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十歲那年,我被父母賣進了深山,連夜逃出來,餓了整整三天。

走投無路時,我摸走了一個女人的錢包。

可裏面沒有錢,只有一張泛黃的尋人啓事——

照片上的男孩竟和我長得一模一樣,連左耳的小缺口都分毫不差。

我看向不遠處正慌張找包的女人,一步一步挪到她面前。

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了我這輩子最卑劣的謊言:

“你......是在找我嗎?”

“媽媽......”

1.

聽到我喊媽媽,女人這才低頭看了看我,她眼底劃過一抹震驚。

但很快,就被疑惑與戒備取代。

“你爲甚麼叫我媽媽?”

她往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我的兒子在家呢。”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

巨大的恐慌和後知後覺的羞恥感席捲了我。

我騙人,我是小偷,我偷了她的東西,我還想冒充她的孩子......

我真是個壞透了的人,活該被賣掉,活該餓死。

“對、對不起......”

我聽到自己發出蚊子哼一樣的聲音,帶着哭腔,語無倫次: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還你......”

話還沒說完,沈煙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我的臉上。

她的視線一點點下移,最終停在我的左耳上。

就在這一瞬間,沈煙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疑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憤怒和冰冷的厭惡。

她聲音陡然尖利:

“你是騙子!”

她的雙手像兩把鐵鉗,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嚇人,捏得我肩膀生疼,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我疼得齜牙咧嘴,想推開她,可她的力氣太大了,我根本掙脫不開。

沈煙的眼睛紅了,她盯着我,像是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嘶吼着:

“是你,是不是你,你說,我的小宇去哪了?是不是被你騙走了?是不是你把他藏起來了?你拿着他的尋人啓事,冒充他,你安的甚麼心!”

“我......我沒有......”

我嚇壞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想辯解,想告訴她我只是撿到了她的錢包,想說我餓,想說我不是故意的,可喉嚨像是被甚麼死死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我看着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個失去孩子的媽媽,精神不正常。

周圍的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然後迅速嘈雜起來。

“這女的怎麼打孩子?”

“看那孩子可憐的......”

“你幹甚麼,放開這孩子!”

一個男聲響起來,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大叔衝了過來,試圖掰開沈煙抓着我的手。

“你滾開,滾!”

沈煙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他把我兒子弄丟了,把我的小宇還給我!”

大叔被她癲狂的樣子嚇了一跳,但還是用力掰開了她的手指,把我護在身後。

我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沈煙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混亂不堪,嘴裏不停地喃喃:

“像,太像了......可是不對,小宇在家......在家啊......”

“甚麼像不像的?”

大叔疑惑地皺起眉,順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我的臉,然後又看看掉在地上的紙。

他遲疑了一下,彎腰撿起了那張尋人啓事,展開。

他的目光在泛黃的照片和我的臉之間來回移動,對比着。

竊竊私語聲更響了。

“哎,你還別說......”

“看那耳朵......”

“可這女的說她兒子在家啊?”

“不會是......腦子有點問題吧?”

“他就是騙子!”

沈煙尖叫着打斷他們:

“他偷我的錢包,他故意學我兒子,我的小宇在家呢,他明明在家!”

“我沒有......我沒有學......”

我哭着,拼命搖頭,想解釋,可巨大的恐懼和剛纔那陣瘋狂的搖晃讓我頭暈目眩,胃裏因爲長久的飢餓和緊張而翻江倒海。

沈煙似乎還想說甚麼,嘴脣劇烈地顫抖着,但最終沒能發出聲音。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問我甚麼,可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

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胃部抽搐帶來的疼痛和連日來的恐懼,像潮水一樣終於沖垮了最後一道堤防。

在我暈過去的最後一刻,我好像聽到有人說:

“快,把孩子送醫院吧,再這樣下去,要出人命的!”

還有人拿起了沈煙掉在地上的手機:

“給這個大姐家裏也打個電話吧......”

2.

醒來時,我在醫院。

這個認知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隨即,更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醫院要錢。

很多錢。

我沒錢,我還偷了那個沈煙的錢包。

她會把我交給警察嗎?

警察會把我送回山裏,送回傻子家嗎?

不,不要!

我猛地掙扎着想坐起來,可身體軟得沒有一絲力氣,剛抬起脖子,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

“別亂動。”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很輕,甚至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溫柔。

我僵硬地轉過頭。

沈煙就坐在牀邊的椅子上,離我很近。

她好像平靜下來了。

她手裏端着一個白色的瓷碗,碗裏冒着嫋嫋的熱氣,是小米粥的香味。

那香味霸道地鑽進我的鼻子,空蕩蕩的胃立刻發出一陣響亮的咕嚕聲。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羞愧地垂下眼,不敢看她。

“你餓太久了,身體很虛,還有點低血糖,醫生給你掛了葡萄糖。”

她把碗輕輕放在牀頭櫃上,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放在脣邊輕輕吹了吹,然後遞到我嘴邊。

“來,慢慢喝點,小心燙。”

她看我的眼神很溫柔。

她不是應該罵我,打我,或者把我交給穿制服的人嗎?

爲甚麼要餵我喝粥?

飢餓和對食物的本能渴望,最終戰勝了恐懼和疑惑。

我遲疑地張開嘴,溫熱的粥滑入口中,順着乾澀的食道流進胃裏。

我小口小口地,就着她的手,喝下了那勺粥。

接着是第二勺,第三勺......

她喂得很慢,很有耐心,每喂一勺,都會輕輕吹涼。

一碗粥見了底。

她放下碗,用紙巾輕輕擦了擦我的嘴角。

動作很自然,好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我瑟縮了一下,不太習慣這樣的觸碰。

記憶中,從沒有人這樣對我。

“還餓嗎?”她問,聲音依舊很輕。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又搖搖頭。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餓還是不餓,只是貪婪地留戀着剛纔那點溫暖和飽腹感,又不敢奢求更多。

她看着我,我看不懂她的眼神,但我感覺很悲傷:

“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是不是從家裏跑出來的?”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她要把我送回去嗎?

不,我不要回去!

死也不要!

她微微嘆了口氣,目光飄向窗外,眼神有些空洞。

“我兒子小宇就很乖,”她說,嘴角似乎想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但最終只是無力地牽動了一下,“從來不會一個人亂跑,讓我和他爸爸擔心。”

“你爸媽找不到你,該多着急啊。”

她正常時真的很溫柔。

我幾乎要沉溺其中了。

鬼使神差地,我張了張嘴,想說卻不敢說的稱呼,從我喉嚨裏溢了出來:

“......媽媽......”

可沈煙的臉色又變了。

我幾乎魂飛魄散。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比在山上被追,比餓得眼冒金星時更甚。

我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眼淚瘋狂地湧出來,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

我胡亂地說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說甚麼。

沈煙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滿臉的淚水和驚懼,緩緩地舉高了手。

我甚至覺得她的手會落在我臉上。

她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就在這時——

“砰!”

一個高大的身影裹挾着一陣風,衝進了病房。

是沈煙的丈夫。

他進門後,第一眼就看向了沈煙,見她沒事,鬆了一口氣。

隨即目光一轉,落在了病牀上的我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男人的瞳孔驟然收縮脫口而出: “小......小寶!”

3.

他在叫誰?

是......在叫我嗎?

沈煙猛地扭頭看向丈夫,臉上寫滿了困惑與混亂:

“顧崢,你叫他甚麼?小寶?你瘋了嗎?我們小寶在家啊,小宇在家,好好的在家呢!你怎麼會叫他小寶?”

顧崢沒有立刻回應妻子的話,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我身上,再也沒有移開過。

他一步步朝病牀走來,高大的身軀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讓我瞬間想起了爹打我時的樣子。

爹也是這樣高大,這樣一步步走向我,然後揚起巴掌,狠狠落在我的臉上、身上。

我嚇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往被子裏縮。

我的頭埋在膝蓋裏,不敢看他。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嘴裏小聲地嗚咽着:

“不要打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再也不敢了......”

顧崢走到牀邊,停下了腳步。

他看着我瑟縮的樣子,怔住了。

他緩緩地伸出手,想要觸碰我的左耳,手指快要碰到我耳垂上的小缺口時,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一下。

隨即,一滴滾燙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潔白的牀單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這個高大的男人,就那樣站在病牀邊,紅了眼眶。

他猛地轉過身,指着我:

“沈煙,你清醒一點!你看看他,你沒發現他和我們的孩子長得一模一樣嗎?”

沈煙踉蹌着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手抱着頭,用力地抓着自己的頭髮:

“不可能......我的小宇在家......”

她的情緒再次變得不穩定,眼神渙散,像是又要陷入之前的癲狂。

顧崢見狀,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妻子摟進懷裏,用力地抱着她聲音裏帶着哽咽:

“煙煙,冷靜點,我知道你不好受,我知道你這些年有多苦......可我們不能自欺欺人了......”

沈煙靠在顧崢的懷裏,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我縮在病牀上,看着相擁而泣的兩人,心裏充滿了疑惑和恐懼。

顧崢安撫了沈煙許久,沈煙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只是依舊靠在他的懷裏,肩膀微微顫抖。

顧崢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裏帶着憐惜,還有一絲堅定。

他走到病牀邊,蹲下來,和我平視,聲音放得很輕柔,生怕嚇到我:

“小朋友,別怕,我們不打你,我叫顧崢,這是我妻子沈煙,我們想帶你去做一個檢查,做一個 DNA 鑑定,好不好?”

DNA 鑑定?

我不懂這是甚麼,可我隱約能猜到,這是用來確認我是不是他們孩子的東西。

恐懼瞬間再次攫住了我的心。

我是一個騙子,我根本不是他們的孩子。

“我不去......我不要做甚麼鑑定......你們放我走好不好......”

我掙扎着想要下牀,卻被顧崢輕輕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很溫暖,很有力,卻沒有絲毫的壓迫感。

他看着我,眼中的憐惜更濃了,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憤怒。

“對不起,小朋友,這個鑑定,我們一定要做。”

沈煙也走了過來,她看着我,眼神複雜。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那觸感很溫柔,像是在撫摸稀世珍寶。

那是我夢寐以求的溫柔與愛。

我不再掙扎了,也不再反抗了。

顧崢去辦理了出院手續,又給我買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是一件藏藍色的運動套裝,還有一雙白色的球鞋。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穿這麼幹淨、這麼帥氣的衣服。

換好衣服,顧崢牽着我的手,一起去抽血。

加急鑑定只需要三小時就能出結果。

可三個小時,像一場無聲的凌遲。

終於,在我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死寂和等待逼瘋的時候,那扇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打開了。

“顧先生,沈女士。”

“鑑定結果出來了。”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