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五歲那年冬天,我不小心打翻了弟弟的藥瓶,被爸爸吊起來用皮帶打個半死。
奄奄一息的時刻,媽媽還把我扔出門,罵我是克傷弟弟的喪門星,早該摁尿桶裏淹死。
我單衣赤腳趴在雪地裏,凍的瑟瑟發抖。
整整三天三夜,無論我怎麼道歉,那道門都沒有再打開過。
就在瀕死的時刻,一個身上滿是桂花糕香氣的女人朝我撲跪過來——
她用厚厚的大衣裹住我,滾燙的眼淚砸在我凍僵的臉上。
“朵朵......媽媽終於找到你了。”
朵朵......可我不叫這個名字啊。
而我的媽媽,也不會這樣抱着我,更不會爲我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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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帶抽下來的時候,我沒躲。
我知道躲了會打得更兇。
爸爸的臉漲成紫色,嘴裏吼着我聽不清的話。
藥瓶的碎片還在地上,褐色的藥水流了一地。
弟弟在裏屋哭,聲音尖尖的。
媽媽衝過來拽我頭髮,把我往門外拖。
她說我是喪門星,說弟弟要是死了就是我克的。
我的頭撞在門框上,咚的一聲。
然後我就躺在外面了。
雪還在下,落在臉上涼涼的。
我身上只有睡覺穿的秋衣秋褲,光着腳。
門關上了,裏面燈還亮着,隔着窗戶能看見人影在動。
我爬起來敲門,手拍在門上很疼,我說,“爸爸媽媽我錯了,我再也不碰弟弟的東西了。”
裏面沒有聲音。
過了好久,還是沒有人開門。
我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
雪越下越大,我站起來,往巷子口走。
垃圾堆在巷子拐角,有幾個破紙箱。
我鑽進一個最大的紙箱裏,蜷起來。
紙箱不能擋風,但至少雪落不到身上了。
我想我要死了。
隔壁王奶奶說過,小孩子凍一晚上就會死。
死了是不是就不冷了?死了是不是就不用捱打了?
眼皮很重,我閉上眼睛。
然後有光刺進來。
我睜開眼,看見一雙鞋停在紙箱前。
接着一隻手伸進來,撥開蓋在我身上的破報紙。
是個女人,她看着我,眼睛睜得很大,裏面有一種我很害怕的光,不是爸爸要打人時的那種兇,是別的,我說不清楚。
“朵朵......”她說,聲音很怪,像卡住了。
她脫下自己的大衣裹住我。
大衣很厚,帶着她的體溫,還有一股甜甜的香味,像過年時攤子上賣的桂花糕。
她把我抱起來,抱得很緊,我聽見她心跳很快。
“朵朵,”她又說,眼淚掉下來,砸在我臉上,是燙的,“媽媽找到你了。”
可我不是朵朵啊。
我想說,我叫童童。
但我張不開嘴,牙齒還在打架。
而且她懷裏好暖,大衣有很好聞的太陽味道,混着那股桂花糕的香氣。
我往那溫暖裏縮了縮,然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個很軟的地方。
身上是乾的,穿着暖和的、我從來沒穿過的絨絨睡衣,有小熊圖案。
被子也是軟乎乎的,有太陽曬過的香味,枕頭上是另一種香,和昨晚那個女人身上的很像,但更淡一些。我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吊着一盞雲朵形狀的燈。
不是我家黑乎乎的、有時會掉灰的屋頂。
我一下不敢動。
門被輕輕推開,昨晚那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年輕,眼睛有點紅,但看着我,就一下子亮起來,好像裏面藏了小星星。
她走過來,坐在牀邊,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她的手很軟,很暖。
“朵朵醒了?還冷不冷?身上還疼不疼?”她聲音輕輕的,柔柔的。
我搖搖頭。
我不知道“朵朵”是誰,但我不想讓她眼裏的光暗下去。
她笑了,湊近一點,幫我掖了掖被角。
“媽媽給你煮了粥,一會兒起來喫一點,好不好?”
媽媽......她在說“媽媽”。
我心裏咚地一跳,趕緊垂下眼睛,看着被子上小熊的鼻子。
她幫我穿衣服,衣服是新的,粉紅色的毛衣,白色的褲子,都很合身,不像我以前穿的都是哥哥剩下的舊衣服,又大又破。
她牽着我的手走出房間。
屋子很大,很亮,地板是光滑的,能照出人影。
客廳的沙發上坐着一個男人,戴着眼鏡在看報紙,還有一個老奶奶在織毛線。
他們看到我,都停了下來。
空氣好像靜了一小會兒。
身邊自稱我媽媽的女人很高興地說:“媽,繼平,朵朵她餓了,我帶她先喫點東西。”
她拉着我往一個乾淨亮堂的廚房走去。
我聽到老奶奶嘆了口氣,很小聲地說:“......從朵朵沒了後,她一直這樣,這次還帶回來個陌生小孩。”
那個被叫“繼平”的叔叔,沉默了許久,只說了一句:
“隨她吧......看那孩子,也是個沒人要的。”
廚房裏,媽媽把我抱到一張有高高椅背的椅子上,眼前的粥是白米熬的,很稠,很香,桌上還有一小碟肉鬆。
她一勺一勺的餵我。
粥的溫度剛剛好,順着喉嚨滑下去,整個肚子都暖了起來。
我小口小口地喫,不敢喫太快。
以前在家,喫快了要捱罵,說我是餓死鬼投胎。
“慢點喫,朵朵,都是你的。”媽媽笑着說,用手指輕輕擦掉我嘴邊的一點粥漬。
喫完飯,媽媽說要給我洗澡。
洗澡的地方是白色的,有一個大大的、潔白的浴缸,不像我家那個黑乎乎的、鏽了的鐵皮盆。
媽媽放了熱水,熱氣一下子瀰漫開來。
她幫我脫衣服,看到我身上那些皮帶抽出的紅痕和舊傷疤時,她的手停住了。
我害怕地縮了一下。
以前每次被看到傷,都會換來更多的打罵,說我不學好,出去丟人現眼。
但媽媽沒有罵我。
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手指很輕、很輕地碰了碰那些傷痕,像怕碰疼我。
“疼不疼?”她問,聲音有點啞。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我的肩膀上,和熱水混在一起。
“不怕了,朵朵,回家了,媽媽在這兒,再沒人能打你了。”
她把我摟進懷裏,用溼漉漉的手拍着我的背。
晚上睡覺,媽媽陪着我。
她躺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着我的背,哼着一支我聽不懂的、軟軟的調子。
枕頭上全是她的香味,被子裏是暖的,軟的。
我閉着眼,心裏有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要是真的,就好了,要是我是朵朵,就好了。
眼淚突然流出來,我不敢哭出聲,把臉往被子裏埋了埋。
“怎麼了朵朵?”她問。
我搖搖頭。
她把我摟進懷裏。
“不怕,”她說,“媽媽在,以後再也不會把朵朵弄丟了。”
我在她懷裏點點頭。
我知道她認錯人了,我知道我叫童童,不叫朵朵。
但我不想說,就一個晚上,我想。
就讓我假裝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