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年前,包工頭劉全發爲了省下三萬塊醫藥費,把我重傷的父親扔在零下二十度的荒郊野外。
父親活活凍死在雪地裏。
法醫鑑定的時候,他手裏還死死攥着給我買的半根糖葫蘆。
我媽去討公道,被劉全發找人打斷了腿。
最後,她絕望地喝下農藥,死在了大年夜。
二十年後,我成了全國大病醫療救助基金的終審負責人。
助理把一份三百萬的海外特效藥全額救助申請遞到我面前。
我一眼就看到了劉全發的名字。
他在申請表上寫着:孤苦無依,身患絕症,懇請社會救命。
我盯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紅筆,在他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這筆錢,他不配拿。
......
助理小趙愣住了。
她跟了我三年,知道我平時審批雖然嚴格,但遇到絕症患者,通常都會盡量找政策傾斜,能幫就幫。
“林主任,這戶有問題嗎?”
小趙指着資料上的紅章。
“這是下面區裏特批上來的,說這個劉全發得了罕見的肝部惡性腫瘤,只有國外的特效藥能救命。”
“而且他們家情況很慘,說是破產了,現在連住院費都交不起。”
我抬眼看她,語氣平靜。
“既然破產了,爲甚麼不走低保通道,而是直接申請最高額度的全額救助?”
“而且,他的資產覈查報告只有區裏的一面之詞,沒有銀行流水和房產中心的雙重背書。”
我把資料扔回桌上。
“打回去,讓他把近五年的所有流水補齊。”
小趙面露難色。
“可是林主任,他們家現在就在外面......”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
三個人大搖大擺地衝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他染着黃毛,脖子上掛着一根粗大的金項鍊,手裏高高舉着一個正在直播的手機。
這是劉全發的兒子,劉強。
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穿着暴露、濃妝豔抹的女人,正對着手機鏡頭擠眼淚。
這是他老婆,王倩。
而最後面被推着的輪椅上,坐着一個乾瘦的老頭。
他戴着毛線帽,臉色蠟黃,閉着眼睛直哼哼。
我看着那張臉。
二十年了。
歲月的確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當年那個滿臉橫肉、抽着中華煙的包工頭,現在變成了一個看似可憐的絕症老人。
但他眼角那道疤,還有那股子骨子裏的貪婪,一點沒變。
劉強一進門,就直接把手機鏡頭懟到了我臉上。
“家人們,看清楚了!”
“這就是市基金會的黑心領導!”
“我爸馬上就要死了,區裏都批了,就他卡着不放款!”
“你們說,這還有天理嗎?這還有王法嗎?”
王倩立刻撲到辦公桌前,扯着嗓子乾嚎。
“領導啊,你行行好吧!”
“我們家爲了給老爺子治病,房子都賣了,現在連喫飯的錢都沒了。”
“你卡着這三百萬,就是逼我們去死啊!”
輪椅上的劉全發也適時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領導......咳咳......救命啊......”
辦公室外瞬間圍滿了人。
有來辦事的家屬,也有基金會的其他員工。
小趙急了,上去擋鏡頭。
“你們幹甚麼?這裏是辦公區域,不能直播!馬上出去!”
劉強一把推開小趙,指着我的鼻子罵。
“怎麼?心虛了怕人看?”
“我告訴你們,今天直播間有十萬人看着!”
“你們要是不給我爸批錢,我就讓全網看看你們這些喫人血饅頭的狗官是怎麼逼死老百姓的!”
我坐在椅子上,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我看着劉強那張囂張的臉,又看了看輪椅上裝死的劉全發。
二十年前,他們也是這麼囂張。
那天晚上,我媽跪在劉全發家門口,磕頭磕得滿臉是血。
劉強那時候還是個十幾歲的小混混,他站在臺階上,一口濃痰吐在我媽臉上。
“滾遠點,你個臭要飯的,別髒了我家的地!”
現在,他們跑來要飯了。
我慢慢站起身,推開小趙,直接迎着劉強的鏡頭走過去。
劉強以爲我要搶手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但我沒有。
我對着鏡頭,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各位網友,既然家屬要求公開,那我們就公開。”
“我是市大病醫療救助基金終審負責人,林初。”
“這份三百萬的救助申請,是我親手駁回的。”
劉強眼睛一亮,立刻大喊:“家人們聽見了嗎?他承認了!他就是想害死我爸!”
我沒有理他,拿起了桌上的資料。
“駁回原因很簡單。”
“第一,申請人劉全發,聲稱名下無任何資產,但資料裏沒有提供近五年的銀行流水。”
“第二,申請人聲稱破產,但沒有提供法院的破產裁定書。”
“第三,三百萬的特效藥,不在國家醫保和常規救助目錄內,屬於極特殊審批。”
我冷冷地看着劉強。
“救助基金,是全社會捐出來的救命錢。”
“是給那些真正走投無路、砸鍋賣鐵也看不起病的人用的。”
“不是給某些人用來薅羊毛的。”
劉強臉紅脖子粗。
“你放屁!我們家就是走投無路了!我們連飯都喫不上了!”
我笑了。
我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金項鍊,又指了指王倩手裏拿的最新款蘋果手機。
“連飯都喫不上的人,戴着八十克的足金項鍊?”
“連飯都喫不上的人,用着一萬多的手機開直播?”
直播間裏的彈幕瞬間停滯了一秒。
緊接着,風向開始變了。
“臥槽,真的是大金鍊子啊!”
“這女的背的包好像是LV吧?”
“這叫走投無路?那我算甚麼?”
劉強慌了,一把捂住項鍊。
“這......這是假的!拼多多九塊九買的!”
王倩也趕緊把包藏到身後。
我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直接下達逐客令。
“想要錢,按規矩補齊材料。”
“如果你們再敢在這裏鬧事,我立刻報警,並且永久取消你們的申請資格。”
“聽懂了嗎?”
劉強還想罵,輪椅上的劉全發突然睜開了眼。
他死死拉住兒子的手,渾濁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幾秒。
然後,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領導說得對......我們補......我們這就去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