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海歸女博士掛網上了，理由是三八節沒有鮮花就是不尊重女性。
可網友不知道，我司傳統是三八當天每人1000現金直接打進工資卡，外加三天帶薪休假。
全網都罵我用骯髒的金錢奪走女性的尊嚴，我索性如她們所願，取消獎金和休假改爲每人一束鮮花。
可通知下發的那天，員工紛紛跑來跪求我改回去。
1
三八節婦女節將至，行政來請示福利的事。
“蘇總，今年三八節慰問金總計三十七萬八千元整，隨下月工資發。項目收尾後，全體員工三天帶薪調休，一併安排好了。”
我點點頭。
發錢發假是公司的老規矩，不搞虛的，不送沒用的禮物。每人一千塊現金三天帶薪假，讓員工自己安排。
通知發到羣裏，還沒等大家刷屏“老闆大氣”，一個頂着酒店浴缸自拍照的頭像先發了個撇嘴的表情。
緊跟着的，是一條甜到發嗲的語音。
【啊？沒了？就這？】
【都2026年了，不會還有老闆連鮮花都不發吧？】
【這算甚麼，公然踐踏女性尊嚴？還是冷血殘忍的剝削？！】
羣裏鴉雀無聲，畢竟在正常人的認知裏，發獎金和罵老闆這兩件事幾乎不可能同時發生。
“這甚麼情況？”我問行政。
行政總監一臉尷尬，小心翼翼地同我解釋：“蘇總，這個柳夢瑩是上週新招聘來的，可能還不太瞭解情況……”
柳夢瑩？
我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招聘情況，想起來三天前人事好像是說新招聘了一個有海外留學背景的女博士，專門負責員工關懷方面的工作。
想到這，我打開企微敲下一行字。
蘇晴：【@柳夢瑩，有建議來辦公室提。】
三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柳夢瑩踩着十厘米的恨天高，手裏端着一杯冰美式，姿態優雅地站在我辦公桌前。
“蘇總，羣裏的通知，您看到了嗎？”
我合上報表，挑眉看她，“看到了，不就是我發的嗎？”
柳夢瑩輕笑一聲，眼神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蘇總，我以爲像您這樣能把公司做大的女性，應該更懂女性。”
“哦？願聞其詳。”
她放下咖啡，神態高傲地開始闡述自己獨到的見解。
“一千塊錢？是在打發乞丐，還是在用錢羞辱我們女性的尊嚴？”
跟了我多年的老員工劉姐正好來送文件，聽到這話忍不住插嘴。
“小柳，話不能這麼說。”
“一千塊挺實在的，能給孩子買好幾罐奶粉。而且蘇總還給了三天帶薪假，比半天強多了，大家都盼着呢。”
柳夢瑩猛一轉頭，滿臉嫌棄地看着劉姐。
“劉姐，你就是被“小恩小惠”腐蝕的典型！”
“三天假回去幹甚麼？帶娃、做家務、面對婆婆的嘮叨？”
“這種假只會讓女性重新陷入家庭的泥潭，是對職場精英女性的侮辱！”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張精緻到每一根睫毛都精心打理過的臉。
“那柳小姐覺得，甚麼樣的關懷纔是有靈魂的？”
柳夢瑩眼睛亮了亮，語氣變得激昂起來。
“是共鳴！是那種法式的、浪漫的、能觸及靈魂的儀式感！”
“比如空運的厄瓜多爾玫瑰，比如在露臺上的一場英式下午茶，比如大家坐在一起探討文學與藝術。”
“這纔是對女性真正的尊重。”
聽到這我忍不住冷笑一聲，“柳小姐，你的建議我聽到了，你想不想聽聽我的建議？”
柳夢瑩眉毛輕佻：“你說。”
我關掉原本準備記錄的文檔：“我建議你少建議。”
2
我看着柳夢瑩消失在門後的背影，並不覺得我做錯了。
那一千塊錢的現金補貼是我能想到的最實在的尊重。
公司裏大部分女員工都是三十歲左右，上有老下有小。
行政部的張姐，兒子下個月要交補習費。
財務部的小周，正攢錢準備換個大一點的電瓶車。
這一千塊錢對她們來說是半個月的伙食費，是實打實的生活底氣。
但在柳夢瑩眼裏，這竟然成了沒有靈魂的辛苦費？
我轉過頭，助理小李正侷促地站在桌邊。
“蘇總，要不……我再去問問大家的意見？”
我搖了搖頭。
“不用，按原計劃執行。項目交付後的三天帶薪假，也一併寫進通知裏。”
小李點點頭，抱着筆記本走了出去。
下午三點，我去茶水間接咖啡。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面傳出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夢瑩說得對，咱們蘇總確實太古板了。”
前臺小悅的聲音語調裏帶着抱怨。
“發錢誰不會啊？去外面喫頓好的就花完了。但是鮮花下午茶，發朋友圈纔有面子。”
柳夢瑩的聲音緊接着響了起來，透着自信。
“悅悅，這是女性主權的問題。”
“蘇總習慣了用金錢來衡量一切，這是典型的男權邏輯。”
“她覺得給你們錢就是對你們好，實際上是在物化你們的勞動。”
我停住腳步站在轉角處，沒有走進去。
茶水間裏，柳夢瑩坐在吧檯邊，周圍圍了好幾個年輕女員工。
“夢瑩，你真的跟蘇總的弟弟蘇陽很熟嗎？”
另一個員工好奇地發問。
柳夢瑩輕笑一聲，“”我們經常在一起討論職場文化。”
“他其實很心疼你們。覺得他姐姐管理公司太沒人情味了。”
“昨天他還跟我說，如果我是老闆娘，公司絕對不會是現在這種冷冰冰的樣子。”
周圍傳來低聲的驚呼和調笑。
“哇，老闆娘？夢瑩，你這進度夠快的呀。”
“要是你以後真成了蘇太太，可得拉咱們姐妹一把。”
柳夢瑩被捧得很開心，語氣也變得語重心長。
“所以我現在站出來，是爲了咱們全公司女性的權益。”
“我們要讓蘇總明白，女性需要的不是施捨，而是共情。”
我站在牆後，連續三個深呼吸才壓抑住怒火。
蘇陽的性格我瞭解，那個打都打不走的粘人精要是真的談了女朋友，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我。
除非……
明白事情原委的我深吸一口氣，抬步走進了茶水間。
裏面的聲音瞬間消失，幾個員工低着頭散開。
只有柳夢瑩坐在原位抿了一口咖啡，眼神挑釁。
“蘇總，下午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名牌套裝。
“剛纔大家還在聊，說很期待今年的三八節呢。”
我走到咖啡機旁，頭也不回。
“通知已經發下去了。一千塊補貼，項目結束後三天假。”
柳夢瑩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威脅。
“蘇總，你真的不在乎員工的真實想法嗎？”
“如果你堅持要發那冰冷的一千塊，後果可能你承擔不起。”
3
柳夢瑩的報復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第二天我一進公司大門，就感覺氣氛不對。
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各異。
助理臉色發白迎上來，把手機遞給我。
“蘇總，出事了。”
屏幕上，短視頻平臺熱搜第一。
#海歸女博士爲女性權益硬剛惡魔女老闆#
點進去，是一段精心剪輯過的視頻。
開頭是柳夢瑩哭紅了眼，對着鏡頭哽咽：“我只是想爲姐妹們爭取一束花，半天假，一份尊重，我有甚麼錯？”
接着畫面切到一段視頻——像是某個員工偷拍的，處理過的。
我的聲音被消了，只剩下冰冷的面部特寫，配上壓抑的背景音樂和一行行紅色大字：
“一千塊，愛要不要！“”
“不滿意就滾！”
視頻裏，柳夢瑩被包裝成了爲集體利益、不畏強權的悲情英雄。我則是冷血無情、打壓女性的暴君。
視頻最後還“不經意”放出了她和蘇陽的合影，配了段意味深長的文字：
【或許，有的人害怕的不只是鮮花和假期，而是能帶來真正變革的新生力量……】
這條視頻一夜之間爆了。
“海歸博士”、“獨立女性”、“未來豪門媳婦”，加上“性別對立”、“職場霸凌”、“資本壓榨”這些流量密碼，直接點燃了全網。
評論區不堪入目：
【這種吸血鬼女老闆怎麼還沒破產？三八節發點錢就想當恩主？噁心！】
【滿身銅臭味的“精神男人”最可怕，當了高管就忘了自己也是女人，瘋狂壓榨底層姐妹！】
【支持小姐姐！00後就是要整頓職場！把這種地主婆掀翻在地！】
【心疼小姐姐，看合影這明顯是家族內鬥啊，女老闆怕被弟媳搶了風頭纔打壓！】
【已人肉，地址XXX，電話XXX，姐妹們衝了她！】
短短几個小時，我的私人手機、公司總機被打爆，全是辱罵和詛咒。
公司門口聚了一羣舉橫幅的人，喊着“抵制無良企業”、“還女性尊嚴”。
而柳夢瑩本人，正坐在工位上開直播。
她對着鏡頭假擦眼淚：“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蘇總威脅要開除我，但我不會屈服的！爲了姐妹們，我願意承受這一切！”
直播間彈幕刷屏，虛擬禮物嘩嘩往上飄。
她臉上掛着委屈，眼底卻藏着興奮。
幾個重要合作方打來電話，語氣很嚴肅：“蘇總，網上的輿論我們看到了。我們品牌很看重合作方的社會責任感，如果你不能妥善處理這次公關危機，我們不得不重新評估合作。”
公司幾位合夥人也衝進我辦公室，張總幾乎指着我的鼻子。
“蘇晴！你搞甚麼！”
“全網都在罵我們是血汗工廠！股價開盤跌了五個點！你趕緊去給那個柳夢瑩道個歉，哪怕做做樣子，先把事情壓下去！不然公司就完了！“”
辦公室外，越來越多員工聚起來，開始高聲起鬨。
“我們要放假！我們要鮮花！”
“拒絕金錢羞辱！我們要尊嚴！”
“蘇晴出來道歉！”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樓下那片“羣情激奮”的場面。
他們中的多大數我都熟悉。
有創業初期一起打天下，我替她擋酒喝到胃出血進急診的小趙。
也有剛入職場不懂規矩闖了禍，我連熬五個通宵擦屁股的小李。
最讓我難以相信的是劉姐，她說女性又要照顧家庭又要平衡工作很辛苦，我和高層據理力爭差點被反水才替她要到每天早下班一小時的福利。
可他們回報我的方式，就是和柳夢瑩一起吶喊着要推翻我。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助理電話。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全體職工參會，宣佈三八節福利新方案。”
助理沉默了幾秒，“蘇總，您要屈服了嗎？”
我微微一笑，屈服談不上。
她們這麼想要“人文關懷”，這麼渴望“儀式感”。
那我就給她們一個，永生難忘的“儀式感”。
4
我讓助理連發了兩份全員通告，同時通過公司官網、官方微博同步公示。
第一份通告，標題是【關於三八國際婦女節福利方案調整的通知】。
內容如下：
爲積極響應廣大員工訴求，體現公司以人爲本的人文關懷精神，經管理層緊急會議研究決定，今年三八婦女節福利方案調整如下：
公司將爲每一位女性員工精心準備一束代表愛與尊重的鮮花。
三八節當天，全體女性員工享受帶薪休假半天。
望周知。
通告一出，整棟樓瞬間沸騰了。
“我們贏了！”
“瑩瑩姐牛逼！真的給我們爭取到了半天假和鮮花！”
柳夢瑩在直播間裏大喊：“家人們！看到了嗎！資本家低頭了！這是我們所有女性的勝利！正義永遠不會缺席！”
彈幕和打賞再次爆了。
那些剛纔還在鬧事的員工，看我的眼神裏全是輕蔑。
她們三五成羣，討論下午去哪逛街、做SPA，慶祝這場“勝利”。
柳夢瑩更是連門都不敲就闖進了我辦公室。
“蘇總，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她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地看着我，“聽聽外面的聲音，大家多開心。這纔是現代企業該有的樣子。”
“對了，忘了告訴你，阿陽明天就回國了，到時候我會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他，讓他看看你是怎麼固步自封，差點毀了公司聲譽的。”
我頭都沒抬，繼續處理文件，“好啊，我很期待。”
我的平靜讓她覺得沒意思，她撇撇嘴，轉身加入外面狂歡的人羣。
三八節當天中午，午休時間一到，後勤部把鮮花送到每位女員工手上。
九塊九一捆的粉色月季，花瓣邊緣有些發蔫，但好歹是花。
大部分員工臉上都是喜悅，拿着花拍照發朋友圈，配文“謝謝公司的人文關懷”、“還是鮮花有儀式感”。
然後她們迫不及待收拾東西，準備享受那“寶貴”的半天假。
柳夢瑩像個凱旋的女王，被一羣年輕女孩圍在中間，商量着要去城裏最貴的米其林餐廳開香檳慶祝。
就在這時，十二點半整，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響了。
財務部發出的第二封全員郵件。
標題：【關於近期項目獎金及調休計劃調整的補充說明】。
內容簡短冰冷：
因三八節福利方案臨時調整，原定隨本月工資發放的1000元慰問金已正式取消。
另，因此次放假半天，導致“春雷計劃”項目整體進度延後無法按期完成。
根據公司績效管理規定，該項目的項目獎金（原定三天帶薪調休）同步取消。請各位員工調整好工作狀態，於明日起全力追趕項目進度。
特此通知。
歡呼聲、笑聲、討論聲瞬間消失，整個辦公區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空氣裏只剩下那股廉價月季散發的帶着腐爛氣息的甜味。
柳夢瑩惡狠狠地盯着我。
但同時，剛剛那些奉他爲神明的同事，也正惡狠狠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