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的那天,哥哥正在給假千金過十八歲生日。
他親手簽下我的器官捐獻同意書時,連筆都沒抖一下。
他說:“你活着就是個禍害,死了還能幫幫別人,也算積德。”
十年後,他捧着我的心跪在我墳前哭得像個瘋子:
“妹妹,哥把心給你帶回來了。”
我飄在半空中,看着他那張蒼老了二十歲的臉,輕聲說:“哥,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
第一章
我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躺在手術檯上,渾身插滿了管子,意識忽明忽暗。
醫生在喊甚麼,護士在跑,我的意識十分模糊。
陸時雨。
我叫陸時雨。
十八年前,陸家迎來一對龍鳳胎,哥哥叫陸沉舟,妹妹叫陸時雨。
父親說,我們兩個,一個是陸家的脊樑,一個是陸家的福星。
可福星這個名號,在我六歲那年就被人搶走了。
六歲,宋清晚被領進陸家大門。
她穿着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頭髮枯黃,怯生生地躲在養母身後,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母親說這是她在孤兒院資助的孩子,父母雙亡,可憐得很,想在陸家借住一陣子。
父親心善,答應了。
母親燉了一鍋排骨湯,笑盈盈地招呼她坐下,說:“晚晚別怕,以後這裏就是你家。”
哥哥把自己最愛的變形金剛遞給她:“送你玩。”
我站在樓梯口,看着這一切,手裏攥着媽媽早上剛給我扎的蝴蝶結髮卡,猶豫了很久,還是走過去,把那枚髮卡別在了她頭上:
“給你。”
她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我記了整整十二年。
不是因爲它有多美好,而是因爲它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宋清晚住進來的第三個月,孤兒院倒閉了。
而宋清晚,從此徹底住進了我家,住進了我父親、母親、哥哥的心裏。
也住進了本該屬於我的人生。
急救室的門突然被推開,灌進來一陣冷風。
我偏過頭,看見哥哥走了進來。
陸沉舟。
他穿着定製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被雨水打溼了幾縷,卻絲毫不減他的冷峻。
二十歲的陸沉舟,已經是陸氏集團最年輕的副總裁。
商界雜誌稱他爲“沉舟公子”,說他手段凌厲,心思深沉,將來必是商界的一方霸主。
可在我面前,他從來不是甚麼公子。
他只是我哥。
是那個小時候會把我扛在肩上看煙花的哥哥,是那個我發燒時會守在我牀邊一夜不睡的哥哥,是那個我被人欺負時會紅着眼睛替我出頭的哥哥。
只是後來,這些事,他都替宋清晚做了。
“陸先生,您妹妹的情況很危急。”主治醫生迎上去,聲音壓得很低,“車禍造成多器官衰竭,尤其是心臟,已經......”
“我知道。”哥哥打斷他,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失去妹妹的人。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份文件,放在醫生手裏。
“這是器官捐獻同意書,我已經簽好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監測儀突然劇烈地響了幾聲,像在抗議。
醫生愣了一下,低頭看那份文件,眉頭皺起來:“陸先生,您妹妹還在搶救,現在談捐獻是不是......”
“她的心臟,捐給宋清晚。”哥哥說。
他用了“捐”這個字。
好像那顆心不是我的,好像我的心還在胸腔裏跳着,好像我還沒有死。
好像他親手簽下的,不是我的死亡通知。
“宋清晚有先天性心臟病,需要移植,她的血型和各項指標和時雨完全匹配。”
哥哥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生意,“與其讓時雨的心臟白白浪費,不如救一個人。”
“可您妹妹還沒有——”
“她會死的。”哥哥再次打斷醫生,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她活不了了。”
我躺在手術檯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可最疼的地方,是胸口。
不是心臟。
是心裏的感情。
雖然我的心臟還沒有被挖掉,但卻生疼。
我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哥。
可我喊不出來。
氧氣面罩罩着我的口鼻,呼出的白氣模糊了我的視線。
只見哥哥轉身要走,我拼盡全力想抬手抓住他,可我的手抬不起來。
我的意識一點一點下沉。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我聽見哥哥最後說了一句話。
“她活着就是個禍害,死了還能幫幫別人,也算積德。”
門關上了。
雨聲被隔絕在外。
我的心跳監測儀發出最後一聲長鳴,變成一條直線。
我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飄起來的。
我只記得,我突然能動了。
我能坐起來了,能下牀了,能走動了。
可沒有人看得見我。
我站在手術室角落,看着主刀醫生嘆了口氣,說:“才十八歲。”
十八歲。
我死在了十八歲。
死在了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
死在了收到清華錄取通知書的那個下午。
死在了我本該擁有全世界的年紀。
我想起在考場外,我拿着准考證緊張得手心冒汗。
哥哥難得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時雨,考得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有主動給我打過電話了。
“還行。”我說,聲音有些發顫,“哥,我想考清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清華?”他的語氣有些奇怪,“晚晚也想考清華。”
“我知道。”我說,“可是哥,我比她高三百分。”
這是事實。
一模、二模、三模,我的成績一直穩定在年級前三,而宋清晚,在年級兩百名開外。
她學藝術,走的是特長生通道,文化課要求比普通考生低得多,可即便如此,她的分數還是不夠。
哥哥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別刺激她。”
然後掛了電話。
你別刺激她。
四個字,像四根針,扎進我的胸口。
我沒有刺激她。
我只是想考清華。
那是我的夢想,從我第一次走進清華園,看見那片荷塘開始,我就夢想着有一天能坐在那裏的教室裏聽課。
可我的夢想,在宋清晚面前,永遠要讓步。
她要學鋼琴,我就不能學,因爲家裏只有一架鋼琴。
她要住朝南的房間,我就得搬到朝北的小房間,因爲她說她怕冷。
她要那條外婆留給我的項鍊,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了她。
因爲她說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可她媽媽留給她的,分明只有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
那條項鍊,是外婆臨終前親手戴在我脖子上的。
外婆說:“時雨,這是外婆給你的,你要保管好,將來傳給你的女兒。”
宋清晚說想要,母親就讓我取下來。
我說:“媽,這是外婆給我的。”
母親說:“晚晚可憐,你就讓讓她。”
讓讓她。
我讓了她十二年。
從六歲讓到十八歲。
讓出了我的房間,讓出了我的鋼琴,讓出了外婆的項鍊,讓出了父母的目光,讓出了哥哥的寵愛。
最後,讓出了我的心臟。
我飄在半空中,跟着那個裝着我心臟的冰盒,進了另一間手術室。
宋清晚躺在手術檯上,臉色蒼白,嘴脣發紫,可她的嘴角,是上揚的。
她在笑。
即使全身麻醉,即使馬上就要開胸,她依然在笑。
因爲她知道,她贏了。
她贏走了我的一切。
包括我的心臟。
我站在手術室角落,看着醫生打開冰盒,取出那顆還在微微顫動的心臟。
那是我的心臟。
十八年來,它每一次跳動,都在說“我還活着”。
可現在,它要被放進另一個人的身體裏,幫助一個恨不得我死的人活着。
手術很成功。
宋清晚的心臟移植手術,主刀的是全國最好的心外科專家,全程沒有任何意外。
她甚至沒有出現排異反應。
醫生說,這是奇蹟。
踩着我的性命的奇蹟嗎?
這並不是奇蹟,而是他們的預謀已久。
手術結束後,哥哥推門走進ICU。
宋清晚還沒有醒,身上插滿了管子,可她的臉色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青紫了,嘴脣也恢復了淡淡的粉色。
哥哥站在牀邊,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晚晚,沒事了。”
“哥在這兒。”
我站在他身後,離他不到一米。
我想說,哥,我也在這兒。
可我張不開嘴。
我想說,哥,我也疼。
可他沒有回頭。
他永遠不會回頭了。
從六歲那年開始,他的眼裏就只有宋清晚。
六歲那年,宋清晚第一次在我家過年。
除夕夜,我們三個孩子在院子裏放煙花,哥哥舉着一根仙女棒,在雪地裏畫圈圈,火光映着他的臉,笑得像個傻子。
我跑過去,想讓他也給我畫一個。
可我剛邁出一步,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了雪地裏。
我摔得不重,可宋清晚突然尖叫了一聲。
“姐姐摔倒了!”
她叫得那麼大聲,好像摔的是她一樣。
哥哥立刻扔了仙女棒,衝過來,可他扶起的不是我。
是宋清晚。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也摔倒了,就摔在我旁邊,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一點皮,滲出一滴血。
哥哥把她抱起來,心疼得眉頭都皺在一起。
“晚晚不哭,哥給你吹吹。”
我趴在雪地裏,看着他們的背影,雪花落了我一身。
我的膝蓋也破了,比她的更大,更深,血順着小腿往下流,滴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朵一朵紅梅。
可沒有人看見。
母親在屋裏包餃子,父親在接電話,哥哥抱着宋清晚進了屋,院子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一瘸一拐地走回屋。
母親看見我,說:“時雨,你怎麼弄成這樣?快去換條褲子。”
沒有人心疼。
沒有人問我疼不疼。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在這個家裏,我的疼不算疼,我的苦不算苦,我的命不算命。
宋清晚的眼淚是珍珠,我的眼淚是雨水。
雨水落在地上,沒有人會撿。
我死後的第七天,頭七。
民間傳說,死者的魂魄會在這一天回家,看親人最後一眼,然後去往陰間。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我確實飄回了陸家別墅。
別墅裏燈火通明,是宋清晚的十八歲生日宴。
那是陸沉舟親自操辦的,請了半個商界的人,花了八千萬,在別墅花園裏鋪滿了宋清晚最喜歡的白玫瑰。
宴會上,他舉杯說:“晚晚是我們陸家的福星,有她在,陸家纔會越來越好。”
沒有人提起我這個陸家的親生女兒。
意外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還沒死透心臟就被取出來送往隔壁的手術室,爲福星做貢獻。
也沒有人知道,我這個可憐的人,在死之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的親哥哥說我“活着就是個禍害”。
我不想看到這個場面,太刺眼了。
我飄着離開。
終於,宴會過去了,花園裏的白玫瑰還沒有撤走,有些已經枯萎了,花瓣邊緣發黃,垂頭喪氣地搭在枝頭。
我穿過大門,穿過玄關,穿過客廳。
客廳裏沒有人。
我飄上二樓,路過哥哥的房間,門開着一條縫。
他坐在書桌前,手裏拿着一杯酒,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封郵件。
我飄近了些,看見郵件的標題是:“關於宋清晚小姐術後恢復方案的建議書。”
他看得很認真,逐字逐句地讀,偶爾皺眉,偶爾在鍵盤上敲幾個字回覆。
我的照片就放在他手邊。
不是近照,是我十二歲那年拍的,扎着雙馬尾,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一排不整齊的牙齒。
照片的相框是我親手做的,用冰棍棒粘的,塗了粉色顏料,歪歪扭扭地寫着“給最愛的哥哥”。
那是我送他的八歲生日禮物。
他收下了,隨手放在書架上,落了一層灰。
而現在,它被放在了他手邊。
我飄到他的身邊,默默的看着這張照片。
這才發現,陸沉舟不知何時,已經將視線轉移到了照片上,眼神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是因爲照片裏的人不在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