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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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在塌陷的摺疊牀上坐下。

玻璃門上映着客廳橘黃的暖光。

碗筷碰撞和一家人的說笑聲傳來,遙遠又熱鬧。

我背對着那道光。

把臉埋進膝蓋。

其實他們也曾疼過我。

最窮的時候。

媽加班到半夜,也會咬牙給我買牌子貨的衛生巾。

爸曾把肉沫蒸蛋一大半都撥進我碗裏。

一筷子打掉大哥伸來的手,瞪着眼吼:

“棠棠畫畫費腦子,你少喫一口餓不死。”

只是後來。

大哥要高考,要結婚。

嫂子要面子。

爸媽的天平一點點傾斜。

退着退着,我就退到了退無可退的死角。

藉着外頭的路燈。

摸出枕邊的速寫本。

前十幾頁泛黃的紙上,畫的全是門外熱鬧的客廳。

媽端出的熱湯,爸逗鳥的背影,大哥打遊戲的側臉。

十四年,我畫遍了他們的其樂融融。

可那團光暈裏,從來沒有我。

翻到本子嶄新的一頁。

在空白處一筆一劃。

畫了一把鑰匙。

算了。

等明天交了押金,簽了合同,就能幹乾淨淨離開。

夜深了,客廳的燈一盞盞滅掉。

我扯過軍大衣,把自己嚴嚴實實的裹進去。

在這個漏風的陽臺上。

十四年來。

第一次睡了一個無比踏實的覺。

第二天,我請了假,去銀行取錢。

大學四年打工攢下的錢。

都存進活期賬戶。

零零碎碎攢了五萬二。

上週存摺不見了。

翻遍陽臺也沒找着。

可櫃員查出來的餘額,是三百一十二塊。

我以爲系統出了錯。

櫃員又翻了一遍流水。

兩週前。

分次取現。

八萬一千整。

“八萬一?我只存了五萬二。”

櫃員指着明細單子。

除了自己的存入。

每月還有兩百到五百不等的錢進賬。

備註欄寫了一個字。

棠。

是爸的筆跡。

他也在給我存。

從我八歲那年起。

一筆一筆。

存到上個月。

十四年。

可全被取走了。

簽字欄上,是媽的名字。

我在風裏把電話撥回去。

那頭沉默半晌。

“你嫂子懷孕了,你哥裝修新房差一筆錢。媽想着借點,等孩子生了就還你。”

我靠在銀行門口的柱子上,眼眶發紅。

“裏面連爸給我存了十四年的錢,也一併清空了嗎?”

“一家人的錢還分甚麼你的我的啊。你嫂子快五個月了,總不能讓人家住毛坯房吧。”

電話裏傳來嫂子刻意放輕的聲音:

“媽,棠棠不高興了?要不我想辦法借錢還一點......”

媽嘆了口氣接話:

“你嫂子也是爲了這個家。棠棠,別太計較了。”

冬天的風颳在臉上,一道一道的。

小時候每到十一月。

媽會在我陽臺掛一層厚棉簾。

裏頭塞上舊棉花。

她說。

“咱棠棠的小窩,暖暖和和的。”

可那年我量體溫三十八度五。

媽坐在牀邊掉眼淚。

“是媽沒本事,讓你住陽臺。”

當年的眼淚是真的,如今的偏心也是。

晚飯後路過客廳。

餐桌上擺着半鍋沒喝完的當歸烏雞湯。

散發着濃郁的藥材味。

那是媽今天專門燉的活血補湯。

嫂子連喝了兩碗。

牆上原來掛着的全家福換成了大哥結婚照。

全家福被挪到鞋櫃後面。

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縫。

那全家福是我五歲時拍的。

爸把我舉過頭頂。

我伸手去夠照相館的吊燈。

笑的肆意。

那道裂痕橫貫其間,將我和爸生生割裂。

我伸手把相框拿出來擦了擦灰。

猶豫了一會兒。

放進行李箱。

嫂子在家族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謝謝爸媽的補貼。也謝謝棠棠,等寶寶出生了,我肯定教他最先孝順姑姑!”

三十多個親戚排着隊點贊。

卡里僅剩三百一十二塊。

這幾百塊錢,逼着我必須拿下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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