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調到總部的第一天,
我發現有個同事和是同款黑框眼鏡,連工號都只差一位。
然後在複印室,我聽見有人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這批借調的人裏,有一個是區域大老闆的千金,隱瞞身份來基層歷練。”
“那倆戴同款眼鏡的,到底誰是真千金啊?”
“肯定是那個拿保溫杯泡枸杞的啊,大佬的女兒都注重養生,深藏不露。”
“另一個恨不得把所有奢侈品的logo全頂頭上,一看就是拼單名媛想上位。”
“就是,真千金誰會把logo穿一身啊......”
我聽着她們的分析,默默擰緊了手裏掉漆的保溫杯。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爸發來的消息。
“在總部還習慣嗎?”
我想了想,把剛打好的字刪了。
總不能告訴他,現在全公司都以爲我是區域大老闆的千金。
可我連區域大老闆長啥樣都沒見過啊。
1
我端着保溫杯剛走回工位,屁股還沒坐穩,部門王經理就跟踩了彈簧似的躥過來。
手裏還託着一杯咖啡,隔着三米都能聞見豆香。
他臉上堆着笑。
"小林,這是我剛磨的咖啡,快嚐嚐合不合你口味。"
我後退半步,略顯驚恐的看着他。
"王經理,不用了,我喝點熱水就行。"
他立刻壓低聲音,瘋狂朝我眨眼。
“懂,我都懂,您低調,但身體要緊。”
我還沒來得及再推辭,一陣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脆響從走廊傳來。
趙蔓蔓。
就是那個戴同款眼鏡,滿身大logo的女人。
她眼神掃過王經理手裏的咖啡杯,鼻子裏哼了一聲。
"王經理,這杯咖啡給我吧,我早上沒來得及喫早飯。"
王經理的臉拉了下來。
"趙蔓蔓,你是新來的,要有規矩。"
"公司不是你家客廳,別以爲穿一身logo就能作威作福。"
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趙蔓蔓氣急敗壞地大喊。
“你敢這麼跟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
周圍同事集體發出嘲諷的嗤笑。
“入戲太深了吧。”
“假千金又發瘋了。”
“真以爲掛幾個logo就是大小姐了。”
我嘆了口氣,端起那杯咖啡遞過去。
"趙蔓蔓,你喝吧,我真不喝咖啡。"
她盯着我,一巴掌把杯子打翻了。
咖啡液濺了我一身。
整個辦公室倒吸一口涼氣。
王經理三步並兩步衝上來,一把抓住趙蔓蔓的胳膊。
"道歉!拿抹布給林小小擦乾淨。"
趙蔓蔓掙扎着。
"我憑甚麼要給她擦鞋?”
王經理硬把一塊抹布塞進她手裏,按着她半蹲下去。
“不擦今天就給我滾蛋!
我趕緊把她拽起來。
"不用擦,真不用。"
趙蔓蔓甩開我的手,一言不發地跑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渾身咖啡味,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時候,HR推着一把黑色椅子出現在門口。
"林小小,公司給你配了人體工學椅,赫曼米勒的,兩萬多呢。"
“這是公司給優秀員工的特殊福利。”
她直接把我原來那把吱呀作響的舊椅子拖走了。
還不忘衝我眨了眨眼。
我坐在那把價值兩萬的椅子上,如坐鍼氈。
下午,茶水間的打印機又卡紙了。
我路過的時候順手拆開後蓋,把卡住的紙抽出來,又復位了搓紙輪。
前後不到兩分鐘。
身後突然響起一片掌聲。
"不愧是有高度的人,連修打印機都充滿系統性思維。"
我轉過頭,看着一羣滿臉崇拜的同事,手裏還攥着沾了碳粉的廢紙。
2
第二天早上,我騎共享單車到公司樓下的時候,停車樁旁邊趴着一輛保時捷卡宴。
我沒多想,鎖好車就往樓上走。
結果電梯裏擠滿了人,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
"看到沒,趙蔓蔓開保時捷來的,爲了裝千金,連車都租上了。"
"這輛車一天租金得小兩千吧,拼單名媛的路子真野。"
到了辦公室,趙蔓蔓已經坐在工位上了。
她桌角那串保時捷車鑰匙,被她擺在了非常顯眼的位置。
可惜沒人買賬。
反而有人在羣裏發了一張我鎖共享單車的偷拍照,配文是。
"看,這纔是真正的貴族氣質,低碳環保,返璞歸真,這格局絕了。”
底下一排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差點被自己的枸杞水嗆死。
上午開部門週會,王經理分配本季度的客戶資源。
投影上列着十幾個客戶名字,最後一個被標紅加粗。
是個出了名難搞的央企採購項目。
王經理含糊地跳過,然後他轉頭看我。
"這個就先放一放,等有精力了再說。"
"小林,你這季度就負責整理一下往期數據吧,別太累了。"
我搖搖頭,想靠實力轉正,不想混日子。
"王經理,那個紅色標註的客戶,我想接。"
"我來借調就是想做項目攢經驗的。"
王經理感動得熱淚盈眶,差點站起來鞠躬。
趙蔓蔓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這個客戶必須交給我。”
“我會證明我纔是最有實力的人。”
王經理不屑冷哼。
連看都沒看她。
"你就負責本月的複印歸檔和會議紀要。"
趙蔓蔓氣得渾身發抖。
還想爲自己辯解甚麼,可王經理已經離開。
散會後,我在茶水間截住王經理,最後一次嘗試掙扎。
"王經理,我真的不是甚麼千金大小姐,我爸就是個......"
王經理拍了拍我的肩,一臉瞭然。
"賣豬肉的對吧?放心,這話出了您的嘴,就進了我的耳朵,絕不外傳。"
"我懂。"
他又衝我眨了下那隻已經快抽筋的眼睛。
我閉嘴了。
回到工位,羣裏又多了一條消息。
有人把剛纔開會的場景添油加醋地寫了出來,標題是:
"林小小主動請纓攻堅最難客戶,精準扶貧式下沉管理。"
底下一排"666"。
我瞥見趙蔓蔓盯着手機的樣子。
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
她只是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3
接了那個硬骨頭客戶之後,我連着三天加班到凌晨。
我翻遍了公司過去三年的投標檔案。
重新搭了一版策劃框架,PPT改到第十七稿才勉強滿意。
第四天中午,我趴在桌上補了半小時覺。
醒來的時候,發現電腦屏幕亮着。
桌面上的項目文件夾被打開了,光標停在覈心數據表的第三行。
有人動過我的電腦。
我沒聲張,調出了系統操作日誌。
最近一次外部訪問記錄,時間是12:07,恰好是我趴下五分鐘之後。
我抬頭環顧四周,大部分人都去喫午飯了。
只有趙蔓蔓坐在對面的工位上,若無其事地啃着三明治。
我端着保溫杯慢悠悠地走過去。
"趙蔓蔓,別改了,那版是廢稿。"
"關鍵數據我存在個人雲盤裏,電腦上這份是上週淘汰的草稿。"
趙蔓蔓瞪了我一眼,氣呼呼的離開了工位。
週五下午,提案會。
客戶方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處長。
我站在投影前,從市場背景講到競品分析,再到落地方案和風控預案。
一口氣講了四十分鐘。
講完之後,老處長點了點頭。
"思路清晰,有幾個細節回頭再對一下。"
這是我在公司聽到的第一句正常的評價。
然後王經理帶頭鼓掌了。
"精彩,不愧是......"
他頓了一下,在我直愣愣的目光下,連忙改了口。
"不愧是我們部門的骨幹!"
趙蔓蔓坐不住了。
她站起來,拿着自己做的方案走上臺。
"各位領導,我這邊也準備了一版補充方案,從另一個維度做了深度分析。"
沒人邀請她,但她已經把U盤插上了。
PPT打開,我看到了熟悉的排版框架。
是我上週淘汰的那版草稿的結構,被她換了個皮。
老處長看了兩頁,皺起眉頭。
"這個數據是2021年的消費指數?你確定沒搞錯?"
趙蔓蔓愣住了。
王經理的臉黑了。
他直接打斷趙蔓蔓:
“你做的甚麼垃圾東西,簡直丟了我們公司的臉。”
"趙蔓蔓你趕緊下來,別耽誤客戶時間。"
趙蔓蔓最終一言不發地走下來。
會後,客戶確認了簽約意向。
王經理在合同署名欄只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把筆遞回去。
"趙蔓蔓前期幫忙收集過部分資料,她的名字也加上吧。"
王經理諂媚地豎起大拇指。
"您真是寬宏大量。"
我沒接話,轉身回工位。
無意間瞥見公司小羣的聊天。
“真千金精準扶貧小太妹啊。”
“格局太大了。”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趙蔓蔓的目光。
她看着羣聊,拳頭死死捏緊。
晚上回家,我打開公司內部的小羣,閒着沒事刷了兩屏。
有人給我起了個外號。
"精準扶貧小太妹。"
還配了一張我端着保溫杯的偷拍照,P上了一頂皇冠。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突然覺得這場戲已經荒誕到了一個臨界點。
要麼我親手戳破,要麼就等着它自己爆炸。
但不管是哪種,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快了。
4
爆炸比我預想的來得更快。
週一早上,我剛打完卡,就看到王經理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走廊裏來回轉圈。
"趙總今天下午要來視察基層部門。"
趙總,區域大老闆。
也就是所有人心目中,我那位神祕父親。
消息一出,整個部門炸了鍋。
有人瘋狂收拾桌面,有人跑去衛生間補妝。
還有人把桌上的零食藏進抽屜,再擺上一本《管理學原理》。
而王經理,做了一件更離譜的事。
他自掏腰包,跑到樓下花店買了一束百合花,一把塞進我懷裏。
"拿着,一會兒你爸來了,你捧着花站前面。"
我差點把花扔他臉上。
"王經理,他不是我爸。"
"懂懂懂,公開場合嘛,您放心,我甚麼都不說。"
他一邊說一邊拽着我的胳膊往門口走,那架勢像押解犯人。
"低調了這麼久,今天在您父親面前就別藏着掖着了。"
我還是想要解釋。
“不是,我爸真的是賣豬肉的。”
可他還是那副瞭然於胸的神情。
我掙脫不開,又不好在大庭廣衆之下跟領導撕扯。
只能抱着那束花,站在隊伍最前面,像個即將獻禮的花童。
電梯“叮”的一聲開了。
區域大老闆趙總帶着一羣高管,威風凜凜地走出來。
身後跟着四五個夾着公文包的高管。
王經理一把將我往前一推。
"趙總,您千金在我們部門表現極其優異,簡直是商業奇才。”
“我們全體同事都以她爲榮!"
我抱着花,站在趙總面前,想死的心都有了。
趙總低頭看着我。
皺了皺眉。
又看了看我懷裏的花。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誰......"
王經理愣住了。
趙總扭頭看向他身後的人羣。
"我女兒呢?"
人羣后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直被孤立打壓的趙蔓蔓紅着眼眶衝了出來。
她一頭撲進趙總懷裏,放聲大哭。
"爸......"
那一聲"爸",像一顆Z彈,把整個辦公區炸成了廢墟。
王經理手裏的咖啡杯吧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趙總抱着趙蔓蔓,怒視王經理。
"我讓女兒隱瞞身份來基層學習,你們就是這麼對她的?"
王經理雙腿一軟,差點跪下。
趙蔓蔓從她爸懷裏抬起頭,轉向我。
"爸,就是她,冒充我的身份,搶我的功勞,聯合全辦公室欺負我。"
"把她開除。"
"現在就開除。"
我站在原地,懷裏抱着一束不屬於我的花。
全世界都在看我。
而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誤會,終於該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