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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大典那日,宮門大開。
宮道兩側掛滿紅綢。
百官跪迎,禮樂震天。
鳳袍極重。
十二層衣襬壓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拽着我往後拖。
女官替我整理衣袖時,滿臉豔羨。
「娘娘今日真好看。」
我看着銅鏡裏的自己。
鳳冠高束,金釵垂珠,眉心點了硃砂。
確實好看。
像一件被供上祭臺的祭品。
蕭承昀站在高階上等我。
他今日穿玄色帝袍,袞龍盤踞,眉目溫和。
看見我時,他向我伸出手。
滿殿文武都在看。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低聲道:
「照月,別緊張。」
我笑了笑。
「臣妾不緊張。」
有甚麼好緊張的。
我等了三年。
每一日都在想今日。
禮官高聲唱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冊文還未展開,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娘娘!」
衆人回頭。
一個宮女跌跌撞撞闖進大殿。
她穿着淺粉宮裝,髮髻微亂,臉上淚痕斑駁。
最顯眼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衝到我面前,撲通跪下。
「娘娘,求您成全我和陛下!」
滿殿一靜。
下一瞬,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起。
我沒有動。
只低頭看她。
雲蘿。
掖庭出身,入宮不過兩年。
她原本只是御前奉茶宮女。
蕭承昀說她性子怯弱,像極了我未入軍營前的模樣。
那時我還笑過。
「陛下眼神不好。」
現在看來,他眼神確實不好。
把一條咬人的狗,看成了溫順的兔子。
雲蘿哭得很會拿捏分寸。
她沒有撲向蕭承昀。
也沒有開口要名分。
她只跪在我面前,把自己擺成最卑微的模樣。
「娘娘,奴婢有罪。」
「奴婢不該愛慕陛下。」
「可奴婢腹中孩子無辜,求娘娘給他一條活路。」
她說完,抬手露出腕上的同心結。
紅繩編得精巧。
中間纏着一枚小小金珠。
她故意將手腕抬得很高,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陛下說,您做皇后,我做他的妻。」
殿中轟然。
幾個御史臉色大變。
宗室那邊有人低聲冷笑。
太后坐在珠簾後,眉眼不動,手中的佛珠卻撥得極快。
我看向蕭承昀。
「她說的是真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瞬的沉默,比承認更難堪。
百官看我的眼神已經變了。
有憐憫。
有譏諷。
也有等着看好戲的興奮。
他們想看姜家女如何被羞辱。
想看我在這滿殿紅綢與禮樂裏,被一個宮女踩碎體面。
蕭承昀終於開口。
「照月,她懷着龍種。」
他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所有人聽見。
「今日你先委屈一次。」
委屈一次。
我幾乎要笑出聲。
父親死時,他讓我委屈一次。
姜家舊部被調散時,他讓我委屈一次。
韓崢接掌北境時,他讓我委屈一次。
如今一個假孕宮女跪到我腳邊,他還是讓我委屈一次。
人這輩子若一直委屈,就會有人以爲你天生該跪着。
雲蘿聽見這句話,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她立刻扶着小腹磕頭。
「奴婢不爭後位,只求娘娘給孩子一條活路。」
她磕得不重。
額頭只碰了碰金磚。
可聲音顫得恰到好處。
滿殿文武便都覺得,她柔弱,可憐,無依無靠。
而我若不成全,就是毒婦。
我笑着扶她起身。
「起來吧。」
雲蘿一愣。
隨即眼底得意更深。
她以爲我認了。
她甚至故意靠近我,壓低聲音道:
「娘娘,陛下說了,等今日過後,奴婢便搬入長春宮。」
「您放心,奴婢不會與您爭鳳印。」
她聲音輕得只有我聽見。
話裏卻藏着刀。
我看着她腕上的同心結。
「這繩子編得不錯。」
雲蘿愣了一下。
「是陛下賞的。」
我笑了。
「那我更要看看。」
下一瞬,我扯斷了那根紅繩。
金珠裂開。
一枚銅印滾落在地。
清脆一聲。
滿殿死寂。
雲蘿臉上的笑僵住了。
蕭承昀臉色驟白。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斷開,珠子滾了一地。
我彎腰撿起銅印。
玄甲北令。
北境三十萬軍的調兵符。
我等了三年,終於等到它從蕭承昀親手布的局裏滾出來。
我低頭看着地上的鳳袍。
鳳袍金線刺目。
袖口還未沾血,卻已經髒了。
我笑了。
封后?
不。
今日這場大典,辦的是廢帝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