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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白在敦煌修壁畫五年,我跟了他五年。
從城市辭職,到戈壁支教,只爲離他近一點。
我提過一回:"能不能帶我進窟看看?你說的飛天,我想親眼看一次。"
他擰瓶蓋的手頓了頓:"窟裏恆溫恆溼,外人進去影響環境。"
我說好。
直到有個週末,他說加班不回來。我去送棉衣,遠遠看見洞窟外停着一輛陌生的越野車。
車窗上貼着通行證,臨時訪客:宋一禾。
我沒進去。回到宿舍翻他朋友圈,最近半年他沒發過任何動態。
但他微信收藏夾裏,有四十多條轉發。
全是同一個人的朋友圈截圖——
窟內壁畫細節、他沾着礦物顏料的指尖、還有一張兩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的合照。
最新一條她寫:"你修復的飛天,眉眼像我嗎?"
他回了一個字:"像。"
我把棉衣放在他宿舍門口,沒留紙條。
第二天申請調去最遠的那個教學點。
五年了,我追着他的壁畫走進沙漠,他的飛天卻照着別人的眉眼。
那我就走出洞窟,去看屬於自己的星空。
......
“你今天發甚麼神經?燈也不開。”
江嶼白推開教職工宿舍的鐵門,抖了抖衝鋒衣上的黃沙,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我端着搪瓷缸子,看着他熟練地把沾着點點硃砂和石綠顏料的工作服脫下來,扔進髒衣簍裏。
“沒開燈,因爲我不瞎了。”
他走到飲水機前,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旁邊那個常年保溫的保溫桶。
裏面空空如也。
“我昨天熬通宵修北壁,嗓子幹得冒煙,你連口梨湯都沒燉?”
“沒買到梨。”
他動作滯了一下,轉過頭上下打量我,語氣裏帶着點領導訓下屬的煩躁。
“林夏,你這幾天怎麼越來越陰陽怪氣了?”
他看了眼手錶,又開始翻找抽屜。
“我等下還要回所裏開個覆盤會,估計得連軸轉三天。”
“行。”
我太平靜了。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詫異。
換做以前,他要是連軸轉,我肯定提前半天把防風沙的面罩、眼藥水、還有特製的甘油護手霜給他分門別類裝好。
西北風大,他修壁畫的手不能裂口子。
我把他那雙手看得比我的命還重。
今天我只是坐在摺疊椅上,一口一口喝着白開水。
“我的護手霜呢?”
他把抽屜翻得噼裏啪啦響。
“洗手檯鏡子後面,自己拿。”
他有些惱火,走到水池邊拿了管甘油塞進兜裏。
“天天在學校帶那幾個小屁孩,也不知道你哪來這麼大怨氣。”
就在這時,被他隨手扔在桌上的手機亮了。
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備註是一隻靈動的九色鹿表情。
“江老師,昨天窟裏太冷,你的手指還疼嗎?記得擦藥哦。”
江嶼白眼疾手快地撈起手機,屏幕熒藍色的光打在他略顯疲態卻依然清俊的臉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單手飛快打字。
“同事的微信?”我看着那隻九色鹿問。
他迅速按了鎖屏鍵,把手機揣進褲兜,眼神閃躲了一秒,又理直氣壯起來。
“嗯,宋一禾。美院派來交流的壁畫臨摹研究員,我順手帶帶她。”
“她不是隻在市區展廳做數據嗎?”
“重點窟修復進度趕,所裏特批她進現場觀摩。”
他藉口找得天衣無縫。
我看着他修長的手指,想起昨天收藏夾裏的那些截圖。
我的五年來不了的特批,宋一禾一句話就拿到了。
“江嶼白。”
“又怎麼了?”他正彎腰繫馬丁靴的鞋帶。
“你還記得下週五是甚麼日子嗎?”
他手裏的動作沒停。
“下週五?局裏專家要來定損驗收,怎麼了?”
“沒事了。”
下週五,是我放棄大城市的高薪,陪他來到這片戈壁喫土的五週年紀 念日。
五年前的下週五,他在大風口抱着我,說這輩子絕不讓我受委屈。
等他成了首席修復師,第一個把我畫進他的畫裏。
他忘得乾乾淨淨。
“我走了,這幾天別打電話,窟裏沒信號。”
他推開門。
“江嶼白。”我最後叫他一次。
他握着門把手,徹底沒耐心了。
“林夏你到底有完沒完?組裏的車在外面等我了!”
“你的衝鋒衣拉鍊錯位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胡亂扯開重新拉上。
“知道了,神神叨叨的。”
鐵門砰地關上,震落了門框上的牆灰。
我走到那臺舊電腦前,打開了當地教育局的後臺系統。
鼠標點在“塔城偏遠教學點支教申請”上,按了提交。
塔城,離這裏四百多公里,坐大巴要八個小時,風沙最大,條件最苦。
但足夠我洗乾淨腦子裏的水。
閨蜜週週打來語音通話。
“申請交了?”
“交了,下週五報到。”
週週在電話裏急了:
“林夏你瘋了吧?你五年的青春餵了狗,就這麼灰溜溜地走?”
“我想給自己留點臉。”
我看着桌上那罐他用剩下的石綠顏料。
“週週,你見過洞窟裏用手電筒打光的飛天嗎?”
“啥意思?”
“很美,連影子的弧度都在拉絲。”
我把顏料罐扔進垃圾桶。
“可惜,他照着畫的那張臉,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