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前我把傅薇內推進公司。
從實習生到HR總監，每次晉升我都幫她說過話。
裁員名單23個人。
我排第一。她報上去的。
"棠棠，我也沒辦法。"她紅着眼眶，"上面定的。"
我沒說話。
她手機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置頂聯繫人，備註一顆紅心。
頭像是個男人側臉。
深藍格子襯衫。
昨晚我親手給齊衡熨的那件。
齊衡是我老公。
我把名單收進包裏，站起來。
"薇薇，你置頂那個人穿的襯衫——"
"是我昨晚熨的。"
她臉白了。
01
"棠棠！棠棠你等一下！"
傅薇的聲音追到走廊裏，帶着哭腔。
我沒回頭。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一下一下。
電梯門開了，她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你誤會了，那個人不是齊衡……"
"深藍格子襯衫，左胸口袋下面有個燙焦的小洞。"我看着她的手，"昨晚熨的時候不小心燙的。"
她的手指鬆開了。
"棠棠……"
"傅薇。"我按下電梯按鈕，"你哭的時候左眼先紅，右眼跟着。在我面前用這招三年了，不太好使。"
電梯門關上。
我靠在電梯壁上，看着數字往下跳。
負一樓。停車場。
坐進車裏，關上門。
手機亮了。微信消息。
傅薇發來一段語音，我沒點開。
又來一條文字："棠棠，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直接問齊衡。他會解釋的。"
我盯着這句話看了十秒。
打開齊衡的朋友圈。
上週三，他發了一張咖啡照片，配文："加班到深夜，有人送來的咖啡格外暖。"
那天晚上他跟我說在公司趕方案，我沒送過咖啡。
評論區第一條是傅薇："辛苦了[心]"。
齊衡回了個微笑的表情。
繼續往下翻。一個月前的國慶，他說帶客戶去三亞打高爾夫。朋友圈沒發圖。
但傅薇發了。
沙灘，日落，紅色比基尼，配文："假期對我好一點。"
第二張照片右下角，一隻男人的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我很熟悉的婚戒。
刮痕在左側——齊衡開車時總用左手搭方向盤，磨出來的。
我退出微信，發動車子。
到家的時候七點半。
齊衡從廚房探出頭，笑了。
"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早？"
"沒甚麼事就回了。"
"洗手喫飯，排骨剛出鍋。"
飯桌上，他給我夾菜，講今天公司的事。
"財務那個小王你記得吧？今天報表多打了一個零，老闆以爲我們部門營收翻了十倍，開心了整整一小時……"
他笑得很自然。
我也笑了。
"對了，"他說，"我那件藍格子襯衫你熨好了吧？明天有個重要會議。"
"掛在衣櫃第三格。"
"謝謝老婆。"他伸手過來，捏了捏我的手指。
指尖溫熱。
飯後他去洗碗。
我進了臥室，打開衣櫃。
藍格子襯衫掛着。我拿起來，湊近了聞。
洗衣液的味道底下，有一層很淡的香。
蔚藍。Chanel。
三年前傅薇過生日，我送她的。
"太喜歡了！"她當時摟着我說，"棠棠你真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
我把襯衫掛回去。
口袋裏摸到一張揉皺的小票。
藍山咖啡，兩杯。一杯美式，一杯少糖拿鐵。
我喝美式。齊衡也喝美式。
那杯少糖拿鐵是誰的？
浴室的水聲停了，他裹着浴巾走出來。
"老婆，明天我可能回來晚一點，有個項目要收尾。"
"好。"
"你別太晚睡。"他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齊衡。"
"嗯？"
"你多久沒陪我過結婚紀念日了？"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上個月不是……"
"上個月你說臨時飛三亞出差了。"
"對，那個客戶推不掉……"
"那客戶穿沒穿紅色比基尼？"
他表情一閃，又恢復正常。
"甚麼呢，客戶是個五十多歲禿頭大叔。"
"哦。"
"怎麼突然想這個？"
"沒甚麼。你襯衫口袋下面有個小洞，燙衣服時不小心弄的，你別介意。"
"不介意。"他笑了，"你給我熨的，洞也好看。"
關了燈。
黑暗裏，他的呼吸漸漸均勻。
我的眼睛睜着。
凌晨兩點，他的手機亮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備註"項目組-Kevin"：
"老公，上次的事我已經處理了。她不會有機會翻盤的。放心。"
後面一個親吻的emoji。
老公。她。翻盤。
屏幕暗下去。
齊衡翻了個身，手臂搭在我腰上。
"嗯……老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聲。
我沒動。
"晚安。"我說。
沒有人回答。
2
"來，給你買了咖啡，美式無糖。"
傅薇站在我工位前，笑得溫柔，手裏捧着一杯星巴克。
另一隻手摟了一下我的肩。
"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真的是上面的意思，我幫你爭取過了。"
我接過咖啡。
"謝謝。"
"昨天你說的那些話……關於襯衫，"她壓低聲音湊過來，"我男朋友恰好有件一樣的，撞衫了，你別多想。"
"你男朋友？"
"嗯，剛交往兩個月，還沒公開。"她眨眨眼，"改天介紹給你認識。"
"好。"
她笑着走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
美式，但加了糖。
我喝美式從來不加糖。
她記得齊衡喝少糖拿鐵，記不住我的口味。
上午十點，同事小周路過我工位，放下一疊文件，低聲說："溫姐，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講。"
"說。"
她看了看四周，拉我進了茶水間。
"裁員名單那個……我在打印機上看到過三個版本。"
"三個版本？"
"第一版15個人，沒有你。第二版20個人，你在第八位。第三版就是現在這個，23個人，你排第一。"
"誰改的？"
"傅薇。三個版本的修改記錄都是她的賬號。每一次增加的人——"小周咬了下嘴脣，"全是你帶過的人。"
我沒說話。
"還有一件事。"小周壓低聲音，"上週的部門年度評估報告，你看過嗎？"
"我提交的。"
"不是你那版。"她掏出手機，給我看了一張截圖。
屏幕上，部門評估一欄：
"溫棠：統籌能力一般，管理風格強勢，團隊凝聚力差。建議降薪調崗或優化。"
名字後面一個紅叉。
"底下有一欄是崗位推薦。"小周翻到下一頁，"傅薇寫的，推薦她的助理方芸接替你。入職還不到半年的人。"
"這個報告甚麼時候提交的？"
"兩週前。比裁員名單早三天。"
"原始報告還在系統裏嗎？"
"在。但權限被改了，只有傅薇和管理員能看。我是上週系統維護的時候，IT恢復了一批文件，在那裏面看到的。"
小周看着我。
"溫姐，她是故意的。"
我知道。
中午，傅薇又來找我，坐在對面往我碗裏夾了一塊雞翅。
"棠棠，喫多點，你最近瘦了。"
"嗯。"
"晚上一起喫火鍋？叫上齊衡，很久沒聚了。"
"他今晚加班。"
"那就我們倆。"她拿過我的手握着，"棠棠，不管發生甚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手心溫熱。跟昨晚齊衡捏我手指時一樣的溫度。
"薇薇。"
"嗯？"
"你那個新男朋友，做甚麼工作的？"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
"金融。"
"在哪家公司？"
"一個小公司，你不認識。"
"叫甚麼名字？"
"棠棠你怎麼對我男朋友這麼感興趣。"她笑了，"喫醋了？"
"隨便問問。"
下午，我去了HR的共享文件夾。
管理員權限我沒有，但舊系統的後臺入口還沒關。
三分鐘後，我找到了傅薇提交的全部文件。
除了被篡改的評估報告，還有一份東西。
標題："核心員工座位調整計劃"。
內容很簡單：將溫棠的工位從八樓部門區域調至三樓行政區域。理由是"優化辦公空間"。
三樓行政區。靠着廁所排水管，沒窗戶。
她連我坐哪都規劃好了。
文件底部有一行批註。不是傅薇的字。
"已和HR確認，下週一執行。——齊衡"
齊衡。
我老公的名字，出現在把我調去廁所旁邊的文件上。
我翻開公司通訊錄，搜索"齊衡"。
一條結果。
財務部。高級財務經理。入職時間——兩年前。
兩年前他跟我說跳槽去了一家投資公司。
"公司不大，跟你講了也不認識。"
和傅薇剛纔說的話，一模一樣。
他在我的公司上了兩年班。同一棟樓裏。
我在八樓，他在十樓。中間隔着九樓——HR部門，傅薇的樓層。
手機響了。齊衡。
"老婆，今晚想喫甚麼？"
"……都可以。"
"你聲音怎麼了？"
"有點累。"
"那早點下班，我在家等你。"
我掛了電話。
翻出凌晨那條微信截圖。
"項目組-Kevin"。老公。她不會有機會翻盤的。
Kevin。
"薇薇，你可真行。"
3
"溫總監，今天下午管理層會議你參加一下。"
助理小林端着文件進來，臉色微妙。
"甚麼議題？"
"傅總監主持的。各部門預算複覈和人員優化方案。"
下午兩點，會議室坐了十幾個人。
傅薇站在投影前，穿了件白色高領毛衣，知性又柔和。
"各位，今年公司面臨一些壓力，我們需要優化人效。"她翻到下一頁PPT，"先彙報各部門半年度業績。"
屏幕上一張表格。
市場部，完成率120%。技術部，115%。銷售部，98%。
運營部——我的部門——47%。
47%。
我上半年帶團隊做了1800萬營收，目標2000萬。完成率是90%。
不是47%。
"運營部表現確實不太理想。"傅薇語氣惋惜，看了我一眼，"溫總監也辛苦了，但數據不會說謊。"
"這個數據怎麼算的？"我開口。
"財務覈算的。你有異議嗎？"
"我提交的數據是1800萬，完成率90%。"
"財務做了重新覈算，有幾個項目的收入歸屬調整了。"
"調整依據是甚麼？"
"這是財務的專業判斷，我不太懂。"她翻了下手裏的文件，"你有疑問，可以會後找財務確認。"
"而且，"她繼續說，"綜合評估後，運營部的人效在所有部門排名最後。所以優化名單上，運營部佔比較高。"
23個人裏，我的部門佔了14個。
超過一半要被裁掉。
"棠棠，"她在所有人面前叫我暱稱，"你別有壓力，不是你個人的問題，是大環境。"
溫柔，體貼。像在心疼我。
實際上她剛用一張假數據宣判了我部門的死刑。
會後我直接上了十樓財務部。
找到財務主管老趙。
"趙主管，運營部的收入覈算，按甚麼標準調整的？"
老趙推了推眼鏡。
"上個月傅總監拿了一份調整申請，說三個項目的收入歸屬需要重新劃分，從運營部劃到了市場部。"
"誰籤的字？"
"流程需要部門對接人簽字確認。"老趙把文件遞過來。
簽字欄上，是一個很熟悉的筆跡。
齊衡。
"這個齊衡，"我指着簽名，"是哪個部門的？"
"財務部的，他負責對接各部門業務覈算。"老趙看着我，"溫總監不認識他嗎？入職兩年了。"
"認識。"
走出十樓。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十一月的風灌進來，刺骨的涼。
齊衡在公司上了兩年班。幫傅薇調了我部門的數據。簽了字。
然後回家給我做糖醋排骨，親我額頭，說"老婆辛苦了"。
我坐電梯到負一樓，找到齊衡的車——我陪嫁的那輛。
車沒鎖。
副駕駛座上搭着一條米色絲巾。愛馬仕。傅薇常戴的那條。
打開手套箱，裏面一張酒店消費單據。
四季酒店，總統套房，消費8600元。
日期：10月15號。
那天是我們結婚三週年紀念日。
齊衡說他飛杭州出差了。還發了一張西湖的照片。
我當時回覆說："西湖好美，下次帶我去。"
他說："一定。"
後視鏡上掛着一對鑰匙扣。兩隻小熊，一紅一藍，底座刻着兩個字母——W和H。
Wei和Heng。
不是Tang和Heng。
我把單據拍了照，鑰匙扣放進口袋。
回到工位。小周又過來了。
"溫姐，傅薇剛纔在茶水間跟幾個部門領導說——"她猶豫了一下。
"原話。"
"她說，'棠棠知道裁員的事之後情緒很不穩定，昨天還在我辦公室說了一些不太清醒的話。大家體諒一下她，她很可憐的。'"
不穩定。不清醒。可憐。
三個標籤貼上去，以後不管我說甚麼，都會被當成情緒崩潰的人在胡說。
手機響了。傅薇。
"棠棠，晚上火鍋還去嗎？"
"你定吧。"
"海底撈？你上次說想喫番茄鍋。"
"薇薇。"
"嗯？"
"10月15號那天，你在哪？"
那頭安靜了三秒。
"棠棠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那天是我結婚紀念日。齊衡出差了，我一個人在家喫泡麪。想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那天都過得比我好。"
又是三秒沉默。
"……我那天加班了。一個人在公司到很晚。"
"哦，也辛苦。"
"是啊。那火鍋七點見？"
"好。"
掛了電話。
四季酒店消費單據，check-in時間下午三點。
"加班到很晚。"
"薇薇，你的加班地點真高級。"
4
"棠棠，你怎麼來了？"
傅薇抬起頭，手上正給一束白玫瑰換水。
辦公桌上那束花至少三十朵，扎着緞帶。
"誰送的？"我走進去，關上門。
"我男朋友。"她笑着把花移到一邊，"坐吧，喝點甚麼？"
"不用。"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從包裏拿出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放在她桌上。
一條米色愛馬仕絲巾。
一張四季酒店消費單據。
一對小熊鑰匙扣，W & H。
傅薇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了。
"絲巾在齊衡車上副駕駛找到的。你的，對吧？"
她沒說話。
"四季酒店，10月15號。我結婚紀念日。齊衡告訴我他在杭州。"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鑰匙扣上刻着兩個字母。W是薇，H是衡。"
她閉了一下眼。
然後抬起頭看我，眼圈又紅了。
"棠棠……我知道你很難受……"
"我不難受。我在跟你確認事實。"
"事實就是——"她聲音顫了一下，"我和齊衡確實認識。"
"認識。"
"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他是先追的我。"她咬着嘴脣，"去年年會你那天提前走了，他喝多了，主動加了我微信。"
"然後呢？"
"我拒絕過他！棠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麼可能——"
"最好的朋友。"
"對！所以我一直在躲他，可是他不停找我，發消息送禮物……"
"躲不掉，就住進四季酒店總統套房了？"
她愣住了。
"躲不掉，就一起飛三亞了？"
"三亞不是你想的——"
"你發了朋友圈。紅色比基尼。照片右下角有他的手，婚戒在無名指上，左側有刮痕。"
傅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沒想傷害你……"
"那裁員名單呢？"我的聲音很平，"你改了三版。每次加的都是我的人。我的名字在第一版裏不存在，是你加上去的。"
她擦了一下眼淚。
"評估報告也是你改的。我的業績1800萬，你寫成了不到800萬。差額全劃到了市場部。"
"那是財務部的決定——"
"簽字的人叫齊衡。"
她不說話了。
"我的座位調整計劃也是你寫的。從八樓調到三樓廁所旁邊。批註欄裏還是齊衡的字。"
"棠棠……"
"你們倆配合得很默契。"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突然站起來，聲音變了——不再是柔弱的哭腔，尖銳的，急切的。
"齊衡答應過我的，他說會處理好——"
話到一半，停住了。
意識到說漏了嘴。
"答應你甚麼？"我看着她。
她捂住嘴。
"處理好我？"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傅薇。三年前你來面試，簡歷上那段實習經歷是假的。是我幫你圓的。"
她的呼吸一窒。
"你第一次轉正答辯沒過，是我找了三個評委幫你說話。你升主管的時候競聘對手比你強，是我在會上替你爭取的。"
"我知道……"
"從實習生到HR總監，三年，你的每一步我都推過。"
"棠棠我感激你的……"
"你感激我的方式，是睡我老公，改我數據，把我寫在裁員名單第一位。"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甚麼。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齊衡站在門口。左手一杯咖啡，右手一杯咖啡。
"薇薇我——"
他抬起頭。
看見了我。
笑容凝固在臉上。
兩杯咖啡同時傾斜，棕色的液體潑在他的皮鞋上。
他沒動。
傅薇沒動。
我也沒動。
三個人，兩秒的沉默。
安靜到可以聽見咖啡滴在地磚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