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十年代初,我母親被家暴致死,親戚們避我如蛇蠍。
一位來鄉村支教的老師,承擔起了照顧我的重任。
她教會我讀書認字,明辨是非。
我第一次有了依靠,有了方向。
第二年,我被送去了福利院。
拼了命的去學習。
讀了書,成了名律。
無數次託人去尋,卻再沒找到那位老師。
直到十餘年後,我接到一樁家暴訴訟案。
原告瑟縮着抬起眼。
我卻在猝然間,認出那張臉。
曾在三尺講臺上,滿目清明篤定的女人。
如今只餘一張佈滿淤青,滄桑麻木的模樣。
助理翻了翻卷宗,在我身旁輕聲:
“家庭矛盾而已,咱們外人插不了手。”
“顧律,別接了,省得她男人來報復。”
......
翻開卷宗的時候,辦公室的空調緩緩的吐着冷氣。
而坐在對面的原告,死死低着頭。
她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衣,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大熱的天,手腕上還戴着一副粗線冰袖。
聽到翻紙的聲音,她瑟縮着抬起眼。
那是一張佈滿淤青、滄桑麻木的臉。
右眼角有一道結痂的口子,順着顴骨往下蔓延。
但那個輪廓,那道眉骨的走向。
讓我一下就認出了她的身份。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鐘。
呼吸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助理小陳湊過來,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顧律,這案子別接了,家庭矛盾而已,咱們外人插不了手。”
“這女人的老公叫趙大強,在咱們區包工程的,出了名的混不吝,手底下養着一幫打手,惹急了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爲賺這點代理費,惹得她男人來報復,犯不上。”
小陳說得很現實。
在這個圈子裏,家暴案向來喫力不討好。
取證難,反覆率高,指不定哪天原告自己撤訴,轉頭和老公和好,律師反而成了惡人。
林雲聽到了小陳的話。
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乾裂的嘴脣哆嗦着,眼神裏的光一點點滅了下去。
“對不住,打擾你們了。”
她鬆開抓着包的手,正準備離開。
“站住。”
我猛地站起來。
小陳嚇了一跳,轉頭愣愣地看着我。
我沒理他,繞過辦公桌,大步走到林雲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小陳,把門鎖上,你先出去。”
“顧律,你真要接?這案子......”
“出去!”
我拔高了音量。
小陳嚥了口唾沫,不敢再勸,拿上文件夾退了出去,咔噠一聲帶上了門。
辦公室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拉着她,重新按回沙發上。
轉身去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塞進她手裏。
“林老師。”
這三個字一出口,我下意識紅了眼眶。
林雲渾身劇烈地一震,手裏的水杯晃盪了一下。
“你......你叫我甚麼?”
我看着這張臉。
十餘年的時間,把當年那個站在三尺講臺上,滿目清明篤定的女人,磋磨成了現在這副鬼樣子。
過往的記憶和這張熟悉的臉一起浮現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九十年代初。
我十歲。
我爸喝醉了酒,又一次對着我媽拳打腳踢了起來。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個場面。
我媽躺在地上,血順着額頭流進眼睛裏,她看着我,嘴裏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氣。
“跑......”
我沒有跑。
我嚇傻了,只呆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我媽沒了呼吸。
而我媽出事後,親戚們避我如蛇蠍。
沒人願意管一個S人犯的女兒。
直到,林雲來到我們村支教。
她不但沒有嫌棄我。
反而牽着我的手,帶我走進教室。
教會我認字,教我讀書,教我明辨是非。
她告訴我:“顧晴,抬起頭走路,你要永遠記住,錯的不是你,是打人的人。”
第二年,支教結束,她幫我聯繫了福利院。
讓我有了飯喫,有了書讀。
我拼了命地學。
後來,我考上政法大學,拿了獎學金,進了頂尖律所,成了名律。
無數次託人去尋她。
但全然沒有音信。
萬萬沒想到,再次相遇,竟是在這種場景下。
“林老師,我是顧晴。”
我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一點點收緊。
林雲的嘴脣劇烈地哆嗦起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水杯裏。
“顧晴......真的是你,顧晴......”
她嚎啕大哭。
壓抑了十多年的委屈,順着眼淚決堤。
我任由她掐着,眼淚也跟着往下掉。
十分鐘後。
她哭夠了,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我拿紙巾給她擦乾眼淚,把那份卷宗重新擺在她面前。
“林老師,告訴我,這些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林雲垂下眼,手指絞在一起,開始緩緩道出了這些年的經歷。
她說她離開學校之後,家裏給他相了一門親。
那個男人叫趙大強。
他脾氣暴躁,一旦遇到甚麼不順心的事,就對着她拳打腳踢。
“我嫁給他十二年,被打了十二年,一開始只是扇巴掌,後來演變成拿皮帶抽,拿椅子砸。”
“我跑過,報過警,可是沒用,警察來了,也就是調解。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兩口子打架牀頭打架牀尾和。”
“他當着警察的面給我下跪磕頭,扇自己耳光,保證再也不敢了。”
“警察一走,他關上門,打得更狠。他說我要是再敢跑,就S了我全家。”
“顧晴,我本來都打算認命了。”
“直到昨天,他拿開水潑我......”
她撩起袖子,扯下那隻冰袖。
整條小臂,全是觸目驚心的燙傷紅斑和舊疤。
我的心被狠狠揪住。
那年我十歲。
沒有能力去保護我的媽媽。
那曾是我一輩子的愧疚。
而今天,命運又一次把這道難題安排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眼前的老師。
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把卷宗翻到最後一頁,拔出鋼筆,遞給她。
“這案子,我接了。”
林雲不敢接筆。
她往後躲了躲:“不行,顧晴,你不知道趙大強是甚麼人。他在社會上混,認識很多流氓。”
“你有今天不容易,不能因爲我毀了。”
我抓住她的手,把鋼筆硬塞進她掌心。
“林老師。”
我直視着她。
“你還記得嗎?”
“您當年曾在講臺上教過我,做人要知恩圖報,更要迎難而上。”
“今天,我就是要通過這件事向您證明,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
“我不會怕的。”
“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