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閨蜜車禍後記憶錯亂,把我的兒子老公當成她的。
我剛想解釋,霍成澤呵斥了我一聲,讓我住嘴。
十歲的兒子更是將我拽出病房。
「媽媽,你別這麼不懂事!」
「醫生說只有順着沈姨,才能讓她儘快恢復。」
我抬頭看向跟出來的霍成澤。
他嘆了口氣,無奈解釋。
「蘇夏是爲了救兒子才變成這樣的。」
「她現在離不開我和林林,等她記憶恢復,一切就會回到正軌。」
望着統一戰線的父子,我拋出了最後的試探。
「如果她永遠都好不了呢?」
兩人紛紛陷入沉默。
沒有人回答我,
卻已經給出了答案。
1.
「好,我答應。」
「只要你們別後悔。」
話落,父子倆肉眼可見放鬆下來。
林林興奮地拽了拽我的衣角,語氣急切。
「那媽媽你今天就搬出去吧。」
「不然蘇夏媽媽回家看到你,會不開心的。」
童言無忌,卻句句戳心。
霍成澤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
「家裏裝修也該換一下。」
「最近蘇夏偏愛粉紫色調,灰藍色太醜了。」
我苦笑。
他怕是早就忘了。
婚房裝修時,他藉口太忙全讓我拿主意。
我設計好方案,定好配色傢俱。
霍成澤卻因爲蘇夏隨口一句灰藍色更顯清新,當場更改主色調。
現在,爲了她一句新的喜好,又要全盤推翻。
我冷眼看着這對父子你一言我一語。
就在這幾分鐘裏,他們輕而易舉決定我未來去留。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幾小時前。
我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
卻在病房門外,看見蘇夏自然地窩在霍成澤懷裏。
「成澤,我們這樣合夥騙月卿。」
「萬一她發現真相,會不會恨我?」
霍成澤低頭輕撫蘇夏髮絲,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沒關係,這是霍家旗下醫院,絕不會穿幫。」
他把蘇夏摟緊幾分。
「你處處爲月卿考慮這麼多年。」
「現在也該爲你自己,還有我考慮考慮了。」
「當初我愛那個人,本來就是你。」
林林也撲上前去,緊緊抱住蘇夏。
「夏夏媽媽,我只喜歡你來做我媽媽。」
「你別害怕,林林一定會幫你!就算趕走那個臭媽媽也沒關係。」
我站在門外,渾身冰涼。
完全不明白,一天前霍成澤和蘇夏還勢同水火。
如今爲甚麼說他們纔是相愛的一對。
我拼命壓抑住發抖雙手,倒退幾步平復心情。
假裝剛剛趕到推門而入。
聽完霍成澤編造出那一整套荒唐說辭。
我垂下眼眸,掩住即將奪眶而出的酸澀。
「嗯,我先回家去收拾行李。」
思緒亂成一團麻,我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月卿,等等!」
我心跳漏了一拍,眼含希冀轉頭看霍成澤。
他卻避開了我的視線,低聲說:
「我們今天先去把婚離了吧。」
「萬一蘇夏回家後不小心翻出結婚證,她肯定會懷疑。」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好。」
坐上熟悉的副駕,車內空間壓抑。
我幾次想開口,想問問他,我們這十幾年到底算甚麼。
可看着他不斷踩下油門加快的車速,我又把所有話嚥了回去。
當年我們領證的時候,波折不斷。
每次約定好去民政局,不是他臨時被叫去加班,就是路上突發事故。
拖了好幾年,最後還是蘇夏跑去他公司大鬧一場。
逼他必須給我個交代。
他才終於在七週年紀念日和我領了證。
拿到本時,他只是盯着發呆,沒有半點笑容。
那時我天真以爲,他不過是沒習慣從男友轉變爲丈夫。
回過神時,他已經迫不及待提交了離婚申請。
視線撞上我,他臉上終於多了一絲愧疚。
「月卿,委屈你先搬去市中心那個小平層暫住。」
「等過陣子蘇夏恢復健康了,我就接你回我們家。」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
搬去哪兒都無所謂。
剛纔坐在車裏,我已經重新接受了國外研究院發來入職邀請。
還有一週就要登機飛往大洋彼岸。
2.
既然他們那麼想要一個沒有我的三人世界。
我就成全他們。
見我如此識趣。
他匆匆看了眼手錶,迫不及待想要趕回醫院陪蘇夏。
連順路送我回家收拾東西也不願意。
望着他快步離開那雀躍背影。
我想起從戀愛走到今天,這麼多年。
霍成澤對我一向都是不溫不火。
唯有面對蘇夏,他纔會變得鮮活。
會因爲蘇夏發怒,也會因爲蘇夏大笑。
周圍朋友總是說,羨慕我命好。
羨慕我有個從小護我周全好閨蜜,還有個長情到底好男友。
雖然那兩人經常互相擡槓,誰也看不上誰。
可有他們在我身邊,我便甚麼都不怕了。
我曾以爲,這就是最甜蜜的幸福。
可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我成了那個多餘的人?
車在路口遇上了連環追尾。
巨大的撞擊力把我甩向一邊,玻璃碎片四濺。
等我恢復些許意識,整個人已經被死死壓在變形車廂下。
血液順額頭淌進眼睛裏,視線一片血紅。
憑着本能摸索着手機,胡亂按下一個號碼。
聽筒裏傳出霍成澤聲音。
「怎麼了,月卿?」
「我,我出車禍了。」
霍成澤一頓,慌張起來。
「你在哪兒?」
「傷勢重不重?」
「快告訴我地址在哪裏,我現在過去!」
我剛報出地址,眼前就徹底黑了下去。
睜眼時,護士正低頭給我換吊瓶。
「你腦震盪,胸骨折,得住院觀察。」
「聯繫家屬吧,後續還需要人照顧。」
我摸出手機想聯繫霍成澤,卻看到屏幕上三條他的未讀消息。
第一條。
「蘇夏餓了,我幫你撥了120,我先給她送雞湯。」
第二條。
「蘇夏很不舒服,遲點去找你。」
第三條。
「媽媽你能不能別這樣博同情?蘇夏媽媽車禍你也車禍?」
「別鬧了,我和爸陪蘇夏媽媽沒空看你做戲。」
時間定格在昨晚。
我抿脣壓下心頭的刺痛,抬頭看向護士。
「能不能幫我找個護工?費用我出。」
「我沒有家人了。」
護士愣住,張了張嘴,最後只化作一聲嘆息。
「行,你休息吧,我去安排。」
窗外日光刺眼,晃得我想流淚。
走廊上一道熟悉身影闖入視線。
霍成澤步伐急促,手裏緊緊提着保溫桶。
他路過我這間病房時,連個眼角餘光都沒施捨。
心臟像被無數鋼針細細密密地扎,疼得我蜷縮起來。
玻璃窗反光裏,映出一個淚流滿面的女人。
真狼狽啊。
我低下頭,胡亂用手背擦去臉頰上的淚。
蘇夏接連發來五六張圖片。
「月卿,今天怎麼沒來看我呀?」
「看,成澤特意給我熬的當歸湯。」
「我這個老公真不賴。」
「你快點來,我特意留了一半給你喝。」
照片裏,飯菜色澤誘人。
最後一張是他們一家三口溫馨合影。
霍成澤眉眼溫柔,一手攬緊蘇夏肩膀。
而向來最討厭拍照的林林,此刻正乖巧窩在蘇夏懷裏比耶。
3.
指尖在一張張照片上慢慢劃過。
胸腔裏那股刺痛感暴漲。
當初在書房翻出霍成澤的一級廚師證,開玩笑纏他做頓飯給我喫。
他冷臉將證件鎖回抽屜。
「考着玩的,我不喜歡油煙味。」
我懷孕反應最重那陣子,求他幫我熬碗白粥他都沒有答應。
淚水砸在手機屏幕上,我顫抖地回覆:
「不用,你自己喝吧,我有事。」
幾個字卻耗費了我所有的力氣。
放下手機,我滿腦子都是十四歲那年。
我差點被巷子流氓強暴,是蘇夏拎板磚衝進來救了我。
她自己頭破血流,卻還安慰我說沒事。
十六歲,我被校外不良少女堵在女廁所霸凌。
也是蘇夏一腳踹開門來救我。
她是我少女時期的英雄。
我曾暗自發誓。
只要蘇夏想要甚麼,我都願意給。
所以在她因爲成績上不了大學。
我把父母留給我的錢給她出國讀書。
從大學到工作,我把工資都用來資助她畫畫的一切費用。
看着她成功,我比任何都開心。
可爲甚麼偏偏騙我的人是她呢?
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在噩夢中被手機震醒。
家裏管家給我打來視頻電話。
「太太,先生讓人把您的東西都清走了,您看還有漏的嗎?」
視頻裏,我的東西被堆在一個角落。
家裏裝修大變,我曾用心裝修過的痕跡都被抹去。
霍成澤正指揮搬家工人擺好他和蘇夏的結婚照。
傭人指着陽臺角落小心翼翼請示。
「先生,那太太種的這些玫瑰怎麼處理?」
霍成澤頭也不回。
「你該叫她江小姐,全扔了,太太喜歡紫羅蘭。」
原來如此。
難怪結婚這麼多年,他每次送花永遠只買紫羅蘭。
我抱怨說他連我最愛玫瑰都記不住。
他總會無奈攤手。
笑說自己是個大老粗直男,不懂花草區別。
正要掛斷,卻看到林林抱着一疊相框走出來。
我認出那是我每天親手擦拭,一直珍視無比的全家福合照。
他一股腦全倒進垃圾桶。
「這種照片留着佔地方,蘇夏媽媽看了會傷心的。」
霍成澤看了一眼,淡淡點頭。
「確實,該扔了。」
我掛斷視頻。
把臉埋進枕頭裏,暈開一片溼潤。
這個家,他們想扔掉不是東西。
是我。
4.
辦出院手續那天,很巧,蘇夏也出院。
「月卿!你怎麼在這兒?臉色這麼差!」
她快步走過來,一臉關切握住我的手。
瞥見她身後霍成澤和林林警告的眼神時,我抽回手。
「沒甚麼,腸胃炎,小毛病。」
「小毛病怎麼能憔悴成這樣!」
她熱情挽住我。
「走,跟我們回家,我親自照顧你!」
我剛張嘴想要推脫。
走廊盡頭,一個男人莽撞地朝我們這邊衝過來。
眼看就要撞上蘇夏,我下意識伸手拉她,可霍成澤比我更快。
一把將蘇夏拉入懷裏。
而我被他帶過來的力道狠狠一撞,不受控制往前撲。
迎面撞上那個莽撞的男人。
劇痛從胸口炸開,骨折未愈的肋骨,好像又斷了。
溫熱的鮮血迅速洇透了病號服前襟。
我疼得跪倒在地。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抬眼望去不遠處,霍成澤正抱着蘇夏,滿臉緊張。
林林也關切圍着蘇夏。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落寞地垂下眼。
也好。
我再也不會對他們抱有任何期待了。
重新處理好傷口後,我渾身疲憊。
蘇夏不容分說地拽着我往車走。
「月卿,你傷得這麼重,必須跟我回家!」
霍成澤見我來,習慣性拉開副駕。
林林立刻緊張拉着我坐進後排。
車門關上,他湊到我耳邊低語:
「爸爸是媽媽的,江阿姨,你要自重。」
他居然叫我阿姨。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
一路上,蘇夏嘰嘰喳喳講着網上看到的段子。
以往在我面前沉默少言的父子倆,此刻十分配合接她拋出的各種網絡梗。
車內歡聲笑語,我像個局外人。
「月卿,不好笑嗎?」
蘇夏終於發現我的安靜,從前排回過頭。
「我......」
一個字剛出口,就被林林尖聲打斷。
「她一個家庭主婦能懂甚麼,無聊又死板。」
「哪像媽媽你,是大畫家,又時尚又新潮。」
蘇夏嬌嗔地拍了他一下:
「怎麼說話呢,江阿姨是我最好的朋友。」
霍成澤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淡淡開口。
「林林也沒說錯。月卿確實不如你懂得多,她每天忙的都是些柴米油鹽小事。」
他輕飄飄兩三句話,就否定了我爲這個家付出的十年。
林林過敏源繁多,體質又弱。
爲了他健康成長,我辭去了前途大好的工作,成了全職主婦。
霍成澤是個甩手掌櫃。
生活起居,都需要我打理。
我那些熬到深夜、心身俱疲的瞬間,他明明都看在眼裏。
我忽然覺得很累。
沒了和他們繼續演戲的興致。
「我有點不舒服,想回自己的公寓休息。」
蘇夏還想再勸,霍成澤卻打斷了她。
「夏夏,你最近還要忙着補辦婚禮,確實沒空照顧月卿,就讓她自己住吧。」
我神色一怔,對上蘇夏嬌羞地神色。
「對啊月卿!」
「我正要跟你說,到時候你來給我當伴娘,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腰間傳來刺痛,是林林偷偷擰了我一下。
他眼神兇狠:
「你不許來!江阿姨,別破壞別人的幸福。」
我抬起頭,恰好對上後視鏡裏,霍成澤那雙冰冷警告的眼睛。
我收回視線,淡淡嗯了一聲。
隨便吧。
反正,我明天的飛機就要飛去國外了。
父子倆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臉色都沉了下去。
車在公寓樓下停穩,我沒等他們催促,自己就推門下車。
我看着那輛黑色的車絕塵而去,輕聲說了句:
「再見了。」
......
車上的三人仍在熱聊,只是霍成澤和林林都有些心不在焉。
車載電臺突然插播一條緊急新聞。
「勝景路晨光公寓,剛剛發生瓦斯爆炸,現場火光沖天,目前已知10死6傷......」
「那好像是媽媽剛纔進去的公寓!」
林林緊張地攥緊小手,哭着大喊:
「爸爸快回去!快回去!媽媽在那裏,我不要失去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