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媽爲我跳過三次樓。

第一次高考填報志願,她站在樓頂逼我填本地學校。

我妥協了,最後以711的分數上了一個本地的二本。

第二次大學畢業我去京工作,她站在公司樓頂逼我辭職。

我跟她回了老家,在她找的月薪三千加油站工作。

第三次她再次站上樓頂,逼我嫁給只見過一次,但她很滿意的男人。

我聽話嫁了,婚後卻被家暴到流產。

最終我再也忍受不住,從樓頂一躍而下。

再睜眼時,我媽正咬着牙爬上樓頂,

“你今天要是敢報外地的大學,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我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跳吧,別耽誤我的時間。”

1

我媽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種混雜着憤怒與難以置信的神情,讓我想起上輩子我躺在醫院流產後,她來病房看我時說的第一句話:

“誰讓你不聽我的話?你要是早點要個孩子拴住他,他能打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當年的一次次妥協,早就葬送了我的一生。

“你......你說甚麼?”

此刻她聲音發顫,我轉身往樓梯口走。

“我說要跳就快點,我趕時間,志願系統已經開放了,我得回去準備。”

“蘇意!”

她聲音尖利:“你給我站住!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是真的要逼死我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媽,是你自己主動站上樓頂尋死的,關我甚麼事?”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下天台。

回到家我直接把自己關在書房,打開志願填報系統,指尖都在抖。

711分,全省排名前二十。

這一次,我不會用這個分數,去上一所普通的大學。

我憑着記憶把之前想了三年的幾所外地985依次填上去。

全部勾選了服從調劑,最後點下提交的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爲自己的人生做選擇。

剛退出系統,書房門被猛地推開。

我媽站在門口,眼睛紅腫,頭髮凌亂。

她應該是跑下來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你......”

她喘着氣,目光落在我電腦屏幕上。

“你報完了?”

我點點頭,合上了電腦。

“給我看看!”

她衝過來,想要搶電腦。

我側身護住:“媽,我已經提交了。”

“我讓你給我看看!”

她的聲音拔高,帶着一種失控的尖銳。

她見我不動,直接伸手按了電腦開機鍵。

屏幕亮起,登錄界面需要密碼。

她盯着我,“密碼是多少?”

“我不會告訴你的。”我說:“志願已經報完了,改不了。”

“你報的哪裏?”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是不是外地的?是不是?”

我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她突然尖叫一聲,猛地抓起我的鍵盤,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碎片四濺,幾個按鍵彈起來,滾到牆角。

“蘇意!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她哭喊着,眼淚洶湧而出。

“我說了讓你報本地的,你聽不懂人話是嗎?”

“我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嗎我?現在你翅膀硬了,要遠走高飛了!”

“現在是去外地讀大學,然後呢?在外地工作!在外地結婚!”

“你以後就再也不會管我這個媽了,你和你那個死爹一樣都想拋下我!”

她跌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哭聲淒厲。

這樣的場景,上輩子發生過無數次。

每次我稍有反抗,她就會哭訴她多麼不容易,我多麼不孝。

我曾經真的相信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她。

直到我跳下天台那一刻......

“媽,”我打斷她:“我沒說過不管你。”

她抬起淚眼,彷彿抓住一絲希望:

“那你把志願改了!現在還能改!前三天都能改!”

“你報本地的師範,畢業了當老師,多穩定!媽還能經常看到你......”

“我不會改的。”

我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志願的事情,你別想插手。”

她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拒絕。

我抱起電腦,繞過她癱坐在地上的身體,走向我的臥室,把門反鎖。

外面她的哭聲還在繼續。

沒過多久就聽見她拿着手機打電話。

對着親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我有多不省心,她有多不容易。

我懶得聽,點開電腦的密碼設置,把原來簡單的生日密碼換成了一串混合大小寫和符號的複雜密碼。

我靠在牀頭,摸着冰涼的電腦外殼,在心裏默唸:

這一次,我的人生,我不會再爲任何人妥協。

2

可能是上一世跳樓的痛感太真實,我睡得很沉。

夢裏全是上一世的碎片。

冬天在加油站加油凍得開裂的手指。

老公喝醉了扇在我臉上的耳光。

我媽站在我婆家客廳,說“男人打你兩下怎麼了,忍忍就過去了”。

我猛地驚醒,額頭全是冷汗。

臥室裏沒開燈,只有電腦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我聽見窸窸窣窣的敲擊鍵盤的聲音。

有人坐在我書桌前,正在試我的電腦密碼。

聽見我醒了,下一秒,臥室的燈被啪地打開,刺得我眯起眼睛。

沒等我回過神來,我媽已經把電腦狠狠丟在我牀上。

她臉色鐵青,帶着被忤逆的憤怒,指着我罵:

“你把密碼改了?你甚麼意思?防我跟防賊一樣是吧?”

我心裏一把火猛地燒起來,撞進我媽的眼神時卻忽然只剩無力。

這樣的場景,我早就料到了。

十幾年來,我的房間她想進就進。

我的手機她想看就看,我連設置密碼都要和她說。

我坐起身,把電腦拉到自己身邊,語氣平靜:

“我說了,志願的事情我自己做主,這是我的電腦,你沒權利翻看。”

“我是你媽!你的東西我甚麼不能看?”

她臉都漲紅了,聲音尖利。

“我還能害你不成?我就是想看看你報的甚麼學校,我都是爲了你好!”

“女孩子家跑那麼遠幹甚麼?”

“在本地讀書,畢業我給你找個安穩工作,找個好人家嫁了,不比你在外面漂着強?”

那些話我聽了一輩子,上一世就是這些爲你好,把我拖進了地獄。

“夠了!”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她戛然而止。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上面放着的水果刀。

不是對準她,只是拿在手裏。

冰涼的刀柄貼着我的掌心。

“媽,你說如果我不報本地的學校,就是要逼死你。那你有爲我考慮過嗎?”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的成績,711分,全省排名前二十,我能去北京最好的學校,學我最想學的專業。”

“可你非要我留在本地,上一個我根本看不上的二本。媽,那不是爲我好,那是毀了我的後半輩子。”

“我看,是你要逼死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我媽的表情空白了。

她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第一次意識到,她那個一向順從的女兒,心裏藏着這麼深的怨恨。

然後,她爆發了。

“我逼死你?蘇意你還有沒有良心?我供你喫供你穿,我爲你犧牲了一切!”

“你現在跟我說我逼你?好啊!我現在就死給你看!我死了你就滿意了!”

她哭喊着往陽臺衝,動作誇張。

但我知道她不會跳。

這只是她讓我妥協的最好用的手段。

見我沒動,媽哭得更大聲了。

很快,隔壁傳來不耐煩的敲牆聲,接着是對面鄰居開窗怒吼:

“大半夜的嚎甚麼嚎?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再吵報警了!”

我媽的哭聲卡在喉嚨裏。

她僵在陽臺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最後,她狠狠瞪我一眼,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重重摔上門。

世界終於清靜了。

但我知道,還沒完。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我媽已經不見了。

我沒在意,洗漱完換了衣服,出門去找兼職。

上大學需要錢,雖然我有獎學金,但生活費我不想再靠她。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開始爲自己攢一條退路。

跑了一下午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我走到自己臥室門口,握住門把,推開一看,我的電腦不見了。

“我電腦呢?”

“哦,那個啊。”

她把菜放進盆裏,語氣輕鬆。

“今天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水灑電腦上了。”

“我就拿去維修店了,師傅說得放那兒檢查檢查,可能要幾天。”

我心裏一咯噔,總覺得不對勁。

3

我沒跟她吵,轉身回了臥室。

隨後立馬拿出手機點開志願填報系統。

輸入密碼,屏幕上跳出來一行鮮紅的字: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我連續輸了三次,都是錯的。

我的手都在發抖。

竭力維持着鎮定,我再次走出臥室。

拿着手機走到她面前,我把屏幕遞到她眼前,壓着怒火問:

“這是怎麼回事?你今天拿電腦到底去幹甚麼了?”

水龍頭被關上了。

我媽甩甩手,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看着我,理直氣壯:

“報志願這麼大的事,我得幫你把把關。”

“你年輕,不懂,光看學校名氣有甚麼用?得看專業,看就業!”

“媽今天託了關係,花了三萬塊錢,請了個有經驗的老師幫你看了學校、選了專業。”

“都是本地的,師範類,畢業出來當老師,多穩定,多好!”

“志願我已經幫你改好了,你不用管了。”

三萬塊。

她可真捨得。

我氣得聲音都在抖。

“你憑甚麼改我志願?我讓你幫我報了嗎?”

“你現在就給我改回來,密碼告訴我!”

她一聽這話,立馬又擺出那副要死要活的架勢,指着我喊: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你肯定又要改回那些外地的學校是不是?”

“我告訴你,門都沒有!你要敢改志願,你就別認我這個媽!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

上輩子,每次她說這句話,我都會哭,會求她,會妥協。

這一次,我看着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拉開大門,跑了出去。

“蘇意!你去哪兒?你給我回來!”

她的喊聲被關在門內。

跑出小區,手機便響了。

是大姨。

我面無表情的按掉。

很快又響起來,這次是二舅。

接着是小姨、姑婆、表哥......

微信也開始瘋狂跳動。

【小意,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媽?她一個人帶你多不容易!】

【聽說你要報外地的大學?女孩子跑那麼遠不好,聽話,留在你媽身邊。】

一條接一條,全是勸我懂事聽話的話。

我看着那些字,覺得可笑至極。

姑婆的女兒當年考上了師範學校,姑婆一哭二鬧三上吊,非不讓人家去。

第二年就逼她女兒嫁人了。

結果她女兒在婆家因爲生不出來兒子,受盡冷眼,早些年吃藥死了。

現在卻好意思來勸我妥協。

但我知道現在不能硬碰硬。

志願截止日期還有三天。

就算我現在想辦法重置密碼改回來,我媽肯定還會鬧。

我坐在亭子裏,心煩意亂的刷着微信朋友圈。

刷到大我一屆的學姐發的計算機競賽獲獎照片,我精神一振,心裏有了主意。

剛給學姐發完消息,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姑姑。

我接起來。

“小意!你在哪兒呢?”

姑姑的聲音很急。

“你快來醫院!你媽暈倒了!”

我趕到醫院時,我媽已經醒了。

她靠在病牀上,臉色蒼白,正在輸液。

看見我進來,她冷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你還來幹甚麼?我可沒有你這麼不孝的女兒。”

“姐,你說甚麼呢!”

姑姑打圓場,拉我坐下。

“小意一聽你病了,馬上就趕過來了。”

“小意,不是姑姑說你,你媽今天爲了你的事,一整天沒喫飯,東奔西跑,急火攻心才暈倒的。你就不能懂點事嗎?”

這些話我聽了太多遍。

每一次,我都會在親情的裹挾下妥協。

我知道,這一次,我也只能妥協。

爲了我的未來,爲了讓我媽放下戒心,我得妥協。

我低着頭,指尖掐着掌心,啞着嗓子說:

“我知道了。”

4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我媽轉過頭,狐疑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不該惹你生氣。”

我繼續說,聲音裏帶着疲憊和無奈。

“志願......你想讓我報哪裏,就報哪裏吧。”

我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你願意留在本地了?”

我苦笑一下:

“不然能怎麼辦呢?你都氣住院了,密碼也改了,我還能怎麼辦?”

“哎呀!這就對了嘛!”

姑姑高興地拍手。

“小意,這就對了!你媽還能害你嗎?她都是爲你好!”

我媽瞬間喜笑顏開,伸手過來拍我的手背,語氣難得柔和:

“這纔是媽的好女兒,你現在還小,一心就想出去闖蕩,等過幾年你就懂媽的良苦用心了。”

“留在本地多好啊,媽還能給你做飯洗衣服,你去了外地誰照顧你啊?”

她的手很暖,攥得我很緊。

上輩子,她也這樣拉着我的手,說“媽都是爲你好”。

然後我在加油站,風吹日曬,手被凍得開裂,一個月只有三千工資。

我被那個男人按在地上打,一巴掌過去,牙齒都被打掉了一顆。

我任由她拉着,沒抽回來,只是低聲說:“嗯。”

接下來的兩天,我變得異常聽話。

我媽每天至少登兩次志願系統,確認我沒改志願。

我沒多說,甚至還主動湊過去看,說“媽你選的這個師範專業確實挺好的”。

我每天陪着她買菜做飯,幫她捏肩捶腿。

她讓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一點都沒反抗。

她終於放下心來,跟親戚打電話的時候都樂呵呵的。

說我終於懂事了,知道她的苦心了。

志願填報截止的那天晚上,我喫完飯,主動跟她說:

“媽,我同學說今晚城郊的山上有流星雨,我想去看看。”

“你要是不放心我,我手機可以給你拿着,你跟我一起去也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主動提要求。

她接過我的手機翻了半天,沒翻出甚麼不對勁的。

又看了看我一臉期待的樣子,點了點頭:

“行,媽陪你去,省得你亂跑。”

我們爬上山的時候才九點多,山上已經有不少人等着了。

我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陪她聊天,一點異樣都沒有。

十一點四十的時候,我扯了扯她的袖子,說:

“媽,我想去上個廁所。”

我媽怕我搞鬼,跟着我一起去的,站在女廁所門口等着我。

我走進廁所最裏面的隔間,反鎖,然後從牛仔褲的暗袋裏掏出了一部舊手機。

那是我高中用過的舊手機,早就停機了,但還能連接Wi-Fi。

我快速開機,連接上觀景臺的公共網絡,然後登錄了一個雲端筆記軟件。

裏面記着一串複雜的密碼,和一個電話號碼。

我撥通那個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

那邊是個年輕的女聲。

“是我,”

我壓低聲音。

“可以了。現在。”

電話掛斷,我聽到自己心跳如鼓的聲音。

手心已經被汗浸溼了。

我深呼吸幾口,把手機塞回暗袋,衝了水,走出隔間。

我媽等在門口,見我出來,上下打量我:

“怎麼這麼久?”

“肚子有點不舒服。”

我摸了摸肚子。

她沒再多問,只是催促我快回去。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時間剛好過零點。

我媽長長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好了,現在志願填報系統已經關了,一切都成定局了。”

“你就安心等着本地師範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就行。”

我轉過頭,看向我媽。

她的臉在遠處燈火的微光裏,顯得模糊而柔和,充滿了一種大功告成的欣慰。

我也笑了,“是啊,媽。”

我的聲音散在夜晚的風裏,很輕卻很清晰。

“一切已成定局。”

“這個外地學校,我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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