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君高中探花回鄉那日,帶回了一位嬌滴滴的侯府千金。
千金賞了全家金銀玉器,唯獨扔給我一件粗布麻衣。
“聽聞這通房丫鬟伺候得不錯,以後就留在院裏做個粗使婆子吧。”
我剛蹙起眉頭,婆母立馬連聲附和:
“還是縣主寬宏大量,賞她一口飯喫!”
見我站着不動,夫君一把將我踹跪在青磚地上。
“還不趕緊磕頭謝恩,去後廚把縣主的燕窩燉上!”
千金捂着嘴嬌笑,依偎在夫君懷裏:
“你家這下人骨頭還挺硬,日後本夫人可得好好調教。”
婆母湊到我耳邊,咬牙切齒道:
“你若識相就好好當個奴婢,否則立刻將你發賣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既然我只是個連門楣都不配跨入的粗使婆子。
那你們一家老小喫穿用度全靠我,是不是該立刻連本帶利吐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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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賣我?”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笑甚麼!”婆母趙氏臉色驟變。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趙氏見我不配合,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明珠,算娘求你了行不行?”
“等清遠迎娶縣主進門,站穩了腳跟,我保證讓他立刻抬你做平妻!”
“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清遠的前程。”
她轉頭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急匆匆趕去巴結縣主。
“秋月。”
我喚來心腹丫鬟。
“拿着我的玉牌,去鼎食閣訂一桌最貴的席面送來。”
秋月接過玉牌,立刻轉身從後門跑了出去。
“記住,讓掌櫃貨到結賬。”
我衝着她的背影喊道,“就記在老太爺林宗耀的賬上。”
林家既想踩着我的脊樑骨攀高枝,又想一文不拔喫白食。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我做完這一切,徑直走回偏房,重重關上房門。
隔着薄薄的窗戶紙,正廳裏傳來縣主嬌滴滴的感嘆。
“這鄉下出來的丫鬟,就是不懂規矩。”
半個時辰後,
鼎食閣的小二挑着食盒來了。
公公林老太爺打開門,當場愣住。
“胡鬧!我們府上何時訂過席面?”
店小二不慌不忙地展開賬單,拔高了嗓門。
“敢問可是林宗耀林老爺的府邸?”
“正是。”
“那就沒錯了!您府上點了一桌‘八仙過海’,外加兩壇三十年陳釀的女兒紅。一共三百兩雪花銀!”
林老太爺臉色鐵青。
“家裏有下人伺候,何須去酒樓定這等規矩極高的席面?”
昭華縣主在正廳裏聽見動靜,緩步走了出來。
她拿着帕子掩住口鼻,滿臉鄙夷。
“定是那個通房丫鬟定的。自己脾氣大不肯下廚,倒學會使喚主子了。”
突然林清遠猛地踹開了我偏房的門。
他大步衝進來,指着我的鼻子。
“外頭那三百兩銀子的席面,是不是你定的?”
我端坐在榻上,連眼皮都沒抬。
“是我吩咐人去定的。”
“你簡直不可理喻!”林清遠氣急敗壞地吼叫,“放着燕窩不燉,故意搞這出讓我難堪是不是!”
昭華縣主跟在他身後踏入門檻。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這種好喫懶做的通房丫鬟,留着也是個禍害。”
林清遠立刻轉身,對着縣主連連作揖。
“縣主說的是。”
再轉過頭看向我時,他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林家給你一口飯喫,對你何等寬厚!你倒好,心生嬌縱,竟然敢怠慢貴客!”
他猛地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你不去後廚幹活也可以。”
“那就自己掏嫁妝,把這三百兩銀子付了!”
他轉頭看向門外的公婆,提高音量。
“爹!娘!就是你們平日裏對她太好,才換來她今日的不識抬舉!”
昭華縣主連連點頭。
“林郎說得對。依本縣主看,直接發賣了便是。這種賤婢留在府裏,只會髒了你們的地界。”
林清遠得了縣主撐腰,更加有恃無恐。
他伸出手,幾乎要戳到我的額頭。
“立刻拿出銀票替我結賬!否則,我馬上叫牙婆來,把你發賣去最下賤的勾欄院!”
我沒有理會他的叫囂,轉頭看向口口聲聲說會補償我的趙氏。
“婆母。”我冷冷出聲。
“你是打算出面把賬結了,還是打算和你兒子一樣,等着吸乾我的血?”
02
昭華縣主面露奇怪。
她上下打量着我,語氣裏帶着濃濃的疑惑。
“你一個通房丫鬟,爲何敢用這種語氣跟主母說話?”
林清遠臉色大變。
他趕緊對着縣主作揖,試圖掩飾眼神中巨大的慌亂。
“縣主息怒!這賤婢在鄉下野慣了!”
“都怪我林家太過寬厚,沒教好她規矩,才讓她這般沒大沒小。”
趙氏在門外乾笑兩聲,趕緊跑進來附和:
“是啊是啊!她是我們鄉下逃荒來的遠房窮親戚。我看她可憐,才暫時收留在府裏幹些粗活。”
她刻意拔高了音量,
“我們清遠一心苦讀聖賢書,至今尚未娶妻。哪裏懂得管教這種野丫頭!”
我看着趙氏那張虛僞的臉,
腦海裏猛地閃過三年前的冬天。
林清遠當年窮得連買筆墨的銅板都拿不出。
他跪在齊膝深的雪地裏,凍得渾身發紫,苦苦哀求娶我過門。
他靠着我沈明珠的十里紅妝,靠着我大把的真金白銀鋪路,才得以進京趕考,高中探花。
如今,他爲了攀附權貴,竟然能拋棄結髮妻子。
昭華縣主挑起眉毛,目光在我和林清遠之間掃視。
“難怪。本縣主剛纔就覺得,這丫鬟穿戴的料子,可不像凡品。”
林老太爺摸着鬍鬚,從門外踱步進來。
“縣主有所不知。她出身商賈,渾身都是洗不掉的銅臭味。也只配在我們家做個下人罷了。”
昭華縣主瞭然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個商戶女。難怪這般上不得檯面,竟然敢對主子擺譜。”
她端起侯府千金的架子,轉頭開始教育林家公婆。
“尊卑有別。你們治家不嚴,慣壞了下人,傳出去可是要讓人笑話的。”
林清遠的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馬上指着我,厲聲命令。
“聽見沒有!趕緊把銀票交出來!”
我直接無視了他。
我盯着趙氏的眼睛,
“我只問最後一遍。這三百兩銀子,你到底拿不拿?”
昭華縣主徹底愣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竟然敢直接威脅當家主母?”
趙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林清遠暴跳如雷,指着我破口大罵。
“你得了失心瘋是不是!那是我母親!”
趙氏一把抓住縣主的胳膊,聲音發顫。
“縣主莫怪!她......她以前跌破過頭,腦子不清醒,時常胡言亂語的!”
昭華縣主恍然大悟。
她拿着帕子掩住嘴脣,發出一陣嘲笑。
“原來是個瘋婆子。”
“你這種商戶賤籍,走到哪都只配給本縣主提鞋。”
門外傳來店小二極不耐煩的催促聲。
“林老爺!這賬到底結不結?我們鼎食閣可不賒賬!”
林老太爺大步衝上前來。
他一把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往門外猛拽。
“自己掏錢!立刻去把賬結了!”
“你不掏錢,等縣主一走,我就動用家法活活打死你!”
我剛要甩開他的手。
趙氏突然衝過來,一把拉開了林老太爺。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制止了這場爭吵。
“罷了罷了!別在縣主面前丟了分寸!”
趙氏咬牙切齒地從懷裏掏出壓箱底的三百兩銀票。
她滿臉肉痛地走出去,將銀票遞給了店小二。
打發走酒樓的人後,趙氏滿臉疲憊地走回偏房。
她指着我,語氣裏全是指責。
“你真是不懂事。平白無故傷了家裏的和氣。”
她湊近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懇求。
“明珠,算娘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最後再委屈這一次。”
我強壓下心頭的酸澀,轉頭看向林清遠。
他正因爲趙氏出了錢,滿臉陰沉。
昭華縣主扶了扶頭上的金步搖。
她看着我,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
“既然林家不會教下人。今日,本縣主就親自教導教導你,甚麼是侯府的規矩。”
03
昭華縣主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她指着桌上的茶盞,厲聲命令我。
“過來,給本縣主端茶倒水。”
我站在原地,直接被氣笑了。
趙氏在背後死死拽住我的衣袖。
她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眼眶裏甚至擠出了兩滴眼淚。
我倒要看看你們林家究竟能毫無底線到甚麼地步。
我走到桌案前,打開紫檀食盒。
將鼎食閣的珍饈美味一盤盤端出,整齊地擺在桌上。
昭華縣主看着滿桌的菜餚,十分滿意。
“下賤坯子,就該幹這些粗活。”
林清遠立刻湊上前,笑得極其諂媚。
“縣主金枝玉葉,別跟這種粗鄙的商戶女一般見識,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擺好玉箸後,我直接轉身,準備離開。
“站住!”
林清遠突然叫住我。
“誰允許你走了?過來,跪下給縣主佈菜!”
他指着桌上那盤清蒸鱸魚,滿臉炫耀。
“縣主玉手嬌貴。你,把這魚刺一根根挑淨了再端過來。”
昭華縣主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準備看戲。
她漫不經心地補充。
“挑完魚刺,就跪在本縣主腳邊。用你的絲帕,把本縣主鞋上的灰塵擦乾淨。”
我猛地頓住腳步,
“要不要我幫你們把飯嚼碎了,直接喂進你們嘴裏?這樣豈不是更省事?”
正廳裏的氣氛瞬間陷入死寂。
林清遠猛地拍響桌案,指着我怒吼。
“放肆!你存心讓我下不來臺是不是!”
我平靜地看着他。
“我留下佈菜,是看在往日老太太給我縫製冬衣的份上。但這不代表,你們可以隨意把我當牲口使喚。”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視林清遠的眼睛。
“你故意叫住我找茬。林清遠,到底是誰在仗勢欺人?”
林清遠猛地站起身。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拼命否認。
“誰認識你!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不過就是我們林家買來暖牀的工具!”
我看着那張忘恩負義的臉,覺得實在好笑。
“暖牀的工具?林清遠,你演戲演上癮了嗎?”
“我沈明珠是你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娶進門的結髮妻子!”
昭華縣主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她猛地皺起眉頭,死死盯着林清遠。
“林郎,她到底是不是你的正妻?”
她轉頭,厲聲質問林老太爺和趙氏。
“你們不是說他尚未娶妻嗎?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結髮妻子!”
林老太爺和趙氏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昭華縣主猛地拍桌,聲音尖銳。
“不說實話是吧?今日我便去聖上面前,告你們林家一個欺君之罪!”
林清遠徹底慌了。
他突然像發了瘋一樣衝向我,狠狠一腳踹在我的膝彎上。
“你這個得了失心瘋的賤婦!再敢胡言亂語,我立刻叫人把你亂棍打死!”
我撲到在地上,慢慢抬起頭。
“我是不是失心瘋,很好證明。”
我扶着桌腿,慢慢站直身子。
“去開宗祠。把你們林家的族譜拿出來,給縣主好好看看。”
“看看上面正妻的位置,到底寫的是誰的名字!”
昭華縣主臉色鐵青,猛地站起身。
“好!立刻拿族譜來!”
“本縣主倒要看看,你們林家是不是一直把我當猴耍!”
04
林清遠徹底慌了神。
他一把拉住昭華縣主的衣袖,聲音都在發抖。
“縣主!她真的是個瘋婦!您千萬別聽她胡言亂語!”
昭華縣主嫌惡地用力甩開他的手。
“滾開!本縣主今日必須見到你們林家宗族的族譜!”
我原以爲林家會百般推脫。
沒想到,林老太爺沒有絲毫猶豫。
他冷着臉,二話沒說直接轉身走向內堂。
不過半刻鐘,他便捧出一本厚重的族譜。
“啪”的一聲。
他將族譜重重拍在桌案上。
“縣主,請過目。”
昭華縣主狐疑地翻開族譜。
她的視線在泛黃的紙頁上快速掃過。
片刻後,她突然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鄙夷。
“一個下賤的通房妾室,竟敢如此不安分。差點連本縣主都糊弄過去了。”
我徹底愣在原地。
一把搶過那本厚重的族譜,快速翻閱。
林清遠名下的那一頁,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正妻那一欄,空無一字。
而在“賤妾”的名錄下,赫然寫着我沈明珠的名字!
我拿着族譜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抬起眼,死死盯着林老太爺和趙氏。
他們立刻心虛地避開我的眼神,轉頭殷勤地招呼縣主用茶。
我的視線落在族譜最後的落款日期上。
那是三年前。
正是林清遠剛剛中舉,準備進京趕考的那一年!
原來,他們早就算計好了一切。
林清遠見狀,立刻挺直了腰桿。
“看明白了嗎?看明白自己是個甚麼卑賤的命數了沒有!”
他大搖大擺地坐回椅子上,用摺扇指着地上的殘渣。
“還愣着幹甚麼?還不趕緊跪下,把地上的碎瓷片打掃乾淨!”
林老太爺冷着臉,“
你只是個可以隨意發賣的妾室,根本不配上桌。聽夫君的話幹活,別不知好歹丟了性命!”
林清遠笑着附和:
“爹說得對。你剛纔演的那出深情戲碼,真是令人作嘔。”
昭華縣主重新端起茶盞,嫌惡地撇了撇嘴。
“幹完活就趕緊滾回柴房去,別在這裏礙本縣主的眼。”
我看着這一家子披着人皮的豺狼。
忍不住笑出了眼淚。
我笑自己蠢,笑自己傻,笑自己竟然以爲真心能換來真心。
我用手背狠狠擦乾臉上的眼淚。
抬起頭,冷冷地看向那一桌等着伺候的人。
林清遠還在不耐煩地催促。
“你又在裝瘋賣傻!趕緊用手把碎瓷片撿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抓住紅木桌案的邊緣,猛地用力掀翻!
“嘩啦——”
滿桌的菜餚被掀翻在地。
林清遠被潑了一身滾燙的魚羹,燙得他哇哇亂叫。
昭華縣主的裙襬沾滿了油污,嚇得尖叫着連連躲閃。
在公婆極度震驚的眼神中,我冷笑着拍了拍手。
“官府文書?真巧,我這裏也有一份。”
我從袖中抽出一份蓋着京兆尹鮮紅大印的地契和買賣文書。
直接攤開,展示在他們面前。
“看清楚了。”
我指着上面的名字,聲音冰冷:
“這座三進大宅的主人,叫沈明珠。”
我轉過身,指着林府的大門:
“現在,你們全家,立刻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