
他看着那些淡褐色的痕跡,喉結滾動了一下。
眼神裏不是愧疚。
是陌生。
他真的忘了。
他的肌肉記憶裏,花粉過敏四個字綁定的人,從來都是宋韻和她聞不得的艾草。
我把袖子放下來,重新蓋住那些舊痕。
接着拿起那杯桂花蜂蜜水,放回保溫袋裏,拉上了拉鍊。
“你帶回去吧。”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控訴的溫度。
“別浪費了。宋韻應該喝得了。”
他站在餐桌前,手裏還保持着遞杯子的姿勢。
保溫袋擱在兩個人中間,誰也沒有再碰它。
慕長庚沒有發火。
他拿過那份律師函,用拇指慢慢摁住了抬頭的撤回授權四個字。
手很穩。
外科醫生的手,本該永遠是穩的。
但我看見他無名指的指腹,有一下極其細微的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