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宋端午茶會上,江南一百餘家茶行掌櫃聚齊,今年皇上賞的龍團鳳餅被我拿到了。
在場的茗茶世家紛紛默契地看向陸羽樓大公子陸長淵。
都在爲我們這對即將修成正果的青梅竹馬撫掌稱讚:
“才子配佳人,陸公子與玉姑娘當真是天造地設!”
陸長淵連氣都沒喘勻,大步跨過高臺走到我面前。
我心底微熱,靜等他將這代表姻緣的龍團鳳餅爲我泡茶。
可他卻理所當然地拿走那枚茶餅,放在了他的白月光手中。
“婉音昨日看賽龍舟受了風邪,鎮驚安神需要飲用,你身體康健並不需要。”
他溫柔地將我耳邊的碎髮理好,語氣理所當然,
“乖,咱們等明年端午,大不了我再爲你尋一餅來。”
我望着白月光靠在他身側虛弱又得意的笑意,柔順地點了點頭。
陸長淵不知道,沒有明年了。
......
“陸公子對婉音姑娘當真是體貼入微,連這御賜的龍團鳳餅都捨得拿來做藥引。”
坐在下首的一個錦緞茶商壓低了聲音。
他語氣裏滿是看好戲的意味,眼神在我們三人之間來回打轉。
原本熱鬧非凡的望江樓,此刻靜得連江面上的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着我,等着看我這位即將過門的準少夫人如何發作。
婉音柔弱無骨地靠在陸長淵的手臂上。
她用絲帕掩着脣,輕輕咳了兩聲。
“長淵哥哥,這茶餅太貴重了,婉音受不起的。”
她眼波流轉,怯生生地看向我。
“若是清歡姐姐不高興,婉音寧願病死,也不敢奪人所愛。”
陸長淵眉頭微蹙,反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你身子弱,大夫說了需要這龍團鳳餅的茶氣來安神。”
“清歡向來識大體,怎麼會因爲一塊茶餅跟你計較?”
我安靜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用原本屬於我的那套越窯青瓷茶具,熟練地爲婉音點茶。
沸水注入茶盞,龍團鳳餅獨有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
那是我熬了無數個日夜,替他陸羽樓奪下江南茶魁才換來的御賜之物。
如今,卻成了他討好另一個女人的藥引。
“陸長淵,你是不是瘋了?”
坐在我身旁的閨蜜蘇錦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拍案而起。
“這茶餅是清歡贏回來的,是代表姻緣的彩頭!”
“你當着江南所有同行的面把它給一個小妾,你把清歡的臉面往哪擱?”
陸長淵點茶的手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冷冷地瞥了蘇錦一眼:
“蘇大小姐,這是我陸家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插嘴。”
“更何況,婉音不是小妾,她是我恩師的遺孤,我理應照顧她一輩子。”
婉音適時地紅了眼眶,眼淚要掉不掉地掛在睫毛上。
“蘇姐姐莫要怪長淵哥哥,都是婉音的錯,婉音這就走......”
她作勢要起身,卻被陸長淵一把按回座位上。
“你坐下,今日誰敢趕你走,就是跟我陸長淵過不去。”
周圍的茶商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漸漸大了起來。
“看來這玉家大小姐,終究是比不過人家青梅竹馬的恩情啊。”
“可不是嘛,聽說那婉音姑娘在陸府的喫穿用度,比正經主子還要精細。”
蘇錦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茶盞就要砸過去。
我抬起手,平靜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阿錦,算了。”
蘇錦難以置信地看着我,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我沒有理會她的目光,只是端起面前已經冷透的殘茶,淺淺抿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意外地讓我清醒。
半個月。
距離京城那邊來接我的人抵達江南,還有半個月。
這場長達七年的荒唐戲碼,終於要落幕了。
茶會散場後,陸長淵破天荒地沒有陪婉音回別院,而是上了我的馬車。
車廂裏瀰漫着淡淡的沉水香。
他靠在軟墊上,隨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裏帶着幾分施捨般的寬容。
“今日你表現得不錯,沒有像以前那樣無理取鬧。”
我垂着眼睫,看着自己裙襬上的並蒂蓮暗紋,沒有說話。
他似乎對我這種溫順的態度很受用,伸手想要攬我的肩膀。
我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閃過一絲不悅。
“玉清歡,你還在鬧脾氣?”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對婉音只有兄妹之情,她孤苦無依,我多照拂一些怎麼了?”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敏感多疑?”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着這張我曾深愛了七年的臉。
當年他家道中落,是我頂着家族的壓力,拿嫁妝幫他盤下茶園。
如今他功成名就,卻覺得我的存在是一種束縛。
“我沒有鬧脾氣。”我語氣平和。
“沒有最好。”
他從袖中摸出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隨手扔在我懷裏。
“這是婉音挑的,說你戴着肯定好看。”
“你若能一直這般懂事,下個月初六的婚期,便如期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