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從我有記憶起,媽媽只說過三次愛我。
第一次,我想選文科,她扇了我一巴掌後緊緊抱着我說:
“聽媽的學理科,媽媽最愛你了,不會害你的。”
我聽了她的,轉到了理科班。
第二次,我第七年復讀沒考上首都醫學院。
想挑個喜歡的師範專業直接讀,告訴她後她哭到幾乎昏厥,
“只有醫生的工作才最喫香,媽媽愛你才盼着你以後穩定,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聽了她的,又復讀了兩年終於考上了醫學院。
第三次,我不想跟那個大我十歲的男人結婚,因爲剛見面他就把手放在了我的屁股上。
她拉着我細數了一整夜那個男人的好,
“他比你大那麼多肯定疼你,媽媽這麼愛你怎麼可能給你介紹不好的人?”
我聽了她的,第二天被帶去跟男人領了證。
事實證明我媽說得確實沒錯,只不過他是把我打到活活疼死,屍體連人形都看不出來。
當我的死亡報告遞到她手上時,她下意識甩開,
“不可能,她都是按照我以前的目標活的,幸福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死?”
原來沒選上理科,沒考上醫學院,沒嫁給大十歲的男人一直都是她的遺憾。
原來她從來不是愛我,是愛那個她想象中未來的自己。
而我爲了那一點虛無縹緲的愛,將自己的人生活成了她的番外。
再睜眼,她的巴掌正要落在我臉上,桌上放着“轉理申請表”。
我側身躲開,將表格撕碎,
“媽,我不需要你的愛了。”
1
我的尾音很輕,但很堅定。
碎片無聲地飄在空中,彷彿一場大雪。
媽媽眼睛通紅地站在原地,頭髮上沾了不少碎片。
“你說甚麼?”
我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
“就是你理解的那樣,而且我也不會轉到理科班。”
她像是暈眩一樣地倒去,卻精準地坐在沙發上,捂着自己的胸口說:
“夏知,你怎麼能這麼跟媽媽說話呢?”
“媽媽愛你,爲你着想,你這樣真是傷透我的心了。”
說完,她的眼淚便恰當好處地流了下來。
這一幕我太熟悉了。
熟悉得簡直刻骨銘心。
那時候我只是個纔剛十六歲的高中生,被她的淚水嚇得慌了神。
我不想她對我難過失望,連忙答應了她轉去理科班。
可這卻讓她覺得只要用愛和淚水就能讓我順從。
後來她用同樣的招數,讓我爲了醫學院復讀了整整九年,讓我嫁給了大我十歲的男人。
每次,只要她哭着求我,對我說:“媽媽愛你才讓你選的,你就聽媽媽的話吧。”
我都忍不住妥協了。
直到最後,我被活活打死,死的時候全身上下沒一塊好骨頭,連眼睛都閉不上。
我也沒懷疑過她對我的愛,只在劇痛伴隨着意識一起消散時,感覺:
“媽,這愛好痛。”
再睜眼,我重生了。
這是她第一次用嘗試愛和淚水綁架我。
但我不想再讓她嚐到這個甜頭了。
我輕輕地將背挺直,
“我就學文科了。”
幾個字抽乾了房間裏所有的空氣。
她的淚水尷尬地掛在臉上,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她走過來開始緊緊抱住我。
“你不學理,你這輩子就完了,你就永遠都幸福不了了。”
“我養你到這麼大,不圖你回報,只圖你能以後日子過的好,別喫虧。”
房間的窗戶沒關,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水。
她的每一句都是那麼好聽,彷彿就連語氣中的停頓都是在爲我着想。
但只有重活一次的我才知道。
她的愛就像這次擁抱,是一條狠毒的蟒蛇在不斷勒緊獵物的要害。
讓我在不知不覺間被她吞之入腹。
我任由她抱着,視線卻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張獎狀上。
【高一三班夏知榮獲省第一】
我忽然想起我拿到這張獎狀時,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說:
“我的大學同學在京大教書,看了你的歷史卷子之後對你非常欣賞。”
“她說你的見解不僅是應試教育的套話,還非常有自己的閃光點。”
“她還說如果你兩年後分數足夠的話,請一定要考慮她任教的京大歷史系,她太渴望你成爲她的學生了。”
這件事如同種子一樣種在了我的心裏,不斷生根發芽。
我曾無數次夢到自己站在最高學府的校園裏向這位未曾謀面卻無比欣賞我的老師鞠躬。
只是上一世,我聽了我媽愛我的謊言,被半強迫地轉去理科班。
可我本就是文科更佔優勢,再加上因爲這件事影響了心態。
原本優秀的成績一落千丈,第一年高考連專科線都摸不到。
再後來整整九年的復讀消磨了我所有心性,這個夢就連死前都沒再想起來了。
但重生回來,我想學文上京大歷史系的目標反而更加清晰了。
這一世,我不會再乖乖做案板上的魚。
我要爲我自己掙一個未來。
2
她見我不爲所動,就當我被她說服,立刻拽着我出了門,直奔學校,找到校長要求轉去理科班。
我連忙拉住她的袖子,對她說:“媽,我知道,你讓我學理,是想讓我高考的時候報醫學類專業,對嗎?”
“我查過了,文科也能報醫學類專業。而且我的文科成績更好,更容易考上。”
我死死地盯着她,心裏有點緊張。
我是後來才知道,沒能學醫,是她一輩子的執念。
我猜她非要我學理,也是因爲理科能報的醫學專業更多。
所以我想賭一把,賭她是不是真的爲了所謂“當醫生”能犧牲一切。
我媽的動作頓住了,這一秒對我來說如同一年一樣漫長。
終於她扭頭看向我,眼神中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狂熱,
“知知,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重重點頭,連忙繼續解釋:
“我的成績雖然是年級第一,但看成績很明顯理科都有些薄弱,等高二學習壓力上來了不一定能維持住。”
“但是文科基礎都很好,後面拔尖也更容易,綜合考慮下文科的把握更大。”
我的語速很快,像是在爲兩世的自己爭取時間。
我媽明顯被我說動了,但她還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你立字據,發誓你一定能考上,考不上就復讀一輩子。”
那一刻,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上輩子經歷過的事情,但情況卻完全不一樣了。
我點點頭,立刻給她寫了一張承諾書。
並將她允許我學文科這幾個字,重重地寫在了上面。
我媽翻着那張承諾書,只看到後面承諾考上醫學院的那幾個字,滿意得不得了:
“知知,你長大了,知道理解我了,我就說除了醫生這條路其他啥也不是。”
“等到你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媽媽給你做頓好的。”
我沒說話,在一旁點頭。
至少這一次,我不用再因爲學了理科成績不理想,年復一年的復讀。
學了擅長的文科,我相信我一次就能過重本線。
只要兩年後,我自己把握住報志願的機會,就能徹底擺脫她了。
3
從這天之後,我跟我媽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她接受甚至贊同我讀了文科,甚至在我成績越來越好的時候比我更加開心。
而我也擺脫了枷鎖,學起來更加應心得手,每一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
只是我媽也從來沒有忘了自己的目的。
她總是會在成績發下來的那天晚上拿着那張字據來的我房間裏。
一遍遍讓我讀我寫下的話,提醒我,
“夏知,你一定要考上醫學專業,學醫就是你的命。”
我每次聽了,都在一旁順從地點頭。
她以爲我是認“命”了,可她不知道,我從來沒停止過反抗。
在不知道多少個深夜,我都點開京大歷史系的錄取分數線,死死盯着看。
這條路不好走,我媽也不會讓我好走,但我必須走下去。
臨近高考那幾次模考,她比我還緊張。
拿着成績一遍遍對,確認我能不能真的報醫學專業。
離高考越來越近,我媽越來越嚴陣以待。
所幸我的成績從那以後都很穩定地過線,讓她對於我這個人反而沒盯那麼緊。
每週單休的中午我都會抽出三個小時去小餐館當傳菜工。
雖然賺得不多,但我卻越來越安心。
終於在最後一次模擬考中,她拿着我的成績單笑了,
“670!老師都說你這樣肯定可以能當醫生的!”
她看了又看,彷彿手中拿着的已經是一張醫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
到了高考那天,她更是重視,不僅精心準備飯菜,還給我花了大價錢買了補品。
甚至自己在電動車上安了個遮陽蓬,就怕曬到我。
同學看到了,在旁邊由衷說了一句,
“夏知,你媽可真愛你。”
我媽聽到,笑眯眯地說:
“是啊,阿姨全天地下最愛她了。”
我往前走,往前走沒回頭。
這愛可要命啊。
高考成績很快就出來了,675分。
我媽欣喜若狂,甚至買了兩掛鞭炮來放。
她一遍遍向我確認,
“這個分一定能學醫了是吧?”
每一次我都笑眯眯地回答“是”。
她緊緊地抱着我,哭得反而她纔是十幾歲的小孩。
到了報志願的時候,她直接登錄了我的賬號,將每個專業都填滿了醫學類,然後改掉了密碼。
“知知,給你報的這幾個學校,都是媽媽精挑細選的醫學王牌,肯定沒問題。”
她激動地抱着我,眼裏是我不理解的興奮。
那之後,她每天都要打開看一遍,確認報考的專業沒有錯誤。
直到填報的最後一天中午,她最後一次打開填報網站,確認上面的內容,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知知,你終於能當上醫生了。”
她笑着摸着我的頭:“媽媽出去買菜,今天我們娘倆好好慶祝一下!”
我點點頭,甚麼也沒說。
我媽滿意了,將門反鎖後就出門買菜了。
我從陽臺邊,看着媽媽的身影消失在紅綠燈路口,默默推開了窗
......
一個星期後,一個快遞員敲響了我家門,
“夏知是吧,你的錄取通知書,簽收一下。”
我媽搶先一步奪走了錄取通知書,再也掩飾不住的情緒激動。
彷彿那個被錄取的人是她。
可拆開後,她的表情一瞬間凝固,像一個沉默的雕像。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媽咬着牙抬頭看我,
“爲甚麼是京大歷史系,你解釋一下。”
我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我自己填的自己想報的志願。”
她的嗓音尖銳起來,
“你怎麼知道的密碼?!那是我......”
“不需要知道。”
我打斷她,
“我已經年滿十八歲,可以憑藉身份證去教育局自行修改一次密碼。”
“那天你出門之後,我翻窗戶去的教育局。”
她毫不猶豫地撕碎了手中的錄取通知書,
“我給你撕了看你讀甚麼歷史系!”
說完,她拿出那種字據,
“你立過字據,沒考上醫學專業就復讀!你明天就給我滾去復讀學校!否則我去法院告你,說你違約!”
我還是一臉平靜,
“媽,錄取通知書可以補辦的,你撕碎了幾張,我就能補辦幾張。”
“還有,”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
“那張字據沒有法律效應,這張纔有。”
展開,那是一張斷親書,上面格式標準,還有公證處的公章。
我媽楞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