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只因我把房子改成單間低價出租給畢業生,新來的租客就把我掛上了熱搜,

說我違規改造搞羣組,專門坑害剛出社會的大學生。

可我明明是體諒畢業生找工作難,才自掏腰包改造房子,低價出租,方便她們落腳。

她甚至還聯手其他租戶把我告上了法庭。

法院判決要我賠償並且整改,我不再辯解,反手在租戶羣裏發通知:

【按法院判決,房屋將恢復原戶型,所有隔斷全部拆除。】

【請各位三日內搬離,剩餘房租與押金將原路退還。】

消息一出,羣裏瞬間炸開了鍋。

1.

手機在茶几上嗡嗡震個不停,微信羣的消息已經99+。

我點開微信,秦晗的消息就跳了出來。

【@程溪 你出來!坑了我們這麼久,一句退錢就想打發我們?真當我們剛畢業的大學生好欺負是吧?】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

【就是!押金房租本來就要退!那我們其他損失呢?】

【搬家不要錢啊?臨時找房子不用時間啊?】

【@程溪 別裝死!必須賠錢!】

【支持晗姐!聽晗姐的!】

我把手機扣在沙發上,可嗡嗡的震動聲還是透過布料悶悶地傳來。

我的目光落到茶几那份判決書上。

判詞我幾乎能背下來:“......擅自改變房屋主體結構和用途......已構成羣租......支持恢復房屋原狀、限期整改......”

“恢復原狀。”我低聲唸了一遍這四個字。

客廳沒開燈,窗外鄰居家的光透進來一點,落在光潔的紙面上。

四年前,也是這麼個晚上。

我剛從爺爺那裏繼承了這幾套房子。

當時沒想過改成小單間,只是後來好些來看房的租客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看完房,他們都覺得房間太大,和人合租也不划算。他們的這些想法讓我想起自己畢業那年,拖着行李箱,在大太陽底下走了三個城中村,看過的那些房子,不是貴得離譜,就是髒亂差到沒法住人。

最後和一個學姐擠在陽臺隔出來的小間裏,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第一個月工資到手,我請學姐吃了頓燒烤,啤酒沫子沾在杯壁上,我說:“等我以後有房,一定便宜租給剛畢業的學生,讓他們有個能落腳的地兒。”

於是我決定把這幾套房都改成了適合一個人住或者兩個人住的房間。

房子改好,通完風一個月,就有人來租了。

來的大多是眼神乾淨、帶着點學生氣的年輕人。

小林是第一個入住的,中文系姑娘,愛笑,手巧,烤了小餅乾會給我送一盒。小張是程序員,總加班,交租偶爾遲兩天,但從不賴賬。還有學畫畫的,總把公共區域收拾得亮堂堂......

我一直覺得,我在做一件對的事。

直到秦晗搬進來。

她是剛從法學院畢業的學生,看房時她很爽快,籤合同也利落。

可住進來第三天,她就在羣裏各種@我。

今天說房間空氣不流通,住着很悶。

明天說插座發熱,懷疑電路有問題。

甚至深夜也給我發消息,說房間隔音差,隔壁的聲音吵得她睡不着。

我都耐心回答她,並提出解決辦法,但她似乎不滿意。

因爲轉頭我就收到了朋友發來的一個帖子。

標題扎眼:《揭祕“愛心房東”真面目!廉價單間實爲棺材房,專坑畢業大學生!》

點進去,是我們小區的照片,打了碼,但我認得。

文章詳述“違規隔斷”、“無窗黑屋”、“電路隱患”,配上角度刁鑽顯得房間異常逼仄的圖。

說我“利用大學生涉世未深、經濟拮据,以低價誘騙入住存在嚴重安全隱患的‘棺材房’,賺黑心錢”,是“城市吸血蟲”。

評論區炸了。

我的個人信息被掛在網上。

手機開始收到各種辱罵和騷擾。

【黑心房東去死!】

【賺學生血汗錢,你晚上睡得着?】

......

我拉黑不過來。工作也受影響,同事看我的眼神都怪。

我找人查到,發帖人是秦晗,並約她見面。

“網上的帖子,是你發的吧?”

“是我。我也是實事求是。”她抿了口咖啡,

“程姐,你的房子確實有問題,我這是維護租戶權益,也是提醒其他同學別上當。”

“房子有沒有問題,可以找機構鑑定。但你這樣發到網上,已經有人曝光了我的個人信息。這嚴重影響我的生活。”

“你把帖子刪了,我把你這個月房租押金退你,你搬走吧。”

秦晗笑了:“程姐,讓我搬走,刪帖,你‘黑心房東’的名聲就能洗乾淨?大家只會覺得你做賊心虛,花錢封口。”

“何況,我搬不搬,改變不了你房子違規、侵害我們的事實。我這是爲所有住在這裏、和將來可能住進這種房子的同學發聲。”

談話不歡而散。

我頭疼欲裂,打電話給做律師的朋友李薇。

她聽我說完,沉默一會兒:“小溪,情感上我懂你。但法律上,你的改造確實違規。如果對方較真,你很被動。現在最好是積極整改,和租戶協商......”

可我還沒想好怎麼解決,就收到了秦晗聯合其他租戶起訴我違規改造出租房的傳票。

2.

開庭這天,我坐在被告席,看着對面。

秦晗坐在原告席中間,旁邊律師和三個面孔熟悉的租客。

庭審時,法官讓原告方宣讀起訴。

秦晗的律師列出了他們的訴求:恢復原狀,退租金押金,賠償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一長串數字。

陳述事實時。

秦晗先站起來說:

“審判長,我入住後,曾多次向被告反映安全問題,她均以租金低廉爲由敷衍,不作爲。”

我跟她說過那種線路都是定期檢查的,沒有問題,可她不信。

然後是小林,她說:

“我......我住進去不久就一直生病,我原以爲自己體質差......現在才明白,可能是因爲房子剛裝修好就出租,甲醛超標的原因。”

我猛地抬頭看她。

那房子通風放了整整一個多月,我親自盯着測過甲醛。

她剛入住時歡天喜地,說終於有個自己的小窩。

接着是小張。

他語氣很硬,語速很快:

“那房子隔音差到沒法休息,而且水管總漏水,說了幾次她都沒找人修,牆面都黴了。”

我想起他說的漏水。

是臺盆下水管接口老化,滴答滲水。

我找過維修師傅,師傅說說換個墊圈就行,但那個型號配件暫時沒貨,定了貨過兩天到。我跟小張說了,他說“沒事,溪姐,不着急,我用盆接着”。後來配件一到,我就找師傅換好了,前後還沒兩天。

另一個短髮女生搶着說:

“我上次讓房東幫我拿快遞給取件的快遞員,她就趁機亂翻我東西,侵犯我隱私。”

我看着他們一張一合的嘴,那些我曾經以爲的體諒、幫忙,此刻都變成了刺向我的刀子。

在他們的話裏,我是一個用廉價“串串房”坑害畢業生的、虛僞的黑心房東。

庭審結束後,秦晗從我身邊走過。

“程姐,”她聲音不高,只夠我們兩人聽見。

“看到了嗎?法律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你這黑心錢,大概率賺不成了,好想想怎麼賠償吧。”

她走開後,李薇疲憊地揉了揉額角,低聲對我說:

“小溪,情況不樂觀。違規是事實,他們的證言對法官影響很大。賠償部分他們證據弱,可能不支持,但恢復原狀和罰款......大概率逃不掉。你要有心理準備。”

判決書下來了。

和預料一樣。

法院判決:我的改造違規,需限期恢復房屋原狀,並處罰款。

手機還在瘋狂震動,我看着那些不斷跳出的、帶着憤怒和咒罵的語句,有些頭像,不久前還在羣裏分享零食鏈接,問候節日快樂。

只覺得指尖冰涼。

我退出羣聊界面,在通訊錄裏找到“王師傅”,撥通。

“喂,王師傅,我程溪。對,有活。之前你幫我隔的那些單間,麻煩再帶人過來,全部拆掉,恢復成最早的原樣。......對,拆掉。三天後,行嗎?好,到時候你過來聯繫我就行。”

掛掉電話,我重新點開那個租戶羣。

消息還在不斷增加。最新一條是秦晗發的:

【大家別慌,法院已經判了。她不僅要恢復原狀退錢。還要賠償我們。但我們要團結起來,一起維權!】

我盯着屏幕看了幾秒,然後點開輸入框,輸入:

【請大家儘快收拾個人物品。逾期未處理的,視爲丟棄物,我將自行清理。】

發送後,

羣裏陷入短暫的死寂,然後開始了新一輪謾罵。

3.

門被砸得震天響的時候,我剛掛斷和朋友的通話。

“程溪!開門!我們知道你在裏面!”

秦晗的聲音隔着門板,尖利地刺進來,還伴隨着的附和與捶打聲。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拉開了門。

外面站着以秦晗爲首的五六個人,都是我的租戶。

“程姐,你那條通知甚麼意思?” 秦晗劈頭就問,聲音很大。

“說拆就拆,說趕人就趕人?法院判了恢復原狀,可沒判你能把我們掃地出門還不賠錢!”

“就是!我們搬家不要時間不要錢啊?”一個扎着馬尾的女生幫腔。

“臨時找房子住酒店,這費用誰出?耽誤我們上班找工作,誤工費怎麼算?”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咄咄。

秦晗抱着胳膊,下頜微抬:“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要麼你賠錢。搬家費、臨時住宿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等等這些我們列個清單給你,你一一賠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身後還算寬敞的客廳,話鋒一轉:“不過,你不想賠錢的話,也行。等房子按判決改回原樣,我們要優先續租權,而且,”她加重語氣,“房租在原來的基礎上減半,先簽一年的合同。畢竟,我們是受害者,總該有點補償吧?”

我看着她,還有她身後那些或憤怒、或算計、或只是跟着起鬨的臉。

只覺得真心餵了狗。

“法院判決是恢復房屋原狀,我執行判決,請你們搬離,退還租金押金,合法合規。”

“恢復房子大概需要一週,這一週你們的住宿費,按照普通酒店的房費,我可以出,但其他的事得等我把房子改回來後,再談。”

秦晗還想說甚麼,我又開口:

“這是我最後的讓步。你們要是不同意,那就按通知來,逾期不搬,我直接換鎖清場,到時候你們連住宿費都拿不到,也別想再談任何賠償。”

空氣凝固了幾秒。

後面有人小聲嘀咕:“反正她出錢住酒店,要不先這樣......”

“不然她把鎖換了更麻煩......”

秦晗有些不甘心,但還是點了點頭:“好,等房子恢復原樣我們再好好談談。”

他們離開後,我點開那些熟悉的頭像,一個一個將他們的房租和押金以及以結算款爲名的錢轉了過去。

然後,我撥通了相熟中介的電話:“李經理,我名下那幾套房,對,就是正在拆隔斷的那幾套,幫我掛出去,急售。價格可以比市價低一點,但要求全款,越快過戶越好。”

......

王師傅的施工隊動作很快。

拆除,清理,修復牆面......剛好七天,房子就恢復了最初寬敞通透的模樣。

我正看着工人們做最後的清潔,門口傳來喧譁。

秦晗帶着那些租客,來了。

他們走進客廳,四處打量,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滿意。

“這下寬敞多了!早該這樣!”

“就是,之前隔得跟鴿子籠似的,憋屈死了。”

“哎,聽說小林和小張他們真搬了?就拿了點房租押金和酒店錢?”

一個聲音嘲諷道:“傻不傻啊!續租要是能以超低價租這個房子,那賺翻了呀!”

“可不是,”另一個聲音接話,透着得意,“而且還能省一大筆錢呢。”

我拎着包從裏間走出來,正好聽見最後這句。

我冷笑一聲,幾人都扭頭看向我。

秦晗看見我,笑着說:“程姐,這房子弄好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準備搬回來了?”

“反正你的房子現在已經被大多數租客拉入黑名單了,不過呢,我們不嫌棄你,你直接租給我們你多省事兒。”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對啊,甚麼時候籤新合同?租金減半對吧?”

我看着他們,慢慢開口:

“搬回來?籤合同?我想你們誤會了。”

秦晗臉色一僵:“你甚麼意思?你想賴賬?那天可是說好的!”

“那天我說的是承擔你們出去住的費用,我可從沒答應過任何優先續租或租金減半的條件。”

我頓了頓,“而且,我們的租賃關係,隨着房屋恢復原狀、你們搬離,並且我已退還全部費用,已經結束了。你們現在,不是我的租戶。”

“程溪!”秦晗尖聲打斷,臉上那點假笑徹底沒了,

“你耍我們?!不讓我們住?行啊,那就賠錢!我們這麼多人,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加起來也不是小數目!你不會蠢到這筆賬都算不清吧?”

她上前一步,氣勢洶洶:“你要是不賠,我們就繼續告你!告到你傾家蕩產!再把你這出爾反爾耍無賴的嘴臉發到網上,讓你身敗名裂!”

其他人也跟着嚷嚷起來,羣情激憤,彷彿我真的欠他們。

等他們的聲音稍微低下去,我才平靜地說:“賠償?法院說的是根據相關規定補償你們,我不是已經給了嗎?”

“你給了甚麼?!”秦晗怒道。

“你們不會沒看我的轉賬說明吧,上面除了是剩餘的房租和押金,多餘的部分寫的可是結算款。”

李薇提醒過我,在糾紛未完全解決前,避免使用賠償金、違約金等可能被曲解的詞彙,結算款這個中性詞,正好。

我看着秦晗驟然扭曲的臉,繼續說,

“至於你們要續租的事兒,恐怕得去問問新房東的意思。”

“這幾套房子,我已經賣掉了,昨天剛過的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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