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百日誓師大會上,我和相戀五年的陳澈在學校操場意外同框。

我作爲高三班主任,正被幾個情緒失控的家長圍堵指責。

他作爲傑出校友,正提着限量版奶茶,輕聲細語地安撫着他那個回國任教的初戀白月光。

四目相對,他眼神一暗,微微搖頭警告我不要當衆發瘋。

當我在教務處被領導施壓逼着寫檢討時,窗外卻傳來他爲了給初戀的班級打氣的聲音。

鼎沸的人聲震耳欲聾,卻把我的一顆心震得粉碎。

簽完學生保送推薦信,我平靜地敲開了校長的門。

“校長,我同意去偏遠山區支教三年,名額就定我吧。”

1

走出校長辦公室,外面的天陰沉沉的。

走廊盡頭還回蕩着那幾個高三家長的叫罵聲。

“沈念根本不配當重點班的班主任!”

“我家孩子模考掉了十分,全是因爲她抓得不嚴!”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在那邊撒潑打滾。

這些家長平時連個家長會都不願意來參加。

現在爲了找個替罪羊,倒是積極得很。

就在我準備繞開他們下樓時,陳澈出現了。

他穿着那套價值不菲的高定手工西裝。

這套西裝還是我去年陪他去意大利出差時親自挑的。

現在他卻用這身行頭,小心翼翼地護着身邊的林夏。

那些鬧事的家長看到陳澈,瞬間安靜如雞。

畢竟陳澈剛剛給學校捐了一座多功能體育館。

在這個學校裏,他不僅是傑出校友,更是金主爸爸。

我看着他邁開長腿朝我走來。

我們整整五天沒見面了。

五天前因爲林夏一個電話,他在我生日的當晚奪門而出。

此時此刻,我看着他熟悉的臉龐。

心裏有過片刻不該有的期盼。

我以爲他終於知道顧及我的處境,準備出面替我解圍。

畢竟相戀五年,我陪他熬過了最艱難的創業初期。

他總不能眼睜睜看着我被一羣無理取鬧的家長圍攻。

但他走到我面前,腳步停住了。

他沒有看那些張牙舞爪的家長一眼。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我肩骨生疼。

“沈念,給夏夏道歉。”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你說甚麼?”

陳澈皺起眉頭,顯得非常不耐煩。

“夏夏剛剛被你班上的家長嚇到了,你作爲班主任,難道不該替家長賠個不是?”

他身後的林夏適時地往他懷裏縮了縮。

她捂着胸口,肩膀微微顫抖。

“陳澈,算了吧,沈老師最近帶高三壓力也很大,我不怪她。”

這種劣質的綠茶發言,讓我直犯惡心。

家長鬧事跟林夏有半毛錢關係?

她非要湊過來看熱鬧,現在反而成了受害者?

我冷眼看着他們倆在我面前演這出雙簧。

陳澈見我不說話,臉色更加陰沉。

他直接從林夏手裏拿過那杯喝了一半的限量版奶茶。

這奶茶要排隊兩個小時才能買到。

他隨手把那半杯奶茶硬塞進我手裏。

“行了,別在這掛着個臉給誰看。”

“把這喝了,喫點甜的壓壓你那歇斯底里的脾氣。”

“趕緊道個歉,別讓我難做。”

杯壁上的水珠混雜着林夏留下的口紅印,直直地刺痛我的眼睛。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杯被施捨的殘羹冷炙。

胃裏瞬間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反胃感。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滑稽到了極點。

這就是我掏心掏肺愛了五年的男人。

他把偏愛和耐心全給了別人。

留給我的只有命令、施壓和一杯別人喝剩下的垃圾。

我一言不發地走到旁邊的垃圾桶前。

鬆開手。

“咚”的一聲悶響。

那半杯奶茶連同包裝袋一起砸進了垃圾桶的最深處。

陳澈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沈念!你發甚麼瘋!”

“夏夏好心好意把最喜歡的奶茶分給你,你在這裝甚麼清高?”

“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連一個眼神都沒再施捨給他。

我越過他們,徑直走向高三年級組辦公室。

打開我那個用了五年的辦公桌抽屜。

拿出一個紙箱,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我的個人物品。

相框、水杯、靠枕。

我把這些東西一樣樣丟進紙箱裏。

門外傳來陳澈氣急敗壞的聲音。

“行!你願意鬧就接着鬧!我看你能氣到甚麼時候!”

他拉着林夏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篤定我只是在賭氣。

他以爲只要晾我幾天,我就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主動低頭去哄他。

但他不知道,我已經把支教申請表壓在了校長的辦公桌上。

2

晚上八點,我推開市中心大平層的門。

屋內一片漆黑,空氣裏透着一股冷清。

按下開關,餐廳那張昂貴的大理石餐桌上擺滿了外賣盒。

清一色的頂級海鮮。

澳洲龍蝦、帝王蟹、象拔蚌。

濃郁的腥甜味直衝腦門。

我站在餐桌前,冷冷地看着這一桌子奢華的晚餐。

我和陳澈同居了三年。

他知道我嚴重海鮮過敏。

甚至連聞到這股味道都會起紅疹。

我拿出手機,對着桌子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陳澈。

“明知道我海鮮過敏,你點這些是甚麼意思?”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他的語音條彈了過來。

點開語音,陳澈不耐煩的語氣充斥着整個客廳。

“林夏晚上帶學生排練太辛苦了,突然唸叨着想喫海鮮。”

“我順手讓人訂了一桌送回家,你別小題大做行不行?”

“你想喫就喫,不喫就自己餓着,別整天變着法地找茬。”

我握着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這就叫順手訂了一桌送回家?

這房子明明是我和他的家。

現在卻成了他用來滿足林夏口腹之慾的地方。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我的賬戶裏多了一筆五萬元的轉賬。

緊接着又是一條語音。

“給你轉了五萬,自己去買個包,或者買點你想喫的東西。”

“順便去臥室幫我找找,林夏昨天把她的水鑽髮卡落在牀頭了。”

“找到之後叫個跑腿直接寄給她,她明天演出要用。”

這段話裏的信息量大得驚人。

林夏昨天來過我們家。

她甚至進了我們的臥室。

她還把髮卡落在了我們的牀頭。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鈍痛蔓延全身。

我忍着反胃的衝動推開臥室的門。

走到我們睡了五年的雙人牀前。

伸手摸進我的枕頭底下。

冰涼的觸感傳來。

一枚鑲滿水鑽的蝴蝶髮卡被我抓在手裏。

它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藏在我的枕頭下面。

這是多麼明目張膽的挑釁。

胃裏的酸水再也壓制不住。

我捂住嘴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劇烈地乾嘔起來。

直到把胃裏的苦水都吐乾淨,我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看着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眼眶泛紅的女人。

我覺得自己真是可悲到了極點。

五年青春,換來的是無休止的輕視和背叛。

我扯過紙巾擦乾嘴角的口水。

走出衛生間,我從儲物櫃裏扯出幾個黑色的大號垃圾袋。

我走到衣帽間,把他這些年送給我的所有東西翻了出來。

名牌包包、高定風衣、昂貴的珠寶首飾。

這些曾經被我視作愛情見證的奢侈品。

現在看來只是一堆裹着糖衣的垃圾。

我一件不落地把它們全部掃進黑色垃圾袋裏。

走到客廳,我看到了酒櫃上那對情侶水杯。

那是我們創業賺到第一筆錢時買的。

杯底刻着我們倆名字的拼音縮寫。

他曾經舉着杯子對我說要和我喝一輩子的水。

我拿起其中那個屬於我的杯子。

沒有任何猶豫,用力砸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砰”的一聲脆響。

玻璃碎片四處飛濺,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我拿起手機,進入訂票軟件。

買好了一張明晚離開這座城市的硬座火車票。

3

週一早上的全校教職工大會。

大禮堂裏坐滿了人。

今天最重要的環節是公佈本年度市級優秀教師的歸屬。

爲了這個名額,我帶病熬了三個月夜,寫了幾十萬字的教學論文。

我的班級升學率在全校遙遙領先。

這本來是板上釘釘屬於我的榮譽。

大屏幕上的PPT翻轉。

金光閃閃的名字跳了出來。

林夏。

我愣在原地。

大屏幕上放着林夏那張精修過的證件照。

下面寫着她指導的校合唱團獲得了市級比賽參與獎。

這就把我的高三一本上線率直接抹S了。

坐在貴賓席正中央的陳澈帶頭鼓起了掌。

全場的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起來。

林夏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長裙站起身致意。

她脖子上戴着一條極其耀眼的鑽石項鍊。

我眯起眼睛看過去。

陳澈的西裝領帶上,正彆着一枚同款的鑽石領帶夾。

兩人在衆目睽睽之下交換了一個曖昧的眼神。

坐在我身邊的王老師氣得直接把筆記本摔在桌子上。

“憑甚麼?她林夏回國才三個月,上課全靠放PPT!”

“沈念,這就硬生生把你頂了?你也不去鬧?”

我看着臺上笑容滿面的林夏,搖了搖頭。

“不鬧了,沒意義。”

王老師以爲我被打擊傻了,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散會後,陳澈的助理直接把我請進了他的專屬休息室。

休息室裏只有他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上,隨手扯鬆了領帶。

看到我進來,他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本支票簿。

拿起鋼筆刷刷寫了幾筆,撕下一張推到茶几上。

“行了,別板着臉了。”

“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但那個優秀教師的名頭對你來說沒甚麼用。”

“夏夏剛回國,她需要這個頭銜去評副高職稱。”

“她家裏催得緊,我總得幫她把路鋪平。”

陳澈靠在沙發背上,語氣理所當然。

他指了指那張支票。

“這五十萬算是給你的補償。”

“反正我今年給學校捐了那棟大樓,這名額我說了算。”

“拿着錢去給自己放個長假,別再鬧了。”

他篤定我會嚥下這口氣。

畢竟以前無論他做得多過分,只要稍微給點甜頭,我就能自己把委屈消化掉。

他以爲這次也是一樣。

我看着茶几上那張支票。

連多看一眼的慾望都沒有。

我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直接甩在支票的旁邊。

“這甚麼?”他皺起眉頭。

他以爲這是我讓他籤的同居保證書,或者是想要更多補償的清單。

我懶得解釋,直接伸手從他手裏抽走那支昂貴的鋼筆。

我翻開文件,拔出筆帽。

在《解除同居關係協議》的落款處,龍飛鳳舞地簽下沈念兩個字。

接着翻到第二張。

在《偏遠山區三年支教最終確認書》的申請人一欄,再次簽下我的名字。

蓋上筆帽,我把鋼筆扔回他懷裏。

“錢留着給林夏買包吧,我不缺這點施捨。”

陳澈低頭看清了文件上的抬頭。

他那張一直運籌帷幄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沈念!你來真的?”

他猛地站起身,手裏的文件被他捏得變了形。

我沒有理會他的質問。

轉身拉開休息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只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4

下班的時候,天邊突然滾過幾聲悶雷。

接着便是一場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我沒有帶傘,站在校門口的傳達室屋檐下等雨停。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霸道地停在水窪裏,濺起一片水花。

車窗降下,陳澈坐在駕駛座上按了按喇叭。

“上車。”他的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強硬。

我沒有動,假裝沒聽見。

他直接推開車門,撐着一把黑傘走到我面前。

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扔到我懷裏。

“拿着。”

我低頭一看,是一張打折的市郊遊樂園門票。

“這是別人送的贈票,我留着也沒用。”

“你週末自己去散散心,別總是一副我欠了你幾百萬的死樣子。”

他用最施捨的語氣,說着自以爲關心的話。

這時,副駕駛的車門開了。

林夏撐着一把小花傘走了過來。

她故意把挎包拉鍊敞開,露出裏面兩張印着燙金字母的豪華遊輪VIP船票。

那是陳澈一直說要帶我去的航線。

每次我提起來,他都說公司太忙沒時間。

現在,他有時間帶林夏去了。

“陳澈,你別逼沈老師了,她可能不喜歡去遊樂園呢。”

林夏挽住陳澈的胳膊,嬌滴滴地說道。

我看着他們倆,再看看手裏那張打折的遊樂園門票。

心底最後一點微火,徹底熄滅了。

我當着他們的面,把那張遊樂園門票撕成兩半。

再撕成四半。

直接扔進腳下渾濁的水坑裏。

陳澈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沈念!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冷笑一聲,抬起右手。

無名指上戴着一枚樣式普通的素圈戒指。

這是他剛創業時在地攤上給我買的。

我戴了整整五年,從未摘下。

我用力將戒指擼了下來。

指關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起一圈紅痕。

我抬手將戒指狠狠砸在邁巴赫的車窗上。

清脆的撞擊聲在雨夜裏格外清晰。

戒指彈到地上,滾進了下水道。

陳澈徹底被激怒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正要發火。

身旁的林夏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啊......陳澈,我胃好痛......”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陳澈立刻變了臉色,眼裏的憤怒瞬間變成了焦急。

他一把甩開原本打在我頭頂的黑傘。

傘骨劃過我的側臉,留下一道紅印。

我往後退了一步,陳澈卻爲了護住林夏,一把將我推開。

“你沒長眼睛嗎!離遠點!”

路面溼滑。

我被他推得一個踉蹌,直挺挺地跌進了滿是爛泥的水窪裏。

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我的衣服。

陳澈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夏抱進副駕駛,自己繞回駕駛座。

引擎轟鳴。

邁巴赫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輪胎碾過水坑,濺起的泥水混合着髒污糊了我滿臉。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着我的身體。

我坐在泥水裏,沒有哭。

相反,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撐着地面爬起來,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臉上的髒污。

走到馬路邊,攔下了一輛剛剛下客的出租車。

司機看着我一身狼狽,猶豫了一下才讓我上車。

“姑娘,去哪兒?”

“火車站。”

再見了,陳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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