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全京城都誇鎮北侯傅沉舟愛妻如命。
我也信了三年。
直到那日撞破,他身邊竟藏着一位與我容貌無二的女子,
連耳後那顆硃砂痣,都分毫不差。
見我闖入,傅沉舟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淡淡道:
“念兒,這是知意。”
知意......
竟是三年前,大婚前夜棄他而去的女人。
我剛要開口,眼前忽然浮出幾行金字:
【正主回來了,替身該讓位了】
【男主演了這麼久,也難爲他了】
我緩緩垂眸,心頭最後一點情意徹底冷透。
身爲侯府正妻,我本該隱忍守禮、安分周全,不吵不鬧。
可我傾心相待的夫君,從未給過半分真心。
既無真情,強留只是自苦。
這侯府夫人之位,我拱手相讓便是。
1
傅沉舟看着我,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心虛:
“念兒,你先回去,我回頭跟你解釋。”
解釋?
我看着他把林知意護在身後,彷彿見到甚麼喫人猛獸。
我突然笑了。
“不用解釋,你們敘舊,我先走了。”
轉身的那一刻,我看見林知意的表情。
她沒有得意,沒有挑釁。
她看着我,眼神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憐憫。
憐憫我?
一個三年前不要他的女人,憐憫我?
我快步走出正廳,深秋的風灌進領口。
回到房內,銅鏡裏映出我的樣子。
面容清麗,耳後那顆硃砂痣在燭光下格外醒目。
這顆痣,從小就有。
孃親說這是“貴人痣”,說我將來會嫁入高門。
遇見傅沉舟的時候他說:
“這顆痣很美,像一粒硃砂印在白玉上。”
我以爲那是甜言蜜語。
現在我才明白。
他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長了這顆痣。
原來我只是一個替代品。
如果沒看到那些金字,這會兒我應該已經衝上去質問了。
歇斯底里,哭天喊地,像一個悍婦那樣。
然後被傅沉舟休棄,被趕出侯府,一無所有。
我深吸一口氣,叫來貼身丫鬟碧桃。
“去給我僱一輛馬車。”
“夫人要去何處?”
“去城南周家。”
碧桃愣了愣:
“周家?可是周家老夫人......不是與侯府有些嫌隙嗎?”
我笑了。
正因如此,她纔不會把我去的消息告訴傅沉舟。
周家老夫人是我娘生前的閨中密友,兩家是世交。
三年前我嫁入侯府時,周老夫人就私下叮囑過我:
“侯府門第高,你要留個心眼。”
我當時沒聽進去。
現在,我要去聽一聽了。
馬車很快駛出侯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我閉上眼睛。
三年前,我在城東的繡坊做繡娘。
傅沉舟踏進來的那一刻,整個坊間都安靜了。
不是因爲他有多俊朗,而是因爲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端詳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姑娘,這方帕子上的繡樣,是出自你的手?”
他的聲音很好聽,溫柔得像三月的風。
後來他每天都來,每次都站在同一個位置,每次都看我繡花。
他會跟我聊天,問我家鄉何處、父母何人、小時候在哪裏長大。
我以爲那是傾慕。
現在才知,是看我長得像不像林知意。
“夫人,到了。”
我睜開眼,下了馬車。
周家的門楣不大,但打掃得乾乾淨淨。
門口的石獅子有些年頭了,透着一股老世家的沉穩。
碧桃上前叩門,不一會兒,一個老嬤嬤開了門。
“沈夫人?”她愣了一下,“您怎麼......”
“我找周老夫人,煩請通傳。”
老嬤嬤看了我一眼,甚麼都沒問,側身讓開了門。
周家的花廳不大,但佈置得雅緻。
我剛坐下,周老夫人就從內室走了出來。
她看見我的那一刻,臉上滿是心疼。
“念兒。”她握住我的手,“你瘦了。”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三年了,這是第一個看見我,不是誇我“侯府夫人好福氣”的人。
“周姨,”我深吸一口氣,“我想問您一件事。”
“你說。”
“三年前,傅沉舟娶我之前,是不是有個未婚妻?”
周老夫人的手頓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是。”
“林知意,林家嫡女,和傅沉舟從小定的親。三年前,婚禮前三天,林知意突然毀約退婚,嫁給了北境的趙將軍。”
“爲甚麼?”
“對外說是林家攀上了更高的門第。但坊間有傳言——”
她壓低聲音。
“林知意在婚前見過傅沉舟一面,兩人大吵一架。第二天,她就退了婚。”
“吵了甚麼?”
“沒人知道。但從那以後,傅沉舟就開始四處打聽‘耳後有硃砂痣的女子’。”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耳後。
那顆痣。
“周姨,”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娶我......是不是因爲我長得像她?”
周老夫人沒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從一開始就在找替身】
【這一切都是假的?】
【這比亡妻還噁心,亡妻至少是死了,這個是不要他】
我看着周老夫人的眼睛,忽然笑了。
“周姨,我想和離。”
她愣了一下。
“念兒,你可想清楚了?和離不是小事。”
“我想清楚了。”
周老夫人看着我。
“可他若不籤和離書呢?你一個女子,沒有孃家撐腰。”
“所以我來找您了。”
我握住她的手。
“我娘當年的嫁妝,還在嗎?”
2
她看着我,眼神複雜:
“你娘嫁入沈家時,確實帶了一筆嫁妝。你爹去世後,這筆嫁妝應該由你繼承。但三年前你嫁入侯府——”
“我沒見過。”我說,“一樣都沒見過。”
周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念兒,有些話,我本不該說。”
“周姨,我現在能信的人不多了。”
她嘆了口氣,起身從櫃子裏取出一本舊賬冊,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我面前。
“你孃的嫁妝單子,我留了一份底。”
我低頭看。
上面密密麻麻寫着:
城南鋪面兩間、城郊田莊一處、壓箱銀五千兩、各色首飾八十件......
“這些......”我的聲音有些發抖,“都在侯府?”
“你嫁入侯府時,嫁妝單子是侯府的賬房管的。”
周老夫人看着我。
“三年了,你可曾過問過?”
我沒有。
傅沉舟說侯府不缺這些,以後再說。
我就真信了,從來沒問過。
他不是不缺,他是不想讓我知道。
“周姨,我那些鋪面、田莊,現在誰在管?”
“侯府的賬房。”
“我的陪房呢?”
周老夫人低下頭:
“沈家陪嫁來的劉嬤嬤,去年被侯爺遣回江南了。說是年紀大了,讓她回鄉養老。”
我攥緊了拳頭。
遣回去了。
我的人,一個都不剩了。
【這男的夠狠啊,先架空她的人】
【三年婚姻,她連自己的嫁妝都摸不着】
【替身不配有人權】
我看着那些金字,忽然覺得很可笑。
“周姨,”我抬起頭,“林知意回來,是不是和他架空我有關?”
周老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我,目光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念兒,你有沒有想過爲甚麼是現在?”
“甚麼意思?”
“三年前林知意退婚,他找你,如今林知意回來,你的一切都被控制。”
她頓了頓。
“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我渾身一冷。
“您是說......他早就知道林知意會回來?”
周老夫人搖頭。
“我不確定,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傅沉舟這個人,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我沉默了很久。
“周姨,還有一件事我想問您。”
“你說。”
“我娘......是怎麼死的?”
周老夫人的手猛地一抖,茶盞差點摔在地上。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爹走後第三年,我娘也走了。所有人都說她是傷心過度、鬱鬱而終。”
我看着周老夫人的眼睛。
“可我娘不是那種人。她連我爹走的時候都沒掉過一滴淚,怎麼會傷心過度?”
周老夫人別過臉去。
“周姨,求您告訴我。”
她的聲音有些啞。
“念兒......”
“我已經在坑裏了,如果不知道底下有甚麼,我怎麼爬出去?”
良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爲她不會回答了。
“你娘走之前,見過一個人。”
“誰?”
“傅沉舟的父親。老侯爺。”
【老侯爺?男主他爹?】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我渾身一震。
“老侯爺找你娘,是爲了你爹生前的一筆生意。那天之後,你娘就把你託付給了我。”
她說:若有一日念兒有難,讓她去找沈家的舊賬,所有的答案,都在賬裏。
“甚麼賬?”
“她沒說。”
我攥緊了袖中的拳頭。
沈家的舊賬。我爹生前的生意。
傅沉舟娶我到底是爲了甚麼?
“周姨,我孃的嫁妝,我會拿回來。我爹的賬,我也會查清楚。”
“但這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甚麼?”
“和離。”
周老夫人看着我,眼裏有心疼,也有一絲欣慰。
“好。”她說,“你娘若在天有靈,看到你這樣,也會高興的。”
我朝她深深行了一禮,轉身走出花廳。
碧桃迎上來,手裏捏着一張信箋。
“夫人,侯府送來的。”
我接過,展開。
傅沉舟的字跡,只有四個字:
別做傻事。
我把信箋摺好,塞進袖中。
“回侯府。”我對碧桃說。
3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穩時,天已經黑透了。
碧桃扶我下車,李管家迎上來:
“夫人,侯爺在書房等您。”
我往書房走,擺了擺手讓碧桃先回房。
書房的門半掩着,裏面點着燈。
我推門進去,傅沉舟坐在書案後面。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很平靜。
“回來了。”
“嗯。”
他沒追問。
只把桌上的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是一張路引。
上面寫着我的名字、籍貫,去向那一欄是空白的。
“你想要出城,就需要這個。”
他靠在椅背上。
“但去往何處,需要我來填。”
我的心沉下去。
“你要軟禁我?”
“不是軟禁,是保護。”
“把我關在侯府裏,叫保護?”
“外面不安全。”
“哪裏不安全?京城?還是你侯府外面?”
他不說話,只是看着我。
【完了,路引被扣,她真的跑不掉了】
【這男的到底在怕甚麼?】
【怕她跑唄,替身跑了正主怎麼辦】
我看着那些金字,深吸一口氣。
“傅沉舟,林知意爲甚麼回來?”
“她回來,是不是和我有關?你扣我的路引、遣走我的陪房,這些事,是從你知道她要回來的那天開始的,對嗎?”
“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
“所以你承認了?”
“我承認的是我不想讓你受傷害。”
“林知意回來會傷害我?還是你怕我知道甚麼?”
沉默良久。
“念兒,有些事,你現在不需要知道。”
“那甚麼時候需要知道?”
“等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不等呢?”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臉。
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你會等的,因爲你哪兒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