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陸景深把一沓現金甩在病牀上。

“拿着這筆分手費,明天就出院。”

“我要和院長女兒訂婚了,你別再裝病纏着我。”

他穿着白大褂,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這三年我們各取所需,你別太貪心。”

“真以爲我會娶一個高中輟學的保姆?”

門外,他未婚妻穿着高定婚紗走進來。

嫌棄地捂住鼻子:“景深,這病房好臭啊。”

陸景深立刻換上溫柔的笑,替她整理裙襬。

“乖,處理完這個麻煩我們就去挑鑽戒。”

我咳出一口帶血的痰,嚥下喉嚨的腥甜。

慢條斯理地拔掉手背上的輸液管。

“陸醫生,錢收好,當這三年的嫖資了。”

“畢竟你這雙手,也就只能模仿他拿手術刀的姿勢。”

1

“你發甚麼瘋!”

陸景深臉色驟變,猛地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極大,骨節泛白。

我手背上剛拔出針頭的針眼,瞬間湧出大顆大顆暗紅色的血珠。

順着蒼白的皮膚,滴落在雪白的被單上。

“宋念,你是不是活膩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裏滿是被戳中痛處的惱怒。

“我警告過你,別在我面前提那個死人!”

我看着他暴怒的臉,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三年了。

他學着阿辭的穿衣風格,學着阿辭喝咖啡不加糖的習慣。

甚至連站在手術檯前,右手習慣性微曲的弧度,都和阿辭一模一樣。

他靠着模仿阿辭,成了仁心醫院最年輕的金牌主刀醫生。

現在,他卻連聽見阿辭的名字都覺得刺耳。

“放手。”我平靜地看着他。

胃裏的絞痛一陣陣襲來,像是有無數把生鏽的刀片在裏面翻攪。

我強忍着喉嚨裏再次翻湧的腥甜,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陸景深,你弄髒我的牀了。”

陸景深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一向對他百依百順的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門外的林婉兒踩着高跟鞋走了進來。

她誇張地捂着鼻子,滿臉嫌惡地看着牀單上的血跡。

“哎呀,景深,這女人是不是有傳染病啊?”

“血都弄得到處都是,髒死了。”

她自然地挽住陸景深的胳膊,嬌滴滴地抱怨。

“我這身婚紗可是高定,弄髒了她這個窮酸保姆賠得起嗎?”

陸景深眼底的惱怒瞬間化作了溫柔。

他反手握住林婉兒的手,輕輕拍了拍。

“乖,別生氣,我馬上讓保安把她轟出去。”

轉過頭,他看向我的眼神,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

“宋念,你聽見沒有?”

“拿上你的錢,立刻滾出這間病房。”

“婉兒聞不慣這裏的味道。”

我冷冷地看着這對未婚夫妻。

病牀上的那沓現金,紅得刺眼。

那是我上個月爲了給他買那塊限量版手錶,去黑市賣X換來的零頭。

他現在拿我的血汗錢,來打發我。

“這間病房,是我交了錢的。”我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

“我還沒出院,你們沒有權利趕我走。”

陸景深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單子,拍在桌上。

“交錢?”

“宋念,你賬戶裏那點可憐的餘額,昨天就已經清零了。”

“你那幾個破兼職能賺幾個錢?”

“要不是我用主任的權限給你批了特困補助,你以爲你能住進這種單人病房?”

他居高臨下地指着我的鼻子。

“現在,補助取消了。”

“你,立刻給我滾蛋!”

胃裏的劇痛猛地加劇,我疼得眼前一陣發黑。

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手掌下意識地撐住了牀沿。

“裝,你接着裝。”

陸景深冷笑一聲,不僅沒有扶我,反而拉着林婉兒後退了一步。

“每次一提到錢,你就給我裝暈裝病。”

“宋念,你這套把戲我早就看膩了。”

林婉兒在一旁咯咯地笑了起來。

“景深,她不會是想碰瓷我們吧?”

“我爸可是院長,她要是敢在這兒撒野,我讓她在整個江城都混不下去。”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冷汗溼透了病號服。

口腔裏的血腥味再也壓不住了。

“哇”的一聲。

我偏過頭,吐出了一大口黑紅色的血。

血跡濺在了陸景深一塵不染的白大褂下襬上。

病房裏瞬間死寂。

陸景深盯着衣服上的血,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宋念,你惡不噁心!”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輸液架。

金屬架子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爲了賴在這裏,你連咬破舌頭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用出來了?”

“保安!叫保安過來!”

他衝着門外大吼。

林婉兒嚇得躲在他身後,尖叫着:“快把這個瘋女人趕出去!她有病!”

我擦去嘴角的血跡,扶着牆,慢慢站直了身體。

不用他叫保安。

我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雙腿,走向門口。

路過陸景深身邊時,我停了一下。

“陸景深。”

我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你最好祈禱,你這輩子都不要有求我的一天。”

陸景深看着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短暫的慌亂。

但很快,就被輕蔑取代。

“求你?”

“求你給我當保姆掃地嗎?”

“滾吧,別髒了我的眼。”

我沒再看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裏的冷風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沒有拿牀上的錢。

也沒有拿任何屬於他的東西。

我只帶走了阿辭留給我的一條舊圍巾。

身後,傳來林婉兒嬌嗔的聲音。

“景深,她吐的那口血好嚇人啊,不會真的有甚麼大病吧?”

陸景深輕蔑的冷哼聲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

“能有甚麼病?不過是仗着年輕,天天熬夜打工喫泡麪,弄出了點胃潰瘍罷了。”

“她就是想用這種苦肉計,逼我心軟。”

“這種撈女,我見得多了。”

2

“別以爲玩這種消失的把戲,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剛走出醫院大門,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是陸景深發來的信息。

“把你的那些破爛趕緊從我公寓裏搬走,婉兒明天要過去量房。”

“要是弄髒了她的高跟鞋,我唯你是問。”

我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字眼,扯了扯嘴角,直接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醫院外,下起了瓢潑大雨。

秋雨冰冷刺骨。

我沒有傘,只能抱着阿辭的圍巾,一瘸一拐地走在雨幕裏。

胃裏的痛楚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每走一步都耗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好不容易摸回了城中村那個逼仄陰暗的出租屋。

我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雨水混着冷汗,讓我整個人像是在冰水裏泡過一樣。

我蜷縮在角落裏,疼得渾身痙攣。

沒有止痛藥,沒有熱水。

只有無盡的黑暗和絕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是林婉兒發來的微信。

她不知道從哪裏弄到了我的號碼。

照片裏,她穿着潔白的婚紗,依偎在陸景深的懷裏。

陸景深正低頭,溫柔地親吻她的側臉。

而林婉兒的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璀璨的鑽戒。

那是那顆我用命換來的鑽戒。

爲了買這枚戒指,我停了半年的胃癌靶向藥,瞞着陸景深去打黑工、做試藥志願者。

我以爲,只要我足夠努力,就能焐熱他的心。

就能讓他穿着阿辭的影子,陪我走完這最後的一程。

可他轉手,就把我用命換來的戒指,戴在了別的女人手上。

緊接着,林婉兒的語音發了過來。

聲音裏透着高高在上的施捨和得意。

“宋念,戒指很漂亮吧?景深說,這是他特意爲我定製的。”

“他說,只有我這種身份的人,才配得上這麼好的鑽石。”

“至於你這種低賤的保姆,只配在下水道里仰望我們。”

我沒有回覆,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張照片。

看着陸景深那張和阿辭有七分相似的臉。

阿辭,我好像真的撐不下去了。

“砰!”

出租屋本就不結實的木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門板砸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我艱難地抬起頭。

陸景深站在門口,西裝外套上沾着些許雨水。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蜷縮在地上的我,眉頭緊緊皺起。

“宋念,你又在裝死?”

他大步走進來,嫌棄地踢開地上的一個空泡麪盒。

“我發信息讓你搬東西,你不僅不回,還敢把我拉黑?”

“誰給你的膽子!”

我沒有力氣說話,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

陸景深見我不理他,怒火更盛。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從地上半提了起來。

“說話!啞巴了?”

“別以爲你裝出一副快死的樣子,我就會可憐你!”

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混雜着林婉兒常用的香水味,直衝我的鼻腔。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猛地推開他,趴在牀沿上乾嘔起來。

可是胃裏空空如也,除了酸水和血絲,甚麼也吐不出來。

陸景深被我推得後退了一步,臉色鐵青。

“宋念,你少給我來這套!”

“我今天來,不是看你演戲的。”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狹小的出租屋裏搜尋。

“把東西交出來。”

我虛弱地靠在牀腿上,聲音沙啞:“甚麼東西?”

“少裝蒜!”

陸景深厲聲喝道。

“那本醫學筆記!我知道你藏起來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本筆記,是阿辭生前留下的全部心血。

裏面記錄了他所有的手術心得和疑難雜症分析。

陸景深就是靠着那本筆記,纔在短時間內聲名鵲起。

“那是我老公的遺物。”我死死咬着牙,“你休想拿走。”

“你老公?”

陸景深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冷笑出聲。

“宋念,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一個死了三年的死鬼,你還天天掛在嘴邊?”

“那本筆記在他手裏就是廢紙,只有在我手裏,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他突然上前,一把扯下我脖子上的項鍊。

項鍊的吊墜,是一把微型的銀色手術刀。

那是阿辭送我的定情信物。

“還給我!”

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陸景深,你把項鍊還給我!”

陸景深厭惡地甩開我。

“滾開!”

我被他重重地甩在牆上,後腦勺磕在堅硬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陸景深看都沒看我一眼,開始在屋子裏翻箱倒櫃。

他粗暴地扯開衣櫃,把我的衣服扔得滿地都是。

“你一個連高中都沒畢業的文盲,留着那本筆記有甚麼用?”

“婉兒馬上就要評職稱了,那本筆記裏的數據剛好能幫上她。”

“你最好乖乖交出來,別逼我動手。”

我癱倒在地上,看着他瘋狂翻找的背影。

原來,他不僅要搶走阿辭的心血。

還要把它拿去討好那個毀了我一生的女人。

我死死咬住嘴脣,直到嚐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陸景深,那本筆記,我早就燒了。”

陸景深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轉過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說甚麼?”

“我說,我燒了。”

我看着他,扯出一個極其慘淡的笑。

“我寧願把它燒成灰,也不會讓你們這對狗男女碰它一下。”

陸景深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幾步衝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宋念,你找死!”

窒息感瞬間湧來,我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東西!”

“你一個低賤的保姆,有甚麼資格毀了它!”

他的手指不斷收緊,眼神裏充滿了瘋狂的S意。

3

“放......放開......”

我雙手死死摳着陸景深的手背,指甲在上面劃出幾道深深的血痕。

但他就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力氣越來越大。

肺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乾淨。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轟鳴聲越來越響。

就在我以爲自己真的會被他掐死在這個陰暗的出租屋時。

陸景深的手機突然響了。

專屬的鈴聲,是林婉兒錄的撒嬌語音。

陸景深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觸電般鬆開了手。

“咳咳咳——”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每一次呼吸,喉嚨都像被砂紙粗暴地打磨過一樣,火辣辣地疼。

陸景深接起電話,聲音瞬間變得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婉兒,怎麼了?”

“景深,你拿到筆記了嗎?我爸爸說那幾個數據對我的論文至關重要呢。”

林婉兒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帶着毫不掩飾的急切。

陸景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陰沉。

“馬上就拿到了,你別急,乖乖在家裏等我。”

掛斷電話,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嫌惡地擦了擦剛纔掐過我脖子的手。

然後,將紙巾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宋念,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交出筆記。”

“否則,我會讓你在這個城市連要飯都沒地方去。”

我靠在牆上,大口喘息着,看着他那張和阿辭相似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我說了......燒了。”

“好,很好。”

陸景深怒極反笑,他環顧了一圈這個破敗的房間。

目光突然落在桌角那個白色的藥瓶上。

那是我的止痛藥。

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能稍微緩解胃癌折磨的東西。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藥瓶,在手裏掂了掂。

“你不是骨頭硬嗎?”

“你不是喜歡裝病嗎?”

他擰開瓶蓋,將裏面的白色藥片全部倒在地板上。

然後,抬起他那雙昂貴的皮鞋。

一腳,兩腳。

狠狠地碾了上去。

“陸景深!”

我目眥欲裂,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那是我最後的一點藥了。

我的賬戶被他凍結,連買一盒最便宜的止痛藥的錢都沒有了。

“還給我......那是我的藥......”

我趴在地上,用手去護那些已經被碾成粉末的藥片。

陸景深冷酷地一腳踢開我的手。

“裝甚麼可憐?”

“幾片維生素而已,真以爲能治好你那矯情的胃病?”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強迫我仰起頭看着他。

“宋念,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等你疼得受不了,跪在地上求我的時候,我會讓你知道,惹怒我是甚麼下場。”

他猛地鬆開手,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出租屋。

門外,雨還在下。

屋裏,只剩下我一個人,和滿地白色的藥粉。

胃裏的劇痛再次如海嘯般襲來。

沒有了止痛藥,那種痛楚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我疼得在地上瘋狂打滾,手指死死抓着水泥地面,指甲翻折,鮮血淋漓。

“阿辭......阿辭......”

我在極度的痛苦中,無意識地呼喚着那個名字。

可是,沒有人回應我。

只有無盡的黑暗,一點點將我吞噬。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我艱難地睜開眼睛,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

摸索着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請問是宋念女士嗎?”

“我是市紅十字會器官捐獻中心的。”

“您之前提交的自願捐獻申請,我們已經審覈通過了。”

“請問您今天方便來中心簽署一下最終的確認協議嗎?”

我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隨後,一種極其平靜的感覺,慢慢流遍全身。

“好。”

我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我今天就過去。”

掛斷電話,我撐着牆站了起來。

洗了把臉,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衣服。

看着鏡子裏那個面如死灰、形銷骨立的女人,我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阿辭,我就快來找你了。

紅十字會離仁心醫院不遠。

我簽完協議出來的時候,剛好路過醫院的後門。

那裏有一家很出名的婚紗定製店。

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我看到了陸景深和林婉兒。

林婉兒穿着一件極其奢華的拖尾婚紗,正在鏡子前轉圈。

陸景深站在她身後,眼神寵溺地替她整理着頭紗。

他們看起來,那麼般配,那麼幸福。

而我,就像是一個躲在陰暗角落裏的老鼠。

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刺目。

我收回視線,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店門被推開了。

林婉兒提着裙襬,像只驕傲的孔雀一樣走了出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

“喲,這不是我們那個連高中都沒畢業的保姆嗎?”

她故意拔高了聲音,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陸景深也跟着走了出來。

看到我,他原本帶笑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宋念,你跟蹤我?”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眼神裏滿是厭惡。

“我警告過你,別再纏着我!”

“怎麼,看我們試婚紗,心裏嫉妒了?”

林婉兒走過來,親暱地挽住陸景深的胳膊。

“景深,你別這麼兇嘛。”

“人家好歹也伺候了你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她故意揚起手,展示着無名指上那枚閃爍的鑽戒。

“宋念,你看這戒指多亮啊。”

“聽說,是你用賣X的錢買的?”

“真是可惜了,你連戴上它的資格都沒有。”

我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胃裏又是一陣翻湧。

我沒有理會她,只是平靜地看着陸景深。

“陸景深,你的卡,我還給你了。”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已經被凍結的銀行卡,扔在他的腳下。

“裏面的錢,你一分都沒少拿回去。”

“我們之間,兩清了。”

陸景深看着地上的卡,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似乎覺得我這種平靜的態度,是對他極大的挑釁。

“兩清?”

他冷笑一聲。

“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要不是我,你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現在裝出一副清高的樣子給誰看?”

林婉兒在一旁煽風點火。

“就是,景深,她這種人就是不知好歹。”

“我看她今天就是故意來噁心我們的。”

她突然走上前,狠狠撞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本就虛弱,被她這一撞,直接摔倒在地。

手掌擦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瞬間破了皮。

“哎呀,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林婉兒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假惺惺地捂着嘴。

“趕緊給我道歉,不然我就讓景深叫警察來抓你,說你故意騷擾我們!”

陸景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沒有絲毫要阻止的意思。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看着這對讓我噁心透頂的男女。

“林婉兒,陸景深。”

我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祝你們,白頭偕老,斷子絕孫。”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走進了人羣。

身後,傳來林婉兒氣急敗壞的尖叫聲,和陸景深憤怒的咒罵。

但這一切,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陸景深,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了。

4

三天後。

仁心醫院頂樓的VIP休息室裏,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景深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高定西裝,領結打得一絲不苟。

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

整個江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場面極其奢華。

但他卻坐在沙發上,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陸醫生,您的訂婚宴場地佈置好了,院長請您下去呢。”

護士長推開門,小心翼翼地說道。

陸景深沒有動,深邃的眼眸裏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

“知道了。”

他冷冷地應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機屏幕上。

黑名單裏,宋唸的名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整整三天了。

那個女人真的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沒有死纏爛打的電話,沒有裝病賣慘的短信,甚至連出租屋都退了。

“欲擒故縱的把戲。”

陸景深冷哼一聲,將手機狠狠扣在桌面上。

“真以爲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

他站起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剛走到電梯口,林婉兒就迎了上來。

她今天穿着一件鑲滿碎鑽的敬酒服,光彩照人。

“景深,你怎麼纔下來呀,客人都等急了。”

林婉兒親暱地挽住他的胳膊,嬌嗔道。

陸景深強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擠出一個溫柔的笑。

“剛纔處理了一點科室的緊急事務,走吧。”

婚禮現場佈置得如夢似幻。

香檳塔、鮮花拱門、悠揚的小提琴聲。

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陸景深站在臺前,看着林婉兒一步步向他走來。

周圍是雷鳴般的掌聲和祝福。

但他腦海裏,卻揮之不去宋念那天在街頭,看他時那種死寂的眼神。

“祝你們,白頭偕老,斷子絕孫。”

那句惡毒的詛咒,像是一根刺,紮在他的神經上。

“吉時已到,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司儀熱情洋溢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伴娘捧着絲絨托盤走上前來。

陸景深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拿那枚璀璨的鑽戒。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金屬。

“啪嗒。”

戒指竟然從他手中滑落,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全場譁然。

林婉兒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但還是強撐着笑意。

“景深,你太緊張了。”

陸景深彎腰去撿戒指。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戒指的那一刻。

宴會廳的大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急診科的張主任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連白大褂都跑歪了。

“陸主任!陸主任!”

張主任的聲音在安靜的宴會廳裏顯得格外的突兀和焦急。

“緊急情況!極其罕見的熊貓血器官捐獻者車禍離世!”

“供體心臟和腎臟完全匹配,必須立刻進行移植手術!”

“家屬指名要求你主刀!快跟我走!”

陸景深的手猛地一頓。

熊貓血?器官捐獻?

這兩個詞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慌,突然像毒蛇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

他猛地站起身,連地上的戒指都顧不上撿。

“景深!你去哪!”

林婉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聲音尖銳。

“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你要拋下我不管嗎!”

“放手。”

陸景深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是一條人命。”

他用力甩開林婉兒的手,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就朝門外衝去。

“陸景深!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們就完了!”

林婉兒在身後歇斯底里地尖叫。

但陸景深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坐上張主任的車,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往醫院。

“供體情況怎麼樣?”

陸景深一邊換衣服,一邊沉聲問道。

他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張主任神色凝重。

“車禍,重度顱腦損傷,送來的時候已經腦死亡了。”

“但是供體生前簽署了自願捐獻協議,器官保存完好。”

“陸主任,這次手術難度極大,你......”

“我沒事。”

陸景深打斷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詭異的恐慌。

“準備手術。”

刷手,穿手術衣,戴無菌手套。

一切流程都如同肌肉記憶般熟練。

陸景深推開手術室的大門。

無影燈下,冰冷的手術檯上,靜靜地躺着一個人。

身上蓋着白布,只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

那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上面還殘留着觸目驚心的淤青。

陸景深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淤青......怎麼那麼像他那天在出租屋裏,強行搶走項鍊時留下的痕跡?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在心裏瘋狂地否定着。

“陸主任,可以開始了嗎?”

旁邊的麻醉師輕聲問道。

陸景深沒有說話。

他像是一個生鏽的機器人,一步一步走到手術檯前。

伸出顫抖的手。

緩緩地,掀開了蓋在死者臉上的白布。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無影燈慘白的光芒,照亮了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

緊閉的雙眼,乾裂的嘴脣,還有眼角那顆熟悉的淚痣。

那是宋念。

那個被他嘲諷、被他驅趕、被他掐着脖子逼迫的宋念。

她靜靜地躺在那裏,再也不會用那種絕望又死寂的眼神看着他了。

“哐當。”

陸景深手中的手術刀,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陸主任!您怎麼了?”

張主任驚呼出聲。

“死者......您認識?”

陸景深死死盯着那張臉,只覺得耳邊一陣轟鳴,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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