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國企的錄取結果下來時,
我打電話給家裏報喜。
媽媽卻說:
“考上了好啊,考上了身價就漲了,就能給你多要點彩禮了。”
我怔住了。
“媽,你說甚麼呢?我都沒對象啊。”
她不以爲意:
“那不遲早的事,你還真想工作一輩子啊?”
“正好你弟弟結婚要買房,多要點彩禮給他付了首付,以後他會念你的好的。”
那一瞬間,我釋然了。
轉頭,我提交了外派出國的申請。
1.
又是以後。
又是弟弟會念着我的好。
二十多年來,我不知聽了多少這樣的話。
可每一次,都只停留在嘴上而已。
從小到大,家裏一直很窮。
因此我早早就開始幫忙家務活。
冬日在冰水裏洗衣,凍了滿手的瘡,痛得寫不了字。
看到桌上堆滿的作業,纔拿起筆,眼淚就開始往下掉。
媽媽見了,對我卻是迎面的一巴掌。
“你現在不好好學習,以後就只能隨便找個人嫁了!”
她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
那時候,我以爲媽媽是真的怕我一輩子困在家裏......
畢竟那會兒的農村,肯供女孩子讀書的寥寥無幾。
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無數次目睹過那些挺着肚子的少女。
她們前面揣着孩子,後面揹着竹簍。
生活一眼望到頭的絕望,從未離開過我的眼前。
所以即便爸媽還是想備孕第二胎,拼個兒子。
我仍然毫無怨言。
甚至沾沾自喜,覺得以後就有人幫我一起幹活了。
但爸媽對弟弟的期望是不一樣的。
我爲了多點時間學習,總是小心翼翼地護着衣服,生怕弄髒了,還要花時間洗。
可弟弟爲了不寫作業,在地上哭鬧打滾了滿身泥。
媽媽心疼地把他摟進懷裏,一邊扭頭指使我:
“快去給你弟拿身新衣服,換下來的也先洗了,要不然明早幹不了。”
我看着自己剛洗完衣服的手,凍得通紅,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作業也沒寫呢......”
“哎呀,你晚會兒寫也行!反正都是洗,多一兩件又怎麼了?”
媽媽眼皮都沒抬,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真理。
“你弟弟性子活,幹不得這精細活兒,你這做姐姐的就得多讓着、多哄着,感情才能處得深。”
“以後你受欺負,還不是得指望他去給你撐腰?”
於是,在無數個蟬鳴的午後,弟弟在屋裏喫着清甜的梨水、打着遊戲機。
而我蹲在低矮的小馬紮上,洗着全家人的髒衣服。
還要在他玩累了後,替他抄寫那根本沒動過的生字本。
那時,我不知道媽媽說的以後,甚麼時候才能到來。
但讀書改變命運這句話,我受益至今。
因此我從未懷疑過爸媽的初心。
我以爲,他們只是從小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重男輕女是無法避免的。
但他們依然爲我提供了向上的途徑,他們依然是愛我的。
可如今,媽媽不經意的一句話,讓我如夢初醒。
他們愛的,只有弟弟。
“怎麼不說話?聽到沒有,我已經給你約好明天的相親了,去了可要矜持點,別讓人家小瞧了。”
“畢竟你可是985畢業的國企員工,這條件,多少人家搶着要呢!”
她絮絮叨叨的聲音還在響着。
我攥緊了手機,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知道了。”
掛斷電話,我直接聯繫了對接的上級。
“您好,請問非洲基建的外派名額還有嗎?”
“對,我家裏同意了。”
媽媽,我努力到今天,不是爲了給弟弟換彩禮的。
以後的路,我要自己決定怎麼走。
2.
距離外派出國的日期還有一週。
爲了不讓他們打擾我的計劃,我還是去參加了相親。
不出意料的,對面是個媽媽精挑細選的“優質男”。
他是當地某個小私企的中層,月薪七千,三十五歲,離過一次婚。
我在國企,月薪五千,二十三歲,從未談過戀愛。
見面的第一句話,他問:
“你貸款額度多少?”
還不等我回答,他便滔滔不絕起來。
“你媽要的彩禮太高了,整整28.8萬!”
“我媽爲了給我湊彩禮娶你,累得前幾年病故了,你還欠我家一條命呢。”
“況且我都打聽過了,國企員工擔保,能貸款上百萬。”
“結婚後咱們先貸點錢出來買房買車,用你的工資還利息足夠了。”
一連串的算盤珠子,蹦了我滿臉。
我強忍住翻桌的衝動,擠出一個笑來:
“我媽說了,我的工資要給弟弟還車貸、房貸。”
“我弟結婚要50萬彩禮,你只給28.8萬,我怎麼給我弟弟交代?”
我編都不用編,直接把我媽曾經pua我的話,換個方式吐了出來。
對面的相親男剛聽到一半就炸了:
“我去!都甚麼年代了,還有你這種極品扶弟魔!”
“老子給你彩禮是當小家庭啓動資金的!誰說讓你真拿了?”
“浪費老子時間!”
他罵罵咧咧的走了,臨走前喝光了桌上免費的白水。
我仍然維持着淑女的模樣,笑着目送他離開。
然後叫來服務員,給自己點了咖啡和蛋糕。
小時候,我只能看着弟弟喫。
後來獨自打拼,又捨不得。
現在想喫甚麼,我自己做主。
蛋糕喫到一半,我媽質問的電話就打來了。
我慢條斯理的放下勺子,等電話快掛斷時才接通。
對面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發甚麼瘋!我們甚麼時候逼你付出了?”
“當初你弟輟學創業,是我和你爸掏空家底給他出的錢!”
“現在只是家裏拮据,讓你幫襯幫襯而已,你倒好!跟別人胡說八道,搞得好像我們虐待你一樣!”
我耐心的等了會兒,纔不緊不慢道:
“你們口中的幫襯,是指把我的獎學金給弟弟揮霍充遊戲唱K,然後讓我一邊上學一邊打工,養活全家嗎?”
我媽一噎,狡辯道:
“都說了是創業,甚麼揮霍,你弟弟那是幹大事的人!我們做父母的當然要支持他啊。”
“況且我們雖然是把錢都給他了,但不也是沒耽誤你上學嗎?”
“你現在發達了,翅膀硬了,就不管家裏人的死活了是吧!”
我弟所謂的創業,其實就是直播打遊戲。
他抱着成爲大主播,年入百萬的夢,一頭栽進了網吧。
到了現在,除了抽菸喝酒和打架,甚麼都沒做成。
母親的輸出還在繼續,我卻早已沒了聽下去的心思。
手機上新彈出的消息,吸引了我所有注意。
外派出國的申請通過了。
我知道這條路會很難、很苦。
可我沒有任何猶豫,回覆了確認。
因爲我知道,這是幫我擺脫家人吸血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
3.
媽媽的電話不知甚麼時候掛斷了。
當我再低頭時,看到的是家族羣99+的未讀消息。
不出意外,全是對我的譴責:
“真是養了個白眼狼!讀書都把心給讀野了。”
“這還沒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撇了,我看這國企也白進!”
“要我說還得是養兒子,哪怕沒有高學歷,人都老老實實在家裏孝敬父母,高下立見啊!”
無業在家啃老的弟弟,還能被這樣誇,我也算是長見識了。
走馬觀花地略過那些無意義的謾罵,我從他們的口誅筆伐中提取了一些有效信息。
聽說那個小心眼的相親男,回去就找我爸媽鬧了一通。
罵他們想給自己兒子找提款機,把女兒當貨物。
我看了只想笑。
這個時候,他就覺得我是個人了。
想來我爸媽也是一樣的。
他們不是愚昧無知,相反他們比誰都清楚。
指望寵壞的兒子養老?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拴住有能耐的女兒。
不過經此一遭,他們算是指望不上婚姻了。
畢竟現在鄉里鄉村的,誰都知道我是個扶弟魔了。
再加上我爸媽以往對弟弟的偏愛,和我弟弟那混世魔王的名聲。
誰還敢娶我這樣一個深水Z彈。
但我爸媽沒有死心,畢竟他們在我身上投入這麼多,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賣個好價錢。
走不通彩禮這條路,羣裏的親戚就給他們指了另一條路。
“我聽城裏人說這國企員工擔保,貸款額度可高了,一次得有一百來萬呢!”
“啊?真的假的,這、這可比彩禮高多了!”
“就是說啊,哎,與其結婚拿個二三十萬的,不如讓你閨女去貸款,她年輕又有工作,自己就能還利息。”
“是啊,這下她弟弟的彩禮有把握,婚房首付也有了,剩下還能孝敬你們呢。”
這下爸媽也不罵我了,連忙在羣裏找人確認真僞。
以至於等我下班回到家裏,他們臉上是難得的笑臉。
飯桌上,我媽心情愉悅地說:
“羣裏的消息你也看到了吧,明天你就去貸款個二百萬,我們就不計較你搞砸相親的事了。”
“否則小心我們把你趕出家門,不認你這個女兒,你以後在外都沒孃家撐腰!”
她暗含威脅的語氣,彷彿我佔了多大便宜。
可傷我最深的,就是所謂的孃家。
我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拒絕。
而是轉頭提起另一件事:
“咱家戶口本放哪兒了?”
我爸眉頭一皺:
“你問這個幹嘛?”
我面上波瀾不驚,語氣平穩:
“你們要我貸款,總得要擔保的身份證明吧?身份證可不夠。”
我媽狐疑地跟我爸對視了一眼,看得出來兩人很糾結。
最後還是我媽拍板定音:
“戶口本可以給你,但是......”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你得把工資卡給我們。”
“到時候你要是拿着錢跑了,我們可得不償失!”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合着沒從我身上吸到血,就算損失了。
但我面上仍然做出猶豫之色。
最後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把工資卡上交。
爸媽見我如此順從,還以爲他們的威脅起了作用。
他們拿着卡沾沾自喜,迫不及待開始給弟弟盤算訂婚的酒店。
我不慎在意。
反正到了國外,國內的卡根本用不了。
我一去非洲就是十多年。
單位那邊統一辦了新的境外銀行卡。
這張所謂的工資卡,早就廢了。
至於戶口本,***還是必須要用的。
再加上遷個戶口,斷個關係,那都是順便的事。
他們主動提,也省得我絞盡腦汁了。
現在,離開的道路,再無阻礙。
我發自內心的笑了出來。
喫完了最後的晚餐。
4.
第三天,我拿着戶口本出門。
先去辦了護照,等待加急通道的審覈時。
我又去將自己的戶口遷到了單位。
領導起初還想勸我:
“你還年輕,現在就遷戶口,到時候回家裏都不容易。”
但等我把家裏的情況一說,他立馬就沒意見了。
甚至全力支持我脫離原生家庭。
畢竟我作爲高級知識分子,不僅是土木工程對口專業。
還精通英法雙語,在作爲法國舊殖民地的非洲,無往不利。
最重要的是,我剛畢業,還很年輕。
出身底層,白手起家,沒有裙帶關係。
對於真正的基層建設來說,我是最佳人選。
如果讓這樣的人才被困在家庭裏,那纔是最大的損失。
因此,我的護照也好、戶口遷移也好,都上了綠色通道。
至於貸款?我連看都沒看一眼。
弟弟訂婚宴的當天,我刷到了爸媽發的朋友圈。
圖片背景,是本市最豪華的酒店。
熙熙攘攘的人羣,我粗略地看過去,發現絕大多數的親戚都被請了過來。
幾十張紅色的大圓桌,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廳,桌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海鮮佳餚。
到處都充斥着暴發戶似的揮霍。
朋友圈的文案更是得意,先是炫耀自己兒子交往了個富家千金,光陪嫁就有五十萬。
再吹噓自己只用了一點小恩小惠,就養出個國企內的女兒,給他們貸了二百萬。
兒子的彩禮和首付這下都不用愁了,還能剩下不少讓他們頤享天年。
下面盡是誇他們投資的好,有先見之明的。
原來罵女兒白養的人家,現在立馬調轉話頭,直誇女兒就是貼心。
我看着那些話,內心毫無波瀾。
隨手把電話靜音,我招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機場。”
路上,我不停地刷朋友圈。
等紅綠燈時,朋友圈更新。
我爸拍了七八張飛天茅臺的照片,炫耀自己有遠見,養了個能換錢的好女兒,喝上幾千塊一瓶的好酒。
下出租的時候,我媽在家族羣裏答應親戚。
“行行行,不就是借錢嗎?”
“我女兒是公務員,有的是錢,先借你八萬,不着急還。”
過了檢票口,坐上飛機。
我弟還在私聊我:
“姐,你甚麼時候到?等着你結賬呢?”
空乘走到我身邊,禮貌提醒:
“這位小姐,飛機要起飛了,請確保您的手機已開啓飛行模式。”
我的目光沒有再停留在屏幕上,笑着點了點頭。
當着空姐的面,把手機關了機。
等她走後,我拔出手機卡,掰成兩半,扔進了前排座椅的垃圾袋裏。
飛機穿越雲層時,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土地。
整整十八個小時的航程,從一個白天到另一個白天。
耳邊只有隱隱約約的氣流聲。
沒有半夜被叫起來給弟弟煮宵夜的煩躁。
沒有凌晨五點被催着做早飯的匆忙。
沒有隨時可能響起的、充斥着指責和索取的電話鈴聲。
我蜷縮在經濟艙狹窄的座椅上,睡了這些年第一個安穩覺。
而另一邊,酒店裏,我爸我媽,還有那些來蹭飯的親戚,全都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