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清禾,當年你天天給陸燼補課,我們私底下都打賭你們高考後絕對會官宣。”
班長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包廂裏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我和陸燼之間來回掃射。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不自覺收緊。
指關節泛着青白。
陸燼坐在我對面。
他穿着剪裁得體的黑色襯衫。
袖口挽起一截。
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染着黃毛、滿身戾氣的問題少年。
現在的他沉穩內斂。
是本市最年輕的投行合夥人。
我滿含期待地看向他。
我迫切地希望他能說點甚麼。
哪怕是抱怨我當年的絕情也好。
陸燼放下手中的高腳杯。
他抬頭迎上衆人的視線。
“別瞎猜了。”
“當年只是一場人情交易而已,早就過去了。”
他的語氣平淡。
沒有波瀾。
沒有怨恨。
更沒有留戀。
就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枯燥公事。
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隨後有人打着哈哈轉移了話題。
我僵坐在原地。
喉嚨裏堵着一團棉花。
發不出一絲聲音。
我以爲他會恨我。
恨我當年過河拆橋。
恨我利用完他轉頭就走。
可他連恨都沒有。
他只是徹底不在乎了。
我端起面前的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順着食道燒進胃裏。
卻暖不熱我發冷的身子。
三個小時前,我剛從派出所出來。
我親手把我的親生父母和哥哥送了進去。
我用五年的積蓄全款買了一套婚房。
準備作爲自己在這座城市的避風港。
我媽上門哭着說哥哥要結婚女方要房子。
她逼我把鑰匙交出來。
我拒絕了。
我以爲他們最多隻是罵我幾句不孝。
直到我去銀行辦理業務。
才發現名下多了一筆三百萬的商業貸款。
我媽偷了我的身份證和房產證。
聯合我哥辦了抵押貸款。
他們把錢拿去給我哥買別墅。
卻把三百萬的債務全砸在我頭上。
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報了警。
警方以涉嫌詐騙立案。
我媽在警局裏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白眼狼!”
“我生你養你,用你點錢怎麼了!”
“你就算去賣X也要把你哥的房貸還上!”
我看着她那張扭曲的臉。
只覺得無比噁心。
我連一句話都沒跟她多說。
直接簽了字離開。
我徹底斬斷了這段畸形的親情。
我以爲我會感到輕鬆。
但我走在街頭,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
我習慣了獨來獨往。
習慣了權衡利弊。
習慣了把所有人推開。
直到班長打來電話叫我參加同學聚會。
我說不清自己爲甚麼要來。
或許是想找點人氣。
或許是聽說陸燼也會來。
我看着對面正在和別人低聲交談的陸燼。
他側臉輪廓分明。
舉手投足間滿是從容。
我突然意識到。
我親手弄丟了這輩子唯一一個不計回報對我好的人。
我站起身走向他。
“陸燼,能出來一下嗎?”
我的聲音有些發啞。
包廂裏的人再次安靜下來。
陸燼轉頭看向我。
他神色平靜地站起身。
跟着我走出了包廂。
走廊上燈光昏暗。
我靠在牆上看着他。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我開口問了一句極其俗套的廢話。
陸燼雙手插在褲兜裏。
“挺好的。”
“蘇總呢?”
他叫我蘇總。
客套又疏離。
我扯了扯嘴角。
“不太好。”
“我今天剛把我家裏人送進局子。”
我試圖用賣慘來換取他的一絲情緒波動。
當年只要我微微皺眉。
他就會緊張地跑遍半條街給我買熱奶茶。
陸燼看着我。
“那很遺憾。”
“需要我幫你介紹律師嗎?”
他公事公辦的語氣直接刺穿了我的僞裝。
我不死心地往前走了一步。
“陸燼,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當年我......”
“蘇清禾。”
他打斷了我的話。
“當年我們說得很清楚。”
“你幫我補課,我還你人情。”
“高考結束,交易終止。”
“你履行了你的承諾,我也遵守了規矩。”
“這中間沒有任何需要生氣的地方。”
他退後半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聚會快結束了,我先回去買單。”
他轉身走回包廂。
沒有一絲遲疑。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2
十八歲的我,是個極度自負又極度缺愛的怪物。
我是家裏的提款機預備役。
我媽每天都在我耳邊唸叨。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學拿不到全額獎學金,就趁早滾出去打工供你哥讀書。”
我不敢有任何閃失。
我拼命學習。
常年霸佔年級第一的位置。
我是老師眼裏的完美學生。
是同學眼裏的高嶺之花。
我把所有精力都用來維持這份完美履歷。
因爲這是我唯一能逃離那個家的籌碼。
高二上學期期末。
學校嚴查晚自習考勤。
缺勤一律登記違紀。
扣除綜測分。
直接取消當年的獎學金評定資格。
那天晚上我最喜歡的獨立歌手來本地開地下Livehouse。
我積壓了太久的壓力需要一個宣泄口。
我第一次做出了出格的決定。
我偷偷翹了晚自習。
我避開正門監控。
從操場後牆翻了出去。
演出很精彩。
我在臺下跟着人羣嘶吼。
短暫地忘記了家裏那些破事。
但我沒想到回校時會出岔子。
我剛翻進學校圍牆。
就看到教導主任拿着手電筒站在不遠處。
他正在覈對各班的考勤名單。
“誰在那邊!”
手電筒的光束猛地掃過來。
我嚇得僵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
如果被抓到。
我的獎學金就全完了。
我會被我媽打死。
我會被迫輟學打工。
就在光束即將照到我臉上的瞬間。
一個人影從旁邊的灌木叢裏竄了出來。
他一把將我按在樹背後的陰影裏。
自己卻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主任,是我。”
陸燼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教導主任怒氣衝衝地走過去。
“陸燼!你又翻Q出去上網!”
“你眼裏還有沒有校規校紀!”
陸燼無所謂地聳聳肩。
“網吧今天搞活動,我沒忍住。”
“記過還是罰站,您看着辦吧。”
教導主任氣得直哆嗦。
“你這個無可救藥的差生!”
“跟我去教務處!”
陸燼跟在主任身後走遠。
他連頭都沒回一下。
我躲在樹後。
冷汗浸透了後背的校服。
陸燼替我頂了罪。
他本就是老師眼裏的問題學生。
打架逃課是家常便飯。
多一次處分對他來說不痛不癢。
但對我來說卻是致命的。
第二天通報批評貼在了公告欄上。
陸燼被記大過一次。
他路過公告欄時看都沒看一眼。
我站在人羣外看着他的側臉。
心裏湧起一股煩躁。
我不喜歡欠別人東西。
尤其是欠陸燼這種人的人情。
他是標準的混混做派。
成績墊底。
性格頑劣。
和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中午午休。
我拿着一本練習冊走到最後一排。
陸燼正趴在桌上睡覺。
我用筆敲了敲他的桌面。
他皺着眉頭抬起頭。
看到是我後愣了一下。
“班長有事?”
他語氣散漫。
我把練習冊扔在他桌上。
“昨晚的事,謝謝。”
“我不白佔你便宜。”
“高三這一年,我每天晚自習後幫你補課半小時。”
“週末給你輔導薄弱科目。”
“包你考上本科。”
陸燼挑了挑眉。
“不用了,我自找的。”
“我不需要補課。”
我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你必須接受。”
“我蘇清禾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你幫了我一次,我帶你上岸。”
“這是等價交換。”
陸燼盯着我看了一會兒。
突然笑了。
“行啊。”
“既然蘇大學霸非要倒貼,我有甚麼理由拒絕。”
我直起身子。
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我醜話說在前面。”
“我們只是交易關係。”
“我帶你上岸還債。”
“但你別對我動心。”
“我絕不會喜歡你這種人。”
陸燼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模樣。
“放心。”
“我對死讀書的書呆子沒興趣。”
我們就這樣達成了協議。
我自以爲掌控了全局。
我以爲我能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卻不知道這世上最難控制的就是人心。
3
高三的補課日常枯燥且繁重。
我每天晚自習後留下來給他講題。
陸燼的基礎差得令人髮指。
連最基本的受力分析都搞不明白。
我拿着紅筆在他的卷子上畫滿大大的叉。
“這道題我昨天剛講過。”
“你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
我毫不留情地諷刺。
陸燼沒有反駁。
他低着頭。
拿着草稿紙一遍遍重新計算。
他的手指很長。
指骨處有打架留下的陳舊傷疤。
握着筆的姿勢有些笨拙。
“對不起。”
“我再算一遍。”
他聲音很低。
沒有了平時的桀驁不馴。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只講最後一遍。”
“聽不懂你就自己去死。”
我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列出公式。
陸燼湊過來。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夾雜着一點菸草味。
他聽得很認真。
眉頭緊鎖。
整整一個學期。
我始終保持着高高在上的施恩者姿態。
我不允許他問與學習無關的問題。
不允許他在週末補課時遲到一分鐘。
我把他當成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沒有任何人情味可言。
但陸燼卻在悄悄發生改變。
他不再和那羣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他剪短了染黃的頭髮。
露出了乾淨利落的眉眼。
他開始每天早上六點到教室背英語單詞。
他不再頂撞老師。
他收斂了所有的戾氣。
乖乖聽從我的每一個指令。
冬天晚自習下課。
教室裏沒開暖氣。
我凍得手指發僵。
握筆都有些困難。
陸燼突然從桌肚裏掏出一個粉色的暖手寶。
他一言不發地塞進我手裏。
暖手寶還帶着滾燙的溫度。
我愣了一下。
“哪來的?”
“買的。”
他低頭看着卷子。
耳根卻詭異地紅了。
我把暖手寶扔回他桌上。
“不需要。”
“補課期間不要做這些多餘的事。”
陸燼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着那個被退回來的暖手寶。
“你手很冷。”
“那也不關你的事。”
我語氣生硬。
“陸燼,記住我們的規矩。”
“別越界。”
陸燼沉默了很久。
他默默把暖手寶收進書包裏。
“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筆。
繼續做題。
我以爲我的敲打起到了作用。
但我低估了一個少年情竇初開時的赤誠。
期中考試。
陸燼的成績破天荒地擠進了班級中游。
成績出來那天。
他興奮地拿着成績單跑到我面前。
“蘇清禾,我進步了四百名!”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像一隻等待誇獎的大型犬。
我掃了一眼成績單。
“數學還是不及格。”
“理綜選擇題錯了一半。”
“這種成績有甚麼好炫耀的?”
我毫不留情地潑冷水。
陸燼眼裏的光暗了下去。
他撓了撓頭。
“我會繼續努力的。”
“只要你別生氣就行。”
我皺起眉頭。
“我生甚麼氣?”
“你考多少分是你的事。”
“我只負責教,學不學得好是你自己的問題。”
陸燼定定地看着我。
“我學得好,你就能早點擺脫我了,對吧?”
他一語戳破了我的心思。
我沒有否認。
“知道就好。”
陸燼苦笑了一下。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天晚自習後。
他破天荒地沒有留下來問問題。
我看着他空蕩蕩的座位。
心裏閃過一絲莫名的煩躁。
我收拾書包離開教室。
走到校門口時。
發現陸燼正靠在路燈下抽菸。
火光明明滅滅。
映出他落寞的側臉。
我走過去。
一把奪過他嘴裏的煙扔在地上踩滅。
“你是不是有病?”
“考好一次就原形畢露了?”
陸燼沒有生氣。
他低頭看着我。
“蘇清禾,你是不是沒有心?”
他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仰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我是沒有心。”
“所以你最好收起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陸燼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爲他會發火。
他卻突然笑了。
“好。”
“我聽你的。”
從那天起。
陸燼變得更加拼命。
他不再試圖討好我。
不再送我任何東西。
他只是瘋狂地刷題。
瘋狂地向我索取知識點。
他像一塊海綿。
拼命吸收着我給的一切。
我以爲他終於想通了。
我以爲他終於回歸了交易的本質。
但我錯了。
他只是把所有的愛意都藏了起來。
藏在每一個深夜的草稿紙裏。
藏在每一次看向我的餘光裏。
4
高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
陸燼的成績已經穩定在了一本線以上。
連教導主任都對他刮目相看。
公開在大會上表揚他浪子回頭。
陸燼站在領獎臺上。
手裏拿着進步獎的獎狀。
他沒有看臺下的老師。
而是把視線投向了我的方向。
我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高考那兩天的天氣異常悶熱。
考完最後一科英語。
整個學校都沸騰了。
漫天的試卷從教學樓上撒下來。
像一場盛大的暴雪。
我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場。
陸燼站在樓梯口等我。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
手裏拿着兩瓶冰鎮可樂。
“考得怎麼樣?”
他遞給我一瓶可樂。
我沒有接。
“還行。”
“正常發揮。”
我繞過他往樓下走。
陸燼跟在我身後。
“晚上班級聚餐,你去嗎?”
“不去。”
我語氣冷淡。
陸燼停下腳步。
“蘇清禾。”
他叫住我。
我轉過身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
似乎在做某種重大的決定。
“高考結束了。”
“我們的交易也結束了。”
“現在,我能以陸燼的身份,對你說幾句話嗎?”
他的手緊緊握着可樂瓶。
指節泛白。
我看着他緊張的樣子。
心裏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抗拒。
我害怕失控。
害怕任何脫離我計劃的事情發生。
“不能。”
我果斷地拒絕了他。
陸燼愣住了。
“爲甚麼?”
“因爲沒有必要。”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當着他的面。
點開微信。
找到他的頭像。
點擊刪除。
“陸燼,人情我還清了。”
“我們兩清了。”
“以後不要再聯繫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轉身大步離開。
陸燼從背後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
捏得我生疼。
“蘇清禾,你一定要這麼絕情嗎?”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是。”
“我早就說過,我不會喜歡你。”
“你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麻煩。”
“現在麻煩解決了,我當然要扔掉。”
陸燼看着我。
眼裏的光一點點碎裂。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緩緩鬆開手。
“好。”
“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糾纏。
沒有發火。
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過身。
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遠。
心裏空落落的。
但我很快就把這種情緒壓了下去。
我告訴自己。
我做的是對的。
我不需要感情。
我只需要前程。
成績出來後。
我如願以償地考上了頂尖學府。
陸燼也考上了一所不錯的重本。
我們去了不同的城市。
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面。
大學四年。
我拼命拿獎學金。
拼命兼職賺錢。
我把每個月賺到的錢按時打給我媽。
換取她短暫的閉嘴。
畢業後我進了一家外企。
靠着狠勁和拼命。
短短几年就做到了總監的位置。
我以爲我擺脫了過去的陰影。
我以爲我終於掌控了自己的人生。
但原生家庭就像一個永遠吸不飽的血吸蟲。
我哥要結婚。
女方要二十萬彩禮。
我媽跑到我公司樓下大鬧。
威脅我不給錢就讓我身敗名裂。
我妥協了。
我把準備用來交房子首付的二十萬轉給了她。
我以爲能買來幾年的安生。
但我錯了。
他們變本加厲。
我用剩下的積蓄全款買了一套小戶型作爲婚房。
準備和當時交往的男朋友結婚。
結果我媽帶着我哥直接撬開了我新房的門。
把我的東西全扔了出去。
“你一個女孩子要甚麼房!”
“這房子剛好給你哥當婚房!”
我男朋友看到這一幕。
嚇得連夜跟我分了手。
我沒有哭。
我直接報了警。
警察來協調。
我媽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我看着這場鬧劇。
只覺得深深的疲憊。
我搬出了那套房子。
重新租了一個單間。
我以爲這就是底線了。
直到我發現那筆三百萬的鉅額貸款。
他們偷了我的證件。
找了關係。
把債務全背在我身上。
那一刻。
我徹底崩潰了。
我把他們送進了監獄。
我親手毀了那個家。
我也毀了自己。
我坐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裏。
翻看着手機裏寥寥無幾的聯繫人。
我突然想起了陸燼。
想起了那個在冬夜裏給我塞暖手寶的少年。
想起了那個爲了我一句狠話拼命刷題的少年。
想起了那個被我當面刪除卻依然沒有怪我的少年。
我終於意識到。
我這輩子唯一擁有過的純粹的愛。
被我親手扔在了那個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