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高鐵進站口,我被安檢員攔住:

“箱子裏是甚麼?”

“**心臟,兩小時後要移植。”

我遞上加急醫療通行證。

安檢員確認證件後剛要放行,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一把拽住箱子:

“不能走!她箱子裏裝的是違禁品!”

我回頭一看,竟是我那小姑子趙雅。

她指着我,大喊:

“警察同志!我舉報她!她是我嫂子,箱子裏裝的根本不是治病的東西,是她從黑市買來的D品,打算藉着醫生的身份運出去賣!”

四周武警迅速圍攏,槍口下壓。

我急得雙眼通紅:

“趙雅你瘋了嗎!裏面是一顆供體心臟!受體只剩兩小時的命了!”

趙雅翻了個白眼,冷笑一聲:

“裝甚麼裝?我哥說你最近神神祕祕的,肯定沒幹好事。你要是心裏沒鬼,就當衆打開看看啊!”

周圍安靜下來,帶隊的特警面色冷峻:

“請配合檢查,馬上開箱。”

我看着倒計時的手錶,冷汗打溼了後背。

如果心臟被污染,等救命的那位國士錢老,就徹底沒救了。

1

“同志!這箱子真不能開!”

我一手緊緊護着恆溫箱,一手把加急通行證往特警面前遞。

“您看!這是衛健委開具的器官運輸綠色通道證明,上面有公章!”

“箱子裏是4度恆溫保存的供體心臟,一旦暴露在空氣中超過三分鐘,心肌細胞就會不可逆壞死!”

帶隊的特警接過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神色有所鬆動。

他剛要放行。

趙雅尖着嗓子又叫喚起來:

“假的!證件也是假的!”

她甚至直接轉身面向候車大廳看熱鬧的人羣:

“大家都來看啊!這個女人打着醫生的旗號販D!”

“她箱子里根本不是甚麼心臟,是冰毒!用醫療箱僞裝的冰毒!”

“我是她親小姑子,親眼看見她半夜三更在家裏打包這些東西!”

人羣一下全亂了。

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拉着孩子往後退。

“販D的?!抓起來!”

“現在的人爲了錢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別讓她跑了!”

我氣得手都在哆嗦:

“趙雅!你放屁!我甚麼時候在家打包過東西?這顆心臟是今天凌晨三點在手術室裏取的!”

趙雅根本不聽我說話。

爲了阻止我離開,她甚至直接掏出手機,對着我開啓了直播:

“各位家人們,你們看看!”

她對着鏡頭擠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這就是我嫂子,人民醫院器官移植科的林薇主任!”

“表面上救死扶傷,背地裏走私人體器官,販賣D品!”

“我今天就算豁出去,也要在這攔住她!”

直播間裏人數飆升,彈幕不停地往外刷。

【黑心醫生!報警!】

【人販子!器官販子!天S的!】

【支持嫂子舉報!】

我眼看事態失控,急得直跺腳。

“趙雅!你把直播關了!你這是造謠!要負法律責任的!”

趙雅把手機舉得更高,聲音越發尖厲。

“我造謠?那你倒是開箱子給大家看啊!”

“不敢開?不敢開就是心虛!”

這下,特警的態度全變了。

涉毒,走私器官,實名舉報。

單拎出哪一項,都不是他能拍板放行的。

“林薇女士,請配合我們去審訊室做進一步調查。”

“不行!”我緊緊抱着恆溫箱,“箱子不能離開冷鏈!你們可以查我,但箱子必須放行!”

“讓站臺的工作人員把箱子直接送上高鐵,到了那邊自然會有人接!”

我聲嘶力竭地喊出這句話。

只要心臟上了車,就還有救。

特警猶豫了兩秒。

就在這空檔。

趙雅動了。

她突然衝上來,一腳踹在恆溫箱的底部。

“砰!”

箱子從我懷裏摔了出去,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蓋子彈開。

冷凍液噴濺了一地。

冒着白霧的冷氣裏,那顆被無菌袋包裹的心臟滾了出來,在地上翻了兩圈,撞上一個垃圾桶底座才停住。

“不——!!”

我尖叫出聲,整個人撲了過去。

膝蓋磕在地面上,疼得我眼前發黑,我也顧不上。

我雙手把心臟捧起來,它的溫度在急劇上升。

保存液還在從破裂的無菌袋裏往外滲。

“不能......不能暴露在空氣裏......”

我直哆嗦,拼命把心臟往懷裏護,用衣服裹住它,眼淚噼裏啪啦往下掉。

趙雅站在旁邊,拍了拍手,聳了聳肩。

“都看到了吧?她護得這麼嚴實的東西,能是甚麼好貨?”

圍觀羣衆的手機閃光燈一直亮。

四個武警上前,兩個按住我的肩膀,兩個去掰我的手。

“放下物品!雙手抱頭!”

“不能拿走!求求你們!那是心臟!是人的心臟!”

我的手指被一根根掰開。

那顆帶着溫度的供體心臟,被裝進證物袋,送去檢驗室。

我癱在冰冷的地面上,力氣全沒了。

趙雅走上前,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關掉直播,彎下腰,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嫂子,誰讓你不聽話的。”

2

審訊室裏。

我被手銬拷在審訊座椅上,拼命解釋。

“警官!恆溫箱裏面不是甚麼D品,真的是心臟!”

“它在常溫下每多待一分鐘,移植成功率就下降百分之十!”

“受體是一位七十二歲的老人,全身器官衰竭,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審訊員面無表情:“化驗結果沒出來之前,證物不能歸還。”

“不是D品!真的不是!”

我崩潰了,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們打電話給我們醫院!打給周院長!他可以證明!”

“整個手術團隊十七個人,從凌晨三點忙到早上八點才取出這顆心臟!”

審訊員看了看旁邊的同事,遲疑了片刻。

“可以聯繫你們醫院覈實,但在結果出來前,你必須待在這裏。”

我連連點頭:

“好!我不走!你們現在就打!”

審訊員掏出手機遞給我:

“你自己撥,開免提。”

我哆嗦着手撥通了周院長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對面傳來周院長焦急的嗓音。

“林薇!你到哪了?鄰省那邊催了八遍了!受體血壓已經掉到60了!”

“周院長!”我哭着喊,“我被扣在高鐵站的審訊室了!趙雅舉報我販D!心臟被摔出來了!正在化驗!”

“你趕緊跟這裏的警察說,那是供體心臟,不是D品!”

周院長急得大罵:

“混賬!哪個審訊室?我現在就開視頻!”

審訊員點了一下頭,我趕緊切換成視頻通話。

屏幕裏出現了周院長的臉,他身後是醫院的院長辦公室,牆上掛着執業許可證和各種獎狀。

“警察同志,我是人民醫院院長周德清!”

“林薇是我院器官移植科主任,今天凌晨真有一臺供體心臟摘取手術,所有手術記錄、器官分配系統的編號我都可以提供!”

“那顆心臟是合法的!通過紅十字會器官捐獻體系分配的!有全套的倫理審批!”

審訊員的面色緩和了些。

他剛要開口,門外傳來高跟鞋踩地的聲響。

趙雅推門走進來,手裏還端着一杯從自動售貨機買的奶茶,嘬了一口。

“喲,這就開始搬救兵了?”

她慢悠悠地走到我旁邊,彎腰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冷笑起來。

“警察同志,你們可別被騙了。”

“這個所謂的周院長,是她的老相好。兩個人合夥倒賣器官好幾年了。”

“這事我哥早拿到了證據,準備明天就去紀委舉報。”

“她今天急着跑,就是想在事發前把這批貨送出去。”

周院長在屏幕裏氣得臉都青了:

“一派胡言!你們在搞甚麼?這女的是誰?”

趙雅對着鏡頭歪頭:

“我是她小姑子,也是受害者家屬代表。”

“周院長,你演技可以啊,背景選得也好。”

“但我告訴你,現在AI換臉技術發達,誰知道屏幕裏的是不是真人?”

“沒準你就是坐在出租屋裏,對着綠幕演戲呢。”

審訊員被她這話一攪和,面色又緊繃起來。

“視頻通話沒法當成直接證據。”

“你們還在等甚麼?”趙雅催促道,“趕緊拆了那破箱子化驗啊!”

“我跟你們講,裏面保準有夾層,D品就藏在夾層裏!”

審訊員思量片刻,拿起對講機:

“化驗室,對恆溫箱進行拆解檢查,看有沒有夾層。”

“不——!”

我掙扎着撲向門口。

“不能拆!那箱子本來就摔裂了,再拆心臟就全完了!”

兩個警察把我按住,我拼命扭動身子。

十五分鐘後。

化驗室的人推門進來,手裏端着托盤。

托盤上,是那顆從無菌袋裏取出來的心臟。

它在常溫下暴露了將近三十分鐘。

表面從鮮紅變成了暗紫色。

化驗員遞上報告:“沒檢測到違禁成分。無菌袋裏的液體是標準的器官保存液。箱體沒有夾層。”

“這是一顆人體心臟。”

審訊室安靜下來。

趙雅叼着奶茶吸管愣了一下,又強裝鎮定。

“那也不能說明她不是走私器官啊。合法的器官誰會這麼鬼鬼祟祟的?”

沒人理她。

審訊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看着那顆變色的心臟,又看了看化驗報告,額頭直冒汗。

而我整個人軟在椅子上。

我盯着托盤裏那顆心臟。

三十分鐘常溫暴露。

保存液流失。

無菌環境全毀了。

它完了。

這顆心臟,全廢了。

我張着嘴,半點聲音也發不出,眼淚往下淌。

七百公里外,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躺在手術檯上,胸腔已經打開,等着這顆心臟救命。

現在,他等不到了。

3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十一點四十七分。

高鐵開走四十分鐘了。

就算心臟沒壞,也來不及了。

我靠在審訊室的牆壁上,身子一直抖。

手機在口袋裏不停地震動。

審訊員看了我一眼,沒攔着。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全是未接來電。

鄰省中心醫院,二十三個。

周院長,十一個。

科室護士長,六個。

還有一長串的微信消息。

我沒顧上看,電話又進來了。

來電顯示:鄰省中心醫院·ICU·方主任。

我發着抖接通,按下免提。

“林主任!心臟呢!心臟到底在哪?!”

方主任的嗓音完全嘶啞了。

“受體已經上ECMO了!但他撐不了多久!肝腎都開始衰竭了!”

“整個手術團隊三十個人在這等了四個小時了!”

“你告訴我心臟到底甚麼時候能到!”

我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怎麼說?

告訴他心臟在審訊室的托盤裏,已經成了一塊變色的死肉?

“方主任......”我聲音發顫,“心臟......心臟已經......”

我說不下去了,捂着臉哭出聲。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長到我以爲信號斷了。

接着,方主任壓抑着嗓音開口。

“林薇,你知不知道這個受體是誰?”

“你知不知道全院上下爲了這臺手術準備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

他話沒說完,背景裏傳出急促的儀器報警聲。

“滴滴滴——滴滴滴——”

接着是護士的喊叫:“血壓測不到了!心率歸零!方主任!ECMO也撐不住了!”

方主任沒再說話。

電話裏只剩亂哄哄的腳步聲、儀器聲和喊叫聲。

大概過了兩分鐘。

方主任重新拿起電話。

他的聲音變得發平,平得毫無起伏。

“林薇。”

“受體於十一點五十一分,心力衰竭,宣告死亡。”

“你好自爲之吧。”

電話掛斷了。

我靠着牆,身子往下墜。

眼淚流乾了,眼睛乾澀得發疼,渾身上下每一個關節都疼。

一條人命。

七十二歲。

等了八個月纔等到的配型心臟。

就這麼沒了。

審訊員低着頭,沒敢看我。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冷嗤。

趙雅放下奶茶杯,拍拍手。

“演完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林薇,你這演技真是浪費在手術檯上了。”

“甚麼受體死了,甚麼心力衰竭,我看這幫人全是你花錢請的託。”

“殯儀館的配音都沒這麼專業。”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指尖點了點我的額頭。

“嫂子,別裝可憐了。”

“以爲哭兩聲就能翻盤?”

“告訴你,今天的直播有五十萬人看了,你'販D女醫生'的標籤都在熱搜上掛着了。”

“你的職業生涯,算是到頭了。”

我終於回過神來。

我抬起頭,直勾勾盯着她。

“趙雅,這是一條人命。”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因爲你那一腳,沒了。”

“你的良心過得去嗎?”

趙雅愣了一下,接着笑出聲來。

笑得前仰後合。

“良心?我的良心值幾個錢?”

“林薇,你也別拿死人來唬我。”

“醫院裏天天死人,多一個少一個有甚麼區別?”

“再說,誰知道那老頭是死是活?沒準人家活得好好的。你就是想拿這事來道德綁架我。”

她站直身子,掏出手機看了看,撇了撇嘴。

“不過話說回來,嫂子,咱們也別把事情做絕。”

“畢竟我哥還在家等着信呢。”

她走到我跟前,壓低了嗓音。

“你也清楚,我哥跟你結婚三年,家裏那套拆遷房一直寫的是你的名字。”

“我爸當年看病花了三十萬,也是從那套房子裏出的。”

“現在我爸沒了,那套房子,該還給咱們趙家了吧?”

我睜大眼睛看着她。

“你......你今天在高鐵站鬧這一出,就是爲了那套房子?”

4

趙雅點頭。

“不然呢?你以爲我喫飽了撐的跟你到這來?”

“我哥說了,好好跟你商量你不聽,那就只能來硬的。”

“你現在被停職了,名聲也臭了,那房子留着也沒用。”

“籤個字,把房產證轉到我名下,我就去撤銷舉報,還幫你在網上澄清。”

“要是不籤?”

她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剛纔直播的截圖,我跪在地上滿臉血污的模樣被截了下來。

“不籤的話,這些照片我可就發到你們醫院的羣裏了。”

“到時候別說做手術,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裏。

原來是這樣。

從一開始,趙雅就不是來舉報甚麼D品的。

她的目標,根本不是那個箱子。

而是那套我用十年工資攢下來的房子。

那位七十二歲的老人。

那顆用來救命的心臟。

在趙雅眼裏,全都是她用來逼我就範的籌碼。

“趙雅,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害死了一個人?”

“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有多重要?”

趙雅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行了,別扯這些沒用的,就問你籤不籤?”

“不籤我可走人了,走之前我再開一場直播,這次我就說你不光販D,還收病人家屬的紅包——”

“砰!”

審訊室的鐵門被重重撞開。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走廊裏,傳來密集整齊的腳步聲。

不是皮鞋。

是軍靴。

“踏!踏!踏!踏!”

聲音由遠及近,震耳欲聾。

整個審訊室的牆壁都在跟着震。

趙雅被嚇了一跳,奶茶杯掉在地上,液體濺了她一裙子。

“外面甚麼動靜?”

緊接着,十幾個荷槍實彈的特戰隊員衝入審訊室。

全副武裝。

防彈衣。

夜視儀。

槍口上掛着戰術手電,光柱在牆壁上晃動。

“所有人不許動!雙手抱頭!”

審訊員和趙雅全被按倒在地。

我也被一名女兵護到了牆角。

爲首的軍官大步跨進來。

他穿着軍裝,肩上扛着一顆金星。

是個少將。

他的雙眼熬得通紅,嘴脣抿成一條線。

視線掃過審訊室,定在桌上的托盤裏。

看着那顆已經變成暗紫色、完全報廢的心臟。

他的後背僵直了。

隨後,他轉過頭。

目光在幾人身上過了一遍,最後落在趙雅身上。

“就是你?”

他聲音低沉,強壓着怒火。

趙雅被按在地上,臉貼着地磚,眼珠子還在轉。

“你......你誰啊?演甚麼戲呢?放開我!我要報警!”

少將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咬着牙開口。

“是你踢翻了恆溫箱?”

趙雅梗着脖子:“是我踢的怎麼了!那箱子裏是D品!我舉報有功!”

少將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眶泛紅。

他站起身,面向整個審訊室。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那顆心臟的受體,是錢衍生院士。”

“中國工程院院士,'兩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者,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終身成就獎得主。”

“爲國家奉獻了一輩子的錢老。”

“十五分鐘前,因爲等不到這顆心臟,在手術檯上去世了。”

他轉過頭,盯着趙雅那張沾着奶茶的臉。

“就是你——”

“害死了錢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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