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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在塌陷的摺疊牀上坐下。
玻璃門上映着客廳橘黃的暖光。
碗筷碰撞和一家人的說笑聲傳來,遙遠又熱鬧。
我背對着那道光。
把臉埋進膝蓋。
其實他們也曾疼過我。
最窮的時候。
媽加班到半夜,也會咬牙給我買牌子貨的衛生巾。
爸曾把肉沫蒸蛋一大半都撥進我碗裏。
一筷子打掉大哥伸來的手,瞪着眼吼:
“棠棠畫畫費腦子,你少喫一口餓不死。”
只是後來。
大哥要高考,要結婚。
嫂子要面子。
爸媽的天平一點點傾斜。
退着退着,我就退到了退無可退的死角。
藉着外頭的路燈。
摸出枕邊的速寫本。
前十幾頁泛黃的紙上,畫的全是門外熱鬧的客廳。
媽端出的熱湯,爸逗鳥的背影,大哥打遊戲的側臉。
十四年,我畫遍了他們的其樂融融。
可那團光暈裏,從來沒有我。
翻到本子嶄新的一頁。
在空白處一筆一劃。
畫了一把鑰匙。
算了。
等明天交了押金,簽了合同,就能幹乾淨淨離開。
夜深了,客廳的燈一盞盞滅掉。
我扯過軍大衣,把自己嚴嚴實實的裹進去。
在這個漏風的陽臺上。
十四年來。
第一次睡了一個無比踏實的覺。
第二天,我請了假,去銀行取錢。
大學四年打工攢下的錢。
都存進活期賬戶。
零零碎碎攢了五萬二。
上週存摺不見了。
翻遍陽臺也沒找着。
可櫃員查出來的餘額,是三百一十二塊。
我以爲系統出了錯。
櫃員又翻了一遍流水。
兩週前。
分次取現。
八萬一千整。
“八萬一?我只存了五萬二。”
櫃員指着明細單子。
除了自己的存入。
每月還有兩百到五百不等的錢進賬。
備註欄寫了一個字。
棠。
是爸的筆跡。
他也在給我存。
從我八歲那年起。
一筆一筆。
存到上個月。
十四年。
可全被取走了。
簽字欄上,是媽的名字。
我在風裏把電話撥回去。
那頭沉默半晌。
“你嫂子懷孕了,你哥裝修新房差一筆錢。媽想着借點,等孩子生了就還你。”
我靠在銀行門口的柱子上,眼眶發紅。
“裏面連爸給我存了十四年的錢,也一併清空了嗎?”
“一家人的錢還分甚麼你的我的啊。你嫂子快五個月了,總不能讓人家住毛坯房吧。”
電話裏傳來嫂子刻意放輕的聲音:
“媽,棠棠不高興了?要不我想辦法借錢還一點......”
媽嘆了口氣接話:
“你嫂子也是爲了這個家。棠棠,別太計較了。”
冬天的風颳在臉上,一道一道的。
小時候每到十一月。
媽會在我陽臺掛一層厚棉簾。
裏頭塞上舊棉花。
她說。
“咱棠棠的小窩,暖暖和和的。”
可那年我量體溫三十八度五。
媽坐在牀邊掉眼淚。
“是媽沒本事,讓你住陽臺。”
當年的眼淚是真的,如今的偏心也是。
晚飯後路過客廳。
餐桌上擺着半鍋沒喝完的當歸烏雞湯。
散發着濃郁的藥材味。
那是媽今天專門燉的活血補湯。
嫂子連喝了兩碗。
牆上原來掛着的全家福換成了大哥結婚照。
全家福被挪到鞋櫃後面。
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縫。
那全家福是我五歲時拍的。
爸把我舉過頭頂。
我伸手去夠照相館的吊燈。
笑的肆意。
那道裂痕橫貫其間,將我和爸生生割裂。
我伸手把相框拿出來擦了擦灰。
猶豫了一會兒。
放進行李箱。
嫂子在家族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謝謝爸媽的補貼。也謝謝棠棠,等寶寶出生了,我肯定教他最先孝順姑姑!”
三十多個親戚排着隊點贊。
卡里僅剩三百一十二塊。
這幾百塊錢,逼着我必須拿下面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