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一歲那年,爲了把鄰家哥哥蔣逸從湖裏拖上來,我的脊椎被船槳撞斷了三節。
從此腰以下再沒有過知覺。
蔣逸每天推我上學,推我回家,推了我整整十年。
所有人都說蔣逸是這世上最好的男人。
只有我知道,他最近開始不接我電話了。
我想可能是工作忙。
他把浴室的防滑墊撤了,說該換新的,新的卻遲遲沒來。
我想可能是忘了買。
那天夜裏我尿袋滿了,按了鈴卻沒反應。
我拖着沒有知覺的下半身,用胳膊一寸一寸爬到客廳。
沙發上,隔壁的瑜伽教練和蔣逸裹在同一條毯子裏。
"老公,你打算甚麼時候甩了那個癱子?"
蔣逸沉默了一會兒。
"再等等,我還沒想好藉口。"
我默默爬回了房間。
第二天,康復中心那個總給我寄前沿論文的醫生髮來消息:
"外骨骼項目批下來了,第一個名額給你留着。"
"你只需要在電子合同上籤個名。"
我把尿袋從輪椅側兜裏拆下來,扔進垃圾桶。
然後簽了。
......
“南笙,我熬了你最愛喝的海鮮粥。”
臥室的門被推開,蔣逸端着瓷碗走進來,臉上帶着十年如一日的溫和笑容。
我靠在牀頭,目光落在他那件有些發皺的襯衫領口上。
那裏隱約沾着一點亮晶晶的身體乳。
是隔壁瑜伽教練林月最喜歡的水蜜桃味。
“我不餓。”
我別過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蔣逸的笑容僵了一下,把碗重重擱在牀頭櫃上。
“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我早上六點就起來給你熬粥,你連看都不看一眼?”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眉頭不耐煩地皺起。
我想起十年前,我剛從重症監護室被推出來。
那時候他整夜整夜不睡覺,握着我插滿管子的手掉眼淚。
他說,南笙,以後我的腿就是你的腿。
可現在,他連我因爲長期服藥導致海鮮過敏這件事,都忘了。
“蔣逸,我過敏。”
我平靜地看着他。
“喫海鮮我身上會起紅疹,還會呼吸困難,你忘了嗎?”
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語氣更冷了。
“一點小毛病,矯情甚麼?以前不也能喫嗎?”
“你是不是非要找茬,讓我這一整天都不能安心工作?”
我看着他惱羞成怒的樣子,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既然你覺得我矯情,那就端出去吧。”
他冷笑一聲,端起碗就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住腳步。
“對了,月月等會兒要過來借榨汁機。你別總是擺着張臭臉,人家好心來看你。”
“她是個正常人,天天圍着你這個輪椅轉,你該知足了。”
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我盯着天花板,用手臂撐着身體,艱難地挪動着沒有任何知覺的雙腿。
把它們一點點搬到牀沿。
剛穿好衣服,客廳裏就傳來了指紋鎖解開的聲音。
“蔣哥,好香啊!你做的甚麼?”
林月嬌滴滴的聲音穿透了門板。
“海鮮粥。南笙不愛喫,你喝了吧,免得浪費。”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南笙姐不會生氣吧?”
“她一個癱在牀上的人,有甚麼資格生氣?”
我推着輪椅,停在半開的臥室門後。
透過門縫,我看到林月穿着一條超短的熱褲,很自然地坐在了蔣逸的大腿上。
她手裏拿着蔣逸剛剛端給我的那個碗,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蔣哥,你真好。不像我那個前男友,連個水瓶蓋都不給我擰。”
蔣逸順勢摟住她的腰,手掌在那緊緻的皮膚上摩挲。
“那以後,我天天給你擰。”
我靜靜地看着這一幕,連呼吸都沒有亂。
原來,心死到了極點,是感覺不到痛的。
我轉動輪椅,輪子壓過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客廳裏的兩個人像觸電一樣彈開。
林月胡亂地擦了擦嘴,站直了身體,臉上掛起那種虛僞的同情。
“南笙姐,你起來啦?怎麼不叫蔣哥抱你出來呀?”
她走過來,極其自然地把手搭在我的輪椅靠背上。
“哎呀,你這個輪椅是不是該上油了,推起來好重哦。”
蔣逸走過來,從她手裏接過輪椅的把手,眼神裏閃過一絲警告。
“你自己出來幹甚麼?要是摔了,我還得請假照顧你。”
我仰起頭,看着這個我曾經用脊椎換來他性命的男人。
“我想喝水。”
蔣逸指了指茶几上的水壺。
“自己倒。”
茶几很低,水壺放在最中間,我坐在輪椅上,手臂根本夠不到。
以前,他從來不會把水壺放在我夠不到的地方。
我伸直了胳膊,指尖勉強碰到水壺的邊緣。
林月在一旁捂着嘴輕笑。
“南笙姐,要不要我幫你啊?看你這樣子,好像一隻翻不過身的烏龜哦。”
蔣逸不僅沒有阻止她的嘲笑,反而跟着扯了扯嘴角。
“別管她,醫生說了,殘疾人就是得多鍛鍊,不然肌肉萎縮得更快。”
我咬着牙,身子拼命往前傾。
手指終於勾到了水壺的手柄。
可是輪椅的剎車沒有鎖死,被我猛地一用力,輪椅往後滑去。
“砰”的一聲。
我整個人從輪椅上栽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額頭磕在茶几的邊緣,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水壺被打翻,滾燙的熱水潑了半身。
我趴在地上,狼狽得像一團爛泥。
蔣逸沒有第一時間扶我。
他下意識地把林月拉到身後,皺着眉頭看我。
“蔣南笙,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