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2
"蘇然是吧？你好你好，我是陳曦。"
週一早上，一個拎着星巴克、穿着小香風套裝的女人出現在工位對面，朝我伸出手。
指甲做的是奶白色法式，無名指上鑲了一顆小鑽。
我沒握。
"不用客氣，我就待到這周。"
她不以爲意地收回手，從包裏掏出一臺蘋果電腦，貼滿了各種商學院論壇的貼紙。她打開電腦登錄後臺，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你們一直用這個後臺？"
"對。"
"這也太原始了吧，"她轉頭朝周琳笑，"琳姐，這一套操作系統得全換，我之前在MBA做畢業課題的時候，用的是Growth Hacking的框架配合Funnel模型——"
周琳的眼睛亮了。
"不愧是專業出身。"
"蘇然，"周琳扭過頭來，語氣已經切換成了對下屬說話的模式，"公司不批你的離職，你合同上離職通知期是三十天，這段時間你配合陳曦交接。"
"我的離職郵件——"
"郵件我看了，但流程不是你一封郵件就能走的。"她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扎得清清楚楚，"三十天沒到期你要是不來，這個月工資一分沒有，社保自己補。"
六千塊。
我交着房租，還着花唄。
六千塊我賠不起。
"所以麻煩你這幾周，好好帶一帶陳曦。"
我捏着手機，看到屏幕上跳出賬號後臺的提醒——今天下午預約好的一條視頻，是我兩週前剪的，排期會自動發佈。
那條視頻我前後改了十一版。
現在它變成了陳曦到崗後的第一條內容。
"蘇然，"陳曦喊我，指着後臺的內容日曆，"這個排期方式我得調整一下，太野路子了，投放節奏完全沒有邏輯。"
野路子。
500粉到幾百萬粉的路子，她說太野了。
"還有這些選題，"她滑動屏幕，像是在翻一本很無聊的雜誌，"太感性了，完全沒有數據驅動，不是憑感覺。"
我說："每條視頻的選題都有完整的數據覆盤，包括完播率、互動比、轉化鏈路，文檔都在雲盤裏。"
"我看到了，"她笑了一下。
周琳在旁邊補了一句："陳曦之前在外企，用的是全套SaaS工具鏈，和我們這邊確實不一樣。"
中午，工作羣裏所有人都看到了陳曦的進組消息。
她發了一段很長的自我介紹，MBA履歷、外企經驗、品牌戰略背景，末尾寫了一句："期待和大家一起用更專業的方式做內容，把賬號帶上新臺階。"
周琳秒回了一個鼓掌的表情。
然後緊跟了一條：
"歡迎陳曦加入，之前賬號基礎做得不錯，接下來在專業運營團隊的加持下，一定能更上一層樓。"
基礎做得不錯。
四年，五百萬粉絲，上千條內容。
在她嘴裏，叫"基礎做得不錯"。
下午，我去茶水間倒水，經過周琳辦公室，門沒關嚴。
裏面傳來陳曦的聲音。
"琳姐，那個蘇然，她是甚麼學歷啊？"
"專科。"
"啊？"陳曦的語氣裏帶着那種特別微妙的上揚，"專科也能做到這個粉絲量？"
周琳笑了一聲："所以說嘛，之前咱們的運營太粗放了，全靠一個人野蠻生長，沒有體系、沒有方法論，長期看是有風險的。你來了正好，把這套東西規範化。"
"明白明白，"陳曦接得很快，"琳姐放心，我來之前把你那個課的內容都學了一遍，那套方法論我太熟了。"
我站在門口，咖啡杯捏得咯吱響。
她學了那門課，然後拿着我做的案例當敲門磚，坐到了我頭上。
而那門課的錢，進的是周琳的口袋。
我退回工位，打開手機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
七千二。
上個月房租三千五，交完剩下的剛夠喫飯。競業限制要是真被追究，十二個月工資，七萬二。
手機上跳出一條林姐的消息，就是那個跟我對接了三年的品牌方負責人。
"蘇然，下週三的合作方案定了嗎？這次8個城市聯投，預算卡得緊，你這邊排期發我一下。"
我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
最後只回了三個字。
"找周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