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翌日天還沒亮透我便醒了。
冬日的晨霧濃得化不開,我披了件斗篷去院中透氣,裴錚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月洞門外。
他手裏拎着個食盒,面無表情地朝我走來,抬手便將食盒塞到我手裏。
"城西林記的蟹黃湯包,趁熱喫。"
這是我從小喫到大的早點,每次都是裴錚天不亮就讓人去排的。
我以前接過食盒時總要拉着他一起坐下,往他嘴裏塞一個,然後笑嘻嘻地說"咱倆喫一家的早點,就跟成了親似的"。
他便會冷着臉別開頭,耳朵尖紅得發燙。
如今我盯着那食盒,沒有伸手。
"我用過了。"
【又來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像根針紮在心尖上。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繞過食盒朝院門走。
裴錚沒攔我,只是跟在身後,不近不遠。
出了沈府大門,正撞上他那個活寶朋友李湛。
"喲!"李湛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看看裴錚又看看我,臉上堆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一大早就來送喫食?世子這般殷勤,怎的沈大小姐臉上不大高興吶?"
裴錚淡淡掃他一眼,沒接話。
李湛卻不依不饒,湊到我跟前壓低聲音笑:"沈大小姐,你是不知道,裴錚今兒卯時不到就出門了,天還黑着呢。要我說啊——"
"李湛。"裴錚的聲音冷下來。
李湛識趣地閉了嘴,朝我擠擠眼,一溜煙跑了。
裴錚看向我,語氣裏透着點不耐:"今日書院休沐,我陪你去城南聽書。"
我頓住腳步。
差點忘了,今日是月中,我每月十五都要拽着他去城南的茶樓聽書。
裴錚嫌那些話本子粗俗,每回都冷着臉坐在一旁,可他從不曾缺席。
以前我總得意地想,他雖然嘴上嫌棄,身體卻很誠實嘛。
現在——
【好麻煩。】
果然。
陪不想陪的人去聽無聊的話本,可不就是麻煩麼。
我扭頭衝着李湛遠去的方向喊了一聲:"李公子!"
那小子回頭,我朝他擺擺手,語氣輕快得連自己都覺得假:"城南茶樓今日有新摺子,你不是一直想聽?帶上你那幾個朋友一道去唄。"
李湛愣了愣,還沒答話,我手腕上倏地一緊。
裴錚五指箍住我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攥碎。
"你約了別人?"他盯着我,眸底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煩。】
這個字像是刻在了他心裏,翻來覆去就這一個。
我低頭看着他掐在我腕上的手,一字一字地說:"世子若是覺得陪我麻煩,便不必勉強自己。"
"誰說麻煩了?"他皺眉。
你自己說的。
你心裏說的。
我想這樣懟回去,卻知道說了也不會有人信。
於是只是輕輕掙開他的手,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我今日想自己逛逛,世子先回吧。"
裴錚的手僵在原處,半晌才緩緩收回。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差點以爲他要開口說些甚麼——
然後他轉身走了。
步伐很快,脊背繃得筆直,像是在逃。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冬日的風捲着枯葉從腳邊滾過。
從前每次分別,我都要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落一個響亮的吻,然後大聲喊:"世子明天見!想我了就來找我!"
他每回都黑着臉環顧四周,生怕被旁人瞧見。
如今想來,那不是害羞,是嫌丟人吧。
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我把手裏攥皺的帕子展開又疊好,疊好又展開。
以前我從沒覺得裴錚真的討厭我。
可現在回過頭細想——他每次皺眉,每次冷臉,每次那句沒好氣的"夠了",或許從來都不是甚麼口是心非。
也許所有人都看得比我清楚。
那個纏着人家死皮賴臉的,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