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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比我大四歲,但我們唸了同一所學校。
沈家給我轉到了附屬中學的特殊融合班。
課間的時候兩邊的學生會在走廊裏碰面。
沈硯和我差了好幾層樓。
但他每天中午都會下來給我送飯。
沈太太怕食堂太吵影響我的助聽器。
就讓家裏阿姨做好便當,由沈硯帶到學校。
他把便當盒遞給我,不多說話,放下就走。
偶爾他會多站幾秒,低頭看我一眼。
然後屈起食指,輕輕敲一下我的飯盒蓋。
那個動作的意思是——喫完。
後來我才知道,他每次敲飯盒蓋之前。
都會先看一眼我前一天剩了甚麼菜。
第二天的便當裏,那道菜就會消失。
他從來沒問過我喜歡喫甚麼。
但我的便當裏,從來沒出現過我不喜歡的東西。
有一次我發燒,在醫務室躺了一下午。
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看見沈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寫作業。
他大概是翹了半天的課。
我動了一下,他立刻抬頭。
"醒了?"
他說話的時候會刻意放慢速度。
嘴脣的張合幅度比對別人說話時大。
我點了點頭。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皺了下眉:"還燙。"
然後他翻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應該是給家裏打的。
語速很快,我讀不出脣語。
掛了電話他轉過頭來,對我說了句甚麼。
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意識到剛纔說得太快了,便又重新說了一遍。
這回一個字一個字的——
"我媽說讓我帶你去醫院。走吧。"
他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
那天他牽着我的手從學校後門出去打車去了醫院。
一路上我都低着頭,盯着他握住我手腕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比我長很多。
乾燥的,溫熱的,握得不緊,但一直沒松。
我那時候十一歲。
只覺得他的手好暖。
暖到我不太想鬆開。
真正讓我意識到那種"不想鬆開"到底意味着甚麼。
是四年之後的事了。
十五歲那年秋天,我的畫第一次入選全國青年美展。
沈太太高興得在客廳抹了半天眼淚。
沈家上下忙着慶祝。
沈硯那時候十九歲,剛從國外交換回來不到一個月。
他回來的那天我正在畫室趕稿,沒去接機。
等我聽到畫室門口有動靜,抬頭一看——
他靠在門框上,逆着下午的光。
夕陽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他長高了很多,肩膀比走之前寬了一圈。
下頜線也變得凌厲了。
他就那麼看着我,沒說話。
過了大概幾秒鐘。
他開口了:
"入選了?"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帶着一點弧度。
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他的眼睛裏有光。
像是在說:你看,我沒有看錯人。
我的臉突然就燒起來了。
我手裏的筆頓住了,顏料滴在畫面上,毀了一整天的進度。
他看見了,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
"毀了?"
我慌亂地點頭。
他伸手,把我耳邊一縷沾了顏料的碎髮攏到耳後。
指尖無意間蹭過我的耳廓,擦過助聽器的邊緣。
"沒事,重新畫。還有的是時間。"
他轉身走了。
畫室裏只剩下松節油的氣味和我砰砰砰的心跳。
十五歲的溫漾。
終於明白了那種"不想鬆開"的感覺叫甚麼。
叫完蛋。
徹頭徹尾的完蛋。
從此以後,每一幅畫裏,我都在偷偷藏進一個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