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夫君戰死沙場那日,表妹趙棠哭着要爲他殉情。
沒人問我的意見。
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決定好了——
七日後讓趙棠以正妻的名義,和我夫君謝清晏合葬在謝家祖墳。
走入靈堂,我看到趙棠靠在軟座上,額頭上纏着一圈白綾,婆母正親手給她喂蔘湯。
而我的兒子在棺槨前跪了三個時辰,兩條腿都腫得打顫。
沒人讓他起來。
也沒人給他墊個軟墊。
婆母抬眼掃了我一下:
“回來了?棠棠七日後以正妻的名義入謝家祖墳,你操持一下。”
上一世,我不敢不照做。
因爲滿京城都誇趙棠情深意重,因爲婆母說她是烈女,因爲只要我皺一下眉,就有無數張嘴等着說我心胸狹隘、容不下人。
可七天後,謝清晏竟死而復生。
我這才知道,他吃了假死藥,爲的就是能光明正大的迎娶趙棠。
而我從正妻貶爲側室,被趙棠磋磨了一輩子。
我的兒子,也從嫡子貶爲庶子,無緣爵位,在市井中廝混了一輩子。
重活一次。
我蹲下身,把兒子從青磚地上扶起來,然後看向婆母:
“既然如此情深意重,那就今日殉葬吧!”
1.
靈堂安靜了一瞬。
趙棠也驚的止住了假哭,抬頭看我:
“你......你說甚麼?”
“今日便送你入墳和我夫君合葬。”
我頭也沒抬。
只專心用藥酒給兒子揉着腫脹的雙腿,聲音不鹹不淡:
“你對我夫君那般情深意重,如今我成全了你,你不該感恩戴德嗎?”
趙棠被我這話堵得啞口無言。
不得不轉身看向婆母,軟聲撒嬌道:
“姨母,你看她!”
婆母拍了拍趙棠的手,以示安撫。
隨即看向我,怒道:
“沈氏,你怕不是瘋了,竟然敢這樣對棠棠說話?!”
“棠棠對清晏情深至此,都提出要爲清晏殉葬了,這般舉動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做得出來?”
“你能嗎?你捨得這人世間的榮華,捨得你兒子,去祖墳爲清晏殉情嗎?”
聽着這話,我不禁冷笑。
確實,我不能,我捨不得。
所以上一世,我就是被她的這些話唬住了。
那時的我是真心敬佩趙棠能爲我夫君殉情,也是真心可憐她年紀輕輕就要沒了性命。
所以我雖然不高興讓出正妻位置,不高興讓出百年後與夫君合葬的機會,但還是咬牙答應了。
可卻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他們的陰謀。
我的夫君是假死!
他不願落得個拋棄糟糠之妻的名聲,所以纔想出了這個法子,讓我自願讓出正妻之位。
待趙棠將殉情的戲演全了,便死而復生,堂而皇之的娶了趙棠。
上一世二十年的時間,他們夫妻恩愛。
而我和兒子則被驅逐到了偏僻小院,任人欺凌,鬱鬱而終。
不過這一世,不一樣了。
我隱下眸中的冷意,抬頭看向婆母:
“婆母,你要知道,我纔是侯府的女主人。現在的侯府,我說了算。”
說罷,我轉身看向靈堂外的下人,道:
“還不請表小姐入祖墳?”
下人們面面相覷,不敢動作。
我淡淡的掃了他們一眼,提醒道:
“你們想好,未來將軍府的主人是誰?”
他們不知道謝清晏是假死,只知道謝清晏唯一的兒子,未來將軍府的繼承人,在我懷裏。
於是,一羣人爭先恐後上前抓了趙棠,堵住嘴,綁住手,帶了出去。
整個過程,很是乾脆。
婆母都來不及反應。
看到這一幕,她顫抖着手指着我:
“沈......沈氏,你等着,我兒......在天有靈,不會放過你的!”
我沒理她,直接讓人請老夫人下去休息。
我也知道她想說的是甚麼。
七天後,假死藥失效,謝清晏就會死而復生。
那時,他不會放過我。
不過沒關係。
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
這一世,我要讓他只能是祖墳裏的一個死人!
2.
“孃親。”
兒子仰頭看我,伸出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張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臉,心裏像被人攥了一把。
上輩子婆母說他父親在前線喫苦,身爲人子不能貪圖享受。
所以她剋扣安兒的喫穿用度。
連過生辰,我給安兒做一碗長壽麪都要被罵溺愛。
當時,我求到謝清晏面前。
可他卻說:
“母親說得對,要讓人知道將軍之子貪圖享受,我會被人戳脊梁骨。”
那天,他們硬生生的派人將安兒從我身邊帶走。
我哭幹了淚水,都沒有用處。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七天時間,謝清晏都處於假死狀態。
我有的是法子,讓他再也醒不過來!
“來人,備車。”
我要回沈家,我的孃家。
剛下車,便看到兄長急匆匆要出門。
看到他完好無損的模樣,我腳步不由得一滯。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上輩子,哥哥得知我在侯府受的苦楚,怒不可遏地去找謝清晏對峙。
他以爲憑着自己狀元郎的身份,憑着沈家的門楣,總能讓謝清晏有所顧忌。
可他哪裏知道,謝清晏早已被趙棠迷了心竅,爲了掩蓋寵妾滅妻的醜事,竟吩咐下屬在半路截住哥哥,將其殘忍S害,暴屍山野。
可憐我哥,寒窗苦讀十數載,殿試之上御筆親點的狀元郎,滿腹經綸、前途無量,卻不到而立之年,便含恨而終。
而我被困在侯府的偏院裏,連去給哥哥收屍都不被准許。
正當我沉浸在前世的苦痛中時,兄長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臨熙?”他微微蹙眉,目光裏帶着幾分擔憂,“我都聽說了。清晏的事,你......”
他大概想說節哀,想說別太難過。
“哥......”
我只是搖頭打斷他。
“這世上沒人比我更想讓他死了。”
我哥愣住了。
他不知我這句話裏,藏了多少年的生死相隔。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前世今生的事情,全盤托出。
包括我的鬱鬱而終,安兒的窮困潦倒,以及他的慘死。
聽完後,我哥面色鐵青。
“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
沉默良久。
我哥眼神逐漸變冷。
“好,很好!那我們就讓他,假死變真死!”
3
謝清晏假死第二日,我入宮面聖。
我要借陛下的口,定死謝清晏和趙棠的死訊。
到那時,他們不死,就是欺君!
跪在金鑾殿的磚地上,膝蓋涼得發疼。
其實,上輩子我也跪過這裏。
那時是爲了告御狀,告謝清晏虐待發妻親子,告謝清晏謀害我兄長,告謝清晏假死欺瞞。
但那時已經晚了。
我哥死了,沈家垮了。
而謝清晏又打了勝仗回來,皇帝不可能降罪於他。
我跪了三天三夜,也沒能見到陛下的面。
而現在,謝清晏假死,我是烈士遺孀。
所以才跪了不到辦盞茶,陛下便宣我入殿。
我伏在地上,字字清晰:
“臣婦夫君徵遠將軍謝清晏戰死沙場,表妹趙棠感念其恩德,願以身殉情。臣婦斗膽,懇請陛下爲趙棠封賜誥命,以彰其貞烈,入謝家祖墳,與我夫合葬。”
御案後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爲甚麼。
畢竟正妻還活着,就同意讓其他女子和自己夫君合葬的人,不多。
爲其他女子請封誥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但我知道陛下會答應。
活人給死人討封賞,沒有不允的道理。
更何況傳出去,是他體恤將士、褒獎節義的仁政。
“準。”
一個字,就夠了。
叩頭謝恩時,我嘴角壓着冷笑。
上輩子我處處退讓,以爲能換來一分真心。
結果呢?
讓出正妻之位,讓出兒子前程,讓出二十年光陰,最後死在破落院子裏,連口熱水都沒人端。
這輩子不一樣了。
誥命一下,趙棠就是陛下親封的“陪葬節婦”。
到時候,謝清晏若敢活過來——
那就是欺君。
那就是讓陛下錯封誥命、錯認節婦。
到那時,死的就不是他們兩個人了。
走出殿門,日頭曬得人眼暈。
我不由得想起了安兒。
上輩子他在靈堂跪了三天三夜,兩條腿落下病根,一到陰雨天就疼得走不動路。
而謝清晏和趙棠的孩子呢?
住正院,穿綢緞,念最好的學堂。
我的安兒連喫頓飽飯都是奢望。
但,這次不會了。
我的安兒,將會是侯府唯一的嫡子。
唯一的繼承人。
4.
剛回到家。
我便看到原本被我軟禁的謝母,掙脫了僕從的束縛,披頭散髮的撲到我面前:
“毒婦,你到底想要做甚麼?!”
“你爲甚麼突然進宮?”
我看着她,一根根地將她的手指從我身上扒下來。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
只是看向身後趕來的僕從,道:
“還不趕緊把老夫人扶回房間休息?”
聞言,僕從七手八腳的將人往屋子裏扯。
“毒婦!”
隔了老遠,我還能聽到她嘶喊的聲音。
但我沒在意。
畢竟,坐實謝清晏的死訊纔是當務之急。
至於她,來日方長。
第三日,我派人往軍營中送了一封信。
給孫副將,謝清晏的死對頭。
因爲,雖然我能解決府裏的人和事。
但謝清晏畢竟百戰沙場,在軍中心腹衆多,萬一留有後手,我不得不防。
午後,孫副將應邀前來。
“不知謝夫人找本將,有何要事?”
他朝我拱了拱手,態度卻算不上好。
但我並沒有計較,只說:
“謝清晏,沒死。”
只這一句,孫副將便臉色大變。
上一世,雖說我是謝清晏假死的最大受害者。
但孫副將受到的報復,比我不遑多讓。
謝清晏假死歸來,處理的第一個人,就是在他假死後,試圖奪權的孫副將。
他派孫副將深入敵營,卻不給糧草救濟。
硬生生的將人耗死在敵軍中。
事後,上報朝廷之時,卻說孫副將投敵。
害的孫家滿門抄斬。
“你是謝清晏的妻子,爲甚麼要告訴我這個消息,你難道不怕......”
孫副將看着我的表情很是奇怪。
似乎很不解我爲甚麼要這樣做。
可我卻只是笑笑:
“因爲我和孫副將一樣,都想讓他死。”
他的表情一寸寸龜裂。
我則繼續說道:
“孫副將的能力,我有所耳聞,謝清晏一死,主將之位必然是你的。”
“而我兒襲爵,恰好也需要謝清晏去死。”
“不如,你我合作?”
我主動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他的表情極爲複雜。
我沒催,給他時間。
半柱香後。
孫副將朝我行了一禮,態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
“但憑差使。”
我點點頭,算是跟他達成了同盟。
送走孫副將後,我的眼神逐漸變冷。
5.
謝清晏假死第四日。
謝母又開始搞小動作了。
因爲我的突然進宮。
因爲現在的謝家已經被我全權控制住。
因爲趙棠雖然沒死,但也被我丟進了祖墳裏,四日水米未進。
而謝清晏假死是借殉情一事,逼我讓出主母之位,好堂堂正正的娶了趙棠。
可要是趙棠死了,那這一切可就是白費功夫了。
所以,當天晚上,我派去盯着謝母的人便來向我稟報:
“主子,老夫人趁夜派人出去了,請來的是......顧老神醫。”
我不禁皺了皺眉。
顧老神醫?
上輩子,就是顧老神醫給的謝清晏假死藥。
假死藥,七日後便失效。
謝清晏就能清醒過來。
而謝母現在讓人去找顧老神醫......
怕不是狗急跳牆,想提前讓謝清晏死而復生!
我不禁冷笑。
拿出紙筆,寫了書信,吩咐道:
“這兩封信,一封給我兄長,一封送到軍營,給孫副將。”
“其他人,跟我去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