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媽媽第一次目睹爸爸出軌的時候,我五歲。
爸爸跪在地上磕頭,哭着說他只是酒後亂性。
見媽媽不鬆口,他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抵住喉嚨:“小柔,是我對不起你,早知道五年前我就該死在那場火裏。”
五年前,媽媽身陷火災,是爸爸拼死將懷孕的媽媽救了出來。
他因此被砸斷腿骨,至今下雨天還會發疼。
眼看血珠子順着刀刃往下淌。
媽媽尖叫着撲上去奪刀,哭得渾身發抖,最終選擇了原諒。
從那以後,爸爸每天報備行蹤,手機隨便查,像個模範丈夫。
我以爲一切真的翻篇了。
直到我十五歲生日那天。
媽媽帶着我從遊樂園回來,推開臥室門,牀上是爸爸和小姨。
“媽媽。”我握緊她的手,“這次,我們不要再原諒爸爸了。”
1
“小柔,你......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不是要帶女兒去遊樂園嗎?”
媽媽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攥緊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冰涼,卻沒有一絲顫抖。
爸爸慌亂地套上褲子,“小柔,你聽我解釋......”
我盯着牀上那個身着吊帶的女人。
那是上週媽媽剛買的,放在衣櫃裏還沒來得及穿。
她叫沈知意,是媽媽的養妹,也是外婆從福利院領回家的孩子。
媽媽和我說,小時候她總跟在她,像條小尾巴。
媽媽給她扎辮子,給她補課,甚至爲了供她上大學,把自己的學費讓了出來。
可她卻兩次背叛了媽媽。
“姐,我......”
沈知意紅着眼眶抬頭,可眼底卻透着幾分得意。
“你不許喊我媽媽姐姐!”我衝到她面前,“你不是說最愛我媽媽嗎?你不是說再也不會了嗎?”
“你怎麼能狠心傷害媽媽兩次,還是在我的生日!”
“悅悅......”
沈知意咬着嘴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姨只是來送禮物,然後喝了一點酒......”
“你騙人!”我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送禮物送到牀上?你當我三歲啊!”
“悅悅!”爸爸突然吼我,“你怎麼跟你小姨說話的!”
“她不是我小姨!”我轉過身瞪着他,“你也不是我爸!你說話不算話!你說過再也不會對不起媽媽的!”
我沒忍住,淚水滑落。
“你知不知道媽媽爲了今天,提前一個月訂票?你說要加班,結果呢?你在家跟她......”
我指着沈知意,卻說不出那個詞。
爸爸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脣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沈知意從牀上爬下來,想抓住我的胳膊。
“悅悅,你冷靜一點......”
我用力甩開她,她順勢摔倒在地,痛呼一聲。
爸爸的眼神瞬間變了,“你敢推你小姨?”
“我沒推......”
話沒說完,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
我捂着臉,整個人都懵了。
下一秒,媽媽一巴掌甩了回去。
“你睡了我養妹,還敢傷害我女兒?”
爸爸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起一個紅印。
他慢慢轉回頭,眼神從震驚變成憤怒,最後變成一種扭曲的猙獰。
“沈沁柔,我是對不起你,可這十年,我活得像個犯人!”
“出門報備、手機隨便查、跟女同事喫頓飯你都要問半天......”
媽媽看着他,眼神失望。
“這些明明是你自己要做的。”
“是!是我自己要的!”
爸爸突然吼起來,“那是因爲我愧疚!可你呢?你抓着那點破事綁了我十五年!”
“沈沁柔,我也累了!我真的累了!”
他說着說着,眼眶紅了,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可我看着他那張臉,只覺得噁心。
累了?他累甚麼?累着騙人,還是累着跟小姨搞在一起?
“姐,你打我吧。”
沈知意跪倒在地,膝行到媽媽面前,“你打我罵我都行,只要你別怪姐夫,都是我......”
“別叫我姐。”
媽媽厭惡開口。
沈知意僵住了。
“從你爬上他牀的那天起,你就不是我妹妹了。”
“我以爲你真的知道錯了,原來你只是學會了裝。”
沈知意變了臉色,哭着往外跑走。
“知意!”爸爸大喊一聲,拔腿就追。
他從媽媽身邊衝過去時,肩膀狠狠撞上她的腰側。
媽媽悶哼一聲,整個人朝後倒去。
我伸手去拉,卻只抓住一片衣角。
她的後腦勺磕在牀頭櫃上,身體滑落在地。
血從她身下蔓延開來。
“媽!”
2
他聽到了哭喊聲,卻仍追着沈知意跑了出去。
我跪在地上,害怕地雙手顫抖。
“媽,你看着我,你別閉眼......”
媽媽勉強掀起眼皮,“悅悅......別怕......”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跟着救護車上路的。
只記得有個阿姨幫我把媽媽抬上了擔架,又塞給我一包紙巾。
“孩子別哭了,你媽還要靠你呢。”
手術室的燈亮了很久。
等媽媽睜開眼,我看到她恍惚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媽媽,弟弟......沒了。”
她閉了閉眼,顫抖着吐出了一口氣,擠出笑看向我。
“悅悅,如果媽媽跟那個人離婚,你會傷心嗎?”
我立刻撲上去握住她的手,“不會,只要跟媽媽在一起,我天天都開心。”
媽媽的眼眶紅了,她攥緊了我的手指,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爸爸站在門口。
他看了我一眼,又愧疚地看向媽媽。
“小柔,孩子的事,我知道了。”
媽媽沒說話。
他走近幾步,聲音壓得很低:“知意她......懷孕了。”
我的心猛地收緊。
可媽媽媽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淡淡開口。
“我知道了,我們離婚吧。”
爸爸的眉頭一下子皺緊了。
“小柔,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是......”
“我不生氣。”媽媽打斷他,“我很平靜,離婚吧。”
他的臉色變了,他盯着媽媽看了幾秒。
“沈沁柔,你這是想以退爲進逼我趕走知意?”
媽媽沒回答。
爸爸卻自顧自地激動。
“十五年前那件事之後,知意爲了贖罪主動背井離鄉,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
“她在那邊舉目無親,連生病都沒人照顧,可她從來不敢回來,因爲她覺得對不起你!”
他說到後面,聲音竟然有些哽咽。
“現在她好不容易回來了,我......我不能辜負她。”
我看着他的臉,覺得陌生極了。
媽媽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不肯離婚,是想讓她的孩子生下來就是私生子?”
爸爸的話卡在喉嚨裏。
“還是說,”媽媽的聲音很輕很輕,“你捨得讓她去打掉?”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沒接。
手機響了幾聲自己斷了,但很快又響起來。
第二次接通的時候,那頭傳來沈知意的聲音,“姐夫,你能不能陪我去做產檢?我一個人害怕......”
爸爸握着手機,站在病牀前,進退兩難。
媽媽淡淡開口:“去吧。”
爸爸看了她一眼,最終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媽媽望着那扇門看了一會,又偏過頭看着我。
“悅悅,幫媽媽看看去歐洲的機票吧。”
3
出院那天,只有我一個人陪着媽媽。
回到家,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媽媽站在玄關,看了幾秒,走了進去。
我扶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收拾東西。
衣櫃裏,有一件藏藍色的毛衣,是爸爸前年冬天買的。
媽媽怕冷,每年冬天手腳都冰涼。
爸爸跑了好幾個商場,才挑了最厚的一件,回來的時候凍得鼻尖通紅。
可後來媽媽卻不捨得穿,一直放到了現在。
我看着手裏的衣服,眼眶突然就熱了。
如果沒有沈知意,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或許媽媽和爸爸就還是那對讓人羨慕的夫妻。
他會在冬天給她買羊絨衫,她會在他加班回來的時候給他下一碗熱湯麪。
我們一家三口,應該還坐在一起喫晚飯。
可是沒有如果。
我把衣服疊好,正要往行李箱裏放。
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爸爸帶着沈知意走進來,直接一巴掌扇在媽媽臉上。
我愣了一秒,衝過去擋在媽媽面前。
“你幹甚麼!”
爸爸沒看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媽媽,眼眶通紅。
“沈沁柔,你真狠啊!你找人開車撞我們?你知不知道知意差點流產!”
媽媽捂着臉,抬起頭,“我沒有。”
“你沒有?”爸爸冷笑一聲,“我的行蹤只有你知道!除了你,還能有誰!”
沈知意站在旁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姐,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無辜的......我今天產檢,醫生說是個健康的男胎......”
她越說越委屈,是不是知道我懷了男孩,所以才......”
“沈知意你放屁!”
我氣得渾身發抖,“我媽一直在醫院!她連牀都沒下過,怎麼找人開車撞你們!”
爸爸根本不聽,死死盯着媽媽。
沈知意抹了把眼淚,往前走了一步,湊到媽媽耳邊。
“姐姐,我好恨你。”
“我懷了他的孩子,可他還是不肯跟你離婚。”
“憑甚麼!”
我的血一下子衝到頭頂。
“你無恥!”
我衝上去想推開她,手還沒碰到,爸爸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我整個人飛出去,疼得眼前發黑,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沈沁柔,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蹲下來抱住我,把我護在懷裏。
她的手在發抖,但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不許碰我女兒!”
爸爸還要說甚麼,媽媽抬起頭看着他。
“滾。”
“沈沁柔你......”
“我說,滾。”
4
之後發生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
當時我痛得暈了過去,媽媽哭着把我送去醫院。
醫生診斷出我脾胃破裂,連夜就住進了重症監護室。
耳畔媽媽哭得撕心裂肺,我想要安慰她,卻睜不開眼睛。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她打開了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熱搜。
“沈沁柔爲報復養妹,僱車撞人致其險流產”。
評論裏全是罵她的話。
【這種女人太惡毒了!】
【養妹都下得去手?活該老公出軌!】
媽媽的手在發抖,可她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電話再次響了起來,這次是外婆。
“沈沁柔,你怎麼能這麼對知意!她是你妹妹!”
“知意都跟我說了!你找人開車撞她,差點把她孩子撞沒了!”
“你要是不給知意道歉,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媽媽握着手機,神情幾乎崩潰。
護士推着我往手術室走,經過她身邊時,我拼命睜開眼睛。
“媽......別哭......”
可意識卻一點一點沉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我渾身插滿了管子。
媽媽坐在牀邊,捂着臉哭得渾身顫抖。
爸爸帶着沈知意走了進來。
他掃了我一眼,眉頭皺起來。
“踹一腳就能踹成脾臟破裂?裝甚麼裝。”
“沈沁柔,別帶着孩子演戲了,趕緊給知意道歉,這件事就算了。”
媽媽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紅。
“我女兒躺在ICU,你說她在演戲?”
爸爸冷笑一聲,“就踹了一腳而已,哪有那麼嚴重?小孩子恢復快,過兩天就好了。”
沈知意拉了拉他的袖子,柔聲細語:
“姐夫,算了,姐姐她現在肯定也很心疼悅悅......”
“你閉嘴!”媽媽猛地站起來,“沈知意,你再裝一個試試?”
爸爸的臉色沉下來。
“沈沁柔,你衝知意發甚麼火?她好心幫你說話!”
“我女兒脾臟破裂,命都快沒了!你們跑到病房來逼我道歉?”
媽媽的聲音嘶啞到幾乎破音,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們還是人嗎!”
她撲上去想要打沈知意,被爸爸一把拽住。
爸爸按住她的肩膀,“今天你不給知意道歉,就別想出這個病房。”
媽媽掙扎着,可根本掙不開。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媽媽被按着動彈不得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姐姐,我也不爲難你,你好好道個歉,我就讓姐夫鬆手。”
看到媽媽被欺負,我拼命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監護儀開始尖叫。
媽媽聽到聲音猛地回頭,看到我在牀上掙扎,瘋了一樣想衝過來。
“悅悅!悅悅你別動!”
可爸爸死死按住她,“沈沁柔,你別演了。”
“你教出來的好女兒,配合你演這一出苦肉計,不就是想讓我心軟嗎?”
爸爸手上力道更重,把她按得跪在地上。
“演,接着演,心電監護可以造假,管子也可以自己拔,你以爲我看不出來?”
沈知意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
媽媽渾身發抖,眼淚和血混在一起。
“她是你女兒!她快死了!”
“死?”爸爸冷笑一聲,“踹一腳就能死?你當我三歲小孩?”
監護儀的聲音越來越急促。
我的意識一點一點模糊。
視線裏,媽媽被按在地上,拼命朝我伸出手。
“悅悅......悅悅你看看媽媽......”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
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鳴。
媽媽瞳孔驟縮,瞬間癱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