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準備回孃家過中秋時,府裏的老嬤嬤有些詫異。

“夫人,您與侯爺不是年年中秋守完沈家祠堂,月過中天才回林家嗎?”

我笑了笑,將披風繫好。

“今年早些回去,幫母親做月餅。”

嫁給謝臨舟七年,每年中秋,我都在沈家靈堂裏度過。

只因他的白月光沈婉,死在了他最愛她的那年。

謝臨舟說,他欠沈婉一場婚禮,也欠沈家二老一份孝道。

於是每逢中秋,他去沈府陪沈父飲酒,哄沈母用膳。

再在沈婉牌位前擺上兩副碗筷,溫聲說一句:

“婉婉,我帶夫人來看你了。”

而我這個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只能站在一旁,替他給亡人添香。

等沈家團圓宴散了,他才讓丫鬟裝些冷掉的殘羹,遞到我手中。

“你孃家近,晚些回也不妨事。”

從前爹孃歡喜我嫁在京中,說往後年年中秋都能團圓賞月。

誰知七年了,他們從未等到我陪他們喫過一頓熱乎的團圓飯。

還好,今年我不用再等謝臨舟了。

......

我在族中傳了信,說八月十三便能到家。

母親的信回得極快。

歪歪扭扭的字寫滿半張信箋,說今年跟隔壁柳嬸學了蓮蓉月餅的新花樣,餡裏添了鹹蛋黃,等我回去頭一個嘗。

又說父親在院裏掛花燈,比去年多買了兩盞,紅彤彤的,巷口就能瞧見。

末了小心添了一句,今年怎地這般早?

阿蘅身子可好?

窗外有腳步聲。

謝臨舟從前院走來,身後小廝抬着兩口木箱往馬車上搬。

沈父愛喝的竹葉青,沈母喫慣的蘇州蜜餞,沈婉生前最愛的桂花糖藕。

每一樣他都親手挑過,怕鋪子換了貨色,前日專程跑了趟城南老號,掌櫃的都認得他,喊他沈家姑爺,他也不糾正。

“他走不開。”我對傳信的丫鬟說,“告訴我娘,今年我一個人回。”

丫鬟遲疑了一下:“夫人,那侯爺的行李......”

“不用收拾。”

我站在窗前,看他把竹葉青放進箱底,外頭裹棉布,怕路上顛碎。

給沈家的節禮,年年比當初下聘還仔細。

七年了。

沈父喝甚麼酒,他記得。

我爹舊寒腿年年犯,入秋便疼的下不來牀,他沒問過。

沈母愛哪家鋪子的蜜餞,他記得。

我對桃仁過敏,他不知道。

去年中秋,沈家宴散後,他讓丫鬟端來一碗藕粉羹,說沈母特意留的,讓趁熱喫。

我沒細看,舀了幾口。

夜裏便起了滿身紅疹,高熱燒至天亮。

丫鬟去前院請他,他正陪沈父下棋,聽了只說:“沈母一番心意,讓嬤嬤請個大夫瞧瞧便是。”

大夫來時他沒來。

方子開好他沒過問。

第二日照舊去沈府請安,還帶了一包桃仁酥,說上回沈母誇過好喫,怕斷了貨,又去買了兩斤。

嬤嬤氣的在竈房摔了勺子:“夫人險些沒命,侯爺倒還給人家買桃仁點心!”

我攔住她。

爭也沒有用,爭贏了的是沈婉,爭輸了的也是我。

門簾掀動。

謝臨舟進屋,見我穿戴齊整,多看一眼。

“出門?”

“嗯,買些節禮。”

他目光掃過身後的包袱。

“給我爹孃的。茶葉、護膝、一匹絨料,兩壇桂花釀。”

他點頭,轉身從櫃上拿起一盒月餅遞來:“這個也帶上。沈府前幾日送的回禮,嘗着不錯,給岳父岳母算個心意,你便不必再另買。”

月餅盒在櫃上擱了五六天,封口鬆了,他沒碰過。

不是替我備的,是剩的。

“好,放着吧。”

丫鬟來報馬車備好。

我走到門口,停住腳。

“謝臨舟。”

他抬眼。

“若沈婉當年沒死,你會娶我嗎?”

頭一回問,也是末一回。

他端盞的手停住。

廊下燈籠被風吹的晃,光影從他臉上一明一滅的挪過去。

我等着。

等他說會。

等他說別多想。

等一句七年都沒落下來的話。

院裏小廝催車的聲音遠遠飄來。

我轉身出門。

他沒有開口。

走到廊盡頭時,聽見他吩咐小廝:“桂花酒溫上,今晚去沈府,別誤了時辰。”

我上了馬車,簾子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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