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熱搜掛了三天,我躲了三天。
保姆車的窗簾拉得死死的,手機扔在座椅底下,屏幕還在一遍遍地亮。我不敢看,又忍不住看。那些字像刀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剜我的肉。
「顧衍之老婆又去片場作妖了」
「程知意能不能放過顧衍之啊,人家在拍戲她去添甚麼亂」
「換我是顧衍之我也冷暴力,這女的真的太煩了」
「求求了,離婚吧,別拖累我哥哥」
我把臉埋進膝蓋裏,眼淚把裙襬洇溼了一大片。
我只是想給他送個飯。他連續拍了三天大夜戲,我怕他不好好喫飯,凌晨四點爬起來熬了湯,坐了四十分鐘的車去片場。
結果他當着全劇組的面,把我做的飯扔進了垃圾桶。
“以後不要來片場。”他站在那兒,穿着一身古裝戲服,眉目冷得像畫裏的人,聲音卻比冬天的風還涼。“影響我入戲。”
全場安靜了。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看好戲的。我站在那兒,手裏還拎着保溫袋,臉上掛着笑,那笑僵在臉上,碎了一地。
我想說點甚麼。想說我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想跟你說句話。我們整整一個月沒見了,我給你發了九十七條消息,你只回了兩個字“在忙”。
可他的眼神就好像我是路邊多出來的一個東西,擋了他的路。
我轉身跑了。
已經有人拍了視頻發到網上,三百萬播放量,一萬多條評論,沒有一條是幫我的。
「又來了又來了,顧衍之拍戲她也要去蹭」
「這女的是不是有病啊,老公在工作她去鬧甚麼」
「心疼顧衍之,娶了個神經病」
我想解釋,我只是想見他一面。我嫁給他兩年了,兩年裏他跟我說話的總和,加起來可能都沒有他背一次臺詞多。
可是沒有人想聽。
因爲他是顧衍之,粉絲眼裏高冷禁慾的完美影帝。
而我是誰?程知意,三線小花,演技被羣嘲,唯一的代表作就是“顧衍之的老婆”。
手機又震了。
我以爲又是營銷號推送,拿起來一看,是我姐。
程知瑤:「你在哪?」
我擦了把淚,打字:「你們家樓下車庫。」
程知瑤:「等着。」
二十分鐘後,車門被拉開了。
初秋的風灌進來,帶着一股冷冽的香水味。程知瑤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上了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妝卻精緻得無懈可擊。
她看了一眼我的眼睛,沒有說話。
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遞過來。
“擦擦。”
我接過紙巾,沒擦,眼淚掉得更兇了。
“姐......”
“別哭了。”她在對面坐下,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上還在跳着消息,“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抽噎着,“他憑甚麼這麼對我?我到底做錯了甚麼?他就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把飯扔了,他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程知瑤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我告訴過你,不要嫁給他。”
“可是我愛他啊!”我幾乎是喊出來的,“他追我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對我很好的,他說過會一輩子對我好的——”
“追到手了就變了。”她睜開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不是常識嗎?”
我被噎住了。
她說得對。所有人都告訴過我,顧衍之不是良配。他的前女友們,沒有一個撐過半年。
可我不信。
我以爲我是特別的。我以爲他的冷漠只是對外人,對我是不一樣的。結婚那天他看我的那個眼神,我以爲裏面有愛。
“你和沈遲不也一樣嗎?”我忍不住回嘴,“他天天黏着你,恨不得長在你身上,你還不知足!”
程知瑤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九十九個未接來電,全是同一個人——沈遲。
她按掉了,又響了。按掉,又響了。
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拉鋸戰。
“他那不叫愛。”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那叫變態寄生。”
“那顧衍之叫甚麼?叫冷血動物!”我激動起來,“姐,我們換換吧,你去跟顧衍之過,我來跟沈遲過!”
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話說出口的瞬間,我突然覺得對啊,爲甚麼不行?
我們長得一模一樣。雙胞胎。連媽媽有時候都會認錯。只要我學她說話的方式,她學我的,誰能看得出來?
程知瑤看了我一眼。
“你說甚麼?”
“我說換!”我越說越覺得有道理,“你討厭黏人的,我喜歡黏人的;我受不了冷暴力的,你受得了,我們正好互補啊!”
她沒有說話。
沉默在保姆車裏蔓延開來,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你瘋了。”她終於開口。
“我沒瘋!”我抓住她的手,“姐,你告訴我,你和沈遲過得好嗎?你開心嗎?”
她不說話了。
“你不開心。”我替她回答,“你每天忙得要死,他還要你陪他喫飯、陪他看電視、陪他說話。你加班他哭,你出差他追,你開會他闖進去送花。你上次跟我說,你已經三個月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事!”我的聲音又大了起來,“因爲我也一樣!顧衍之不理我,沈遲黏着你,我們都不幸福!爲甚麼不換個試試?”
程知瑤抽回了手,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又一個未接來電。
她摁了摁太陽穴,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她累了。她是一個人管着十幾個藝人的金牌經紀人,在娛樂圈翻雲覆雨的女強人,被一個男人搞累了。
“換不是問題。”她終於鬆口,“問題是換了之後呢?一輩子就這麼騙下去?”
“能騙多久騙多久。”我說,“實在不行就離婚,反正現在也跟離婚差不多。”
她又沉默了。
車窗外的天徹底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好。”
我愣了一下。“你說甚麼?”
“我說好。”她拿起包,打開車門,“換!今晚就換。你去我家,我去你家。”
“等等等等——”我慌了,“這麼快?”
“你不是要換嗎?”她回頭看我,眼神裏沒有猶豫,“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咬了咬牙。
不反悔。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冷冰冰的房子裏了,再也不想一個人對着空氣說話,再也不想抱着手機等一個永遠不會回覆的消息。
“不反悔。”
程知瑤看了我三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行。那從現在開始,你是程知瑤,我是程知意。”
她掏出車鑰匙扔給我,又從包裏拿出另一把鑰匙。
“這是沈遲家的鑰匙,現在我們就把微信登陸互換了。”
我接過鑰匙,換完微信後,手心有點出汗。
“姐,”我叫住她,“你......你不怕被顧衍之發現?”
程知瑤站在車門外,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回過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連你是不是我都分不清,你覺得他在乎過嗎?”
我一個人坐在車裏,握着那把鑰匙,心跳得很快。
手機裏顧衍之的經紀人發來的消息。
「知意,衍之說讓你最近不要來片場了,影響不好。你忍忍,等這部戲拍完就好了。」
上一部戲他也是這麼說的,上上一部也是。
我把那條消息刪了,把手機扔進包裏,深吸一口氣。
程知瑤說得對。
他不在乎。
所以我也不在乎了。
我發動車子,導航定位到沈遲的家。
一路上我的手機還在不停地響,沈遲的未接來電從九十九變成了兩百多,微信消息刷了幾百條。
「老婆你在哪」
「老婆我做了你最愛喫的惠靈頓牛排」
「老婆你回我一條消息好不好」
「老婆你別不要我,我會死的」
一條一條,全是他的。
我看着這些消息,突然有點理解程知瑤爲甚麼那麼累了。
我到了沈遲家。
站在門口,我深吸一口氣把門打開了。
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撲面而來。
客廳的燈全亮着,餐桌上擺了整整一桌子菜,牛排、意麪、沙拉、湯、甜品,擺了十幾個盤子。桌中間放着一束紅玫瑰,花瓣上還帶着水珠。
而沈遲就坐在餐桌旁邊,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穿着一件粉紅色的圍裙,裏面甚麼都沒穿,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縮在椅子上,像個被遺棄的大狗。
聽到動靜,他猛地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他看到我的瞬間,眼淚又湧了出來。
“老婆!”
他站起來,椅子都倒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緊很緊,緊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爲你不要我了......我以爲你出事了......”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裏,哭得像個孩子。
“我沒有不要你。”我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不太習慣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
程知意,你現在的身份是程知瑤。
這是你的丈夫,你不能露餡。
他鬆開我,擦了擦眼淚,拉着我的手走到餐桌前。
“你快嚐嚐!牛排我煎了三塊,意麪我用的是你上次說好喫的那種醬,沙拉是你喜歡的油醋汁——”
“我喫過了。”我打斷他。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喫過了?”
“嗯,在車上吃了點。”我隨口編了個理由。
他的眼眶又紅了。
“可是我做了六個小時......我想等你回來一起喫......”
我突然理解程知瑤爲甚麼煩了。
“那我陪你喫一點。”我妥協了,在餐桌前坐下。
他立刻破涕爲笑,歡天喜地地給我盛湯夾菜。
“你嚐嚐這個湯,我燉了三個小時——”
他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突然變了。
“怎麼了?”我心裏一緊。
“你今天......”他歪着頭看我,眉頭微微皺起,“不太一樣。”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他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可能是太想你了,看甚麼都覺得好。”
他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
“老婆,你今天不走了吧?今晚陪我好不好?”
他的眼睛亮亮的,但是有着強烈的佔有慾。
“好。”我說。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可我在那個笑容裏,看到了一絲我不確定的東西。
沈遲,好像沒有我姐說的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