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沈蘅芷,我們和離!”

“我已得遇良人,此生非她不娶!”

顧延昭把和離書拍在桌子上,眼底泛着光。

一柱香前,我還在斟酌措辭,想告訴他 ——

他捧在心尖上的女人,是個專釣癡漢的騙子。

我袖中的證據,足以讓他免掉傾家蕩產的下場。

可他緊接着說了一句:

“和你這五年,我活得都不像個人。”

我攥着證據的手,緩緩收了回來。

原來在籠裏待久了,竟會把籠門當成遠方。

既然他這麼急着飛,那就去吧。

1

“緣由呢?”

他這才轉頭,眼底泛起狂熱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我遇到了真正懂我的人。”

他掃過我面前的賬本,滿眼嫌惡:

“她是正經女財主,有鋪面、有田產,不像你,整日只知算喫穿用度,一身小家子氣。”

“和她在一處,我才覺着,自己是真的活着。”

我袖中手指猛地收緊,紙邊鋒利,割得掌心刺痛。

這句話,比任何辱罵都傷人。

原來我這五年的操持、算計、深夜裏等他歸來的每一盞燈。

在他眼裏,都是讓他“不像人”的牢籠。

我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你見過她的鋪面?看過她的田契?”

他的臉立刻沉下來。

“你又要查人家底?沈蘅芷,你事事都要算計、都要翻底,難怪你身邊留不住人。”

這話刺耳,但我不惱。

因爲我早已查得清清楚楚。

三個月前,顧延昭頻繁出入城南茶會,歸來總帶脂粉氣。

我只當他結交友人,直到丫鬟翠屏來報,他結識了位姓柳的茶葉商女,出手闊綽,人脈頗廣。

我託錢莊周掌櫃打聽,才知她根本不叫柳如煙,至少用過三個化名。

無鋪面,田產是租的,所謂合夥人全是託,專挑有錢又自命不凡的男人下手。

你以爲攀了高枝,實則是待宰的肥羊。

等養肥了,便是一刀宰盡,連骨頭都不剩。

這是最老練的騙局,而顧延昭,已是最肥、最急、最甘願挨刀的那一個。

我本想今夜攤開證據,告訴他:你口中的女財主,是個屠戶。

可他的話,讓我把證據往袖底又推了推。

他俯身撐桌,湊近我,字字如針:

“你可知這些年我多憋屈?你只算房租、算糧價、算月例超支。”

“我同你說詩和遠方,你同我算柴米油鹽。”

“你滿身銅臭,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沉浸在自我感動裏,絲毫未察覺我的平靜。

“和離之後,家產如何分?”

他一怔,顯然沒料到我如此痛快。

“家中財物,我分毫不要,全給你。”

他挺直脊背,帶着施捨般的慷慨,“我只要自由。”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和離書。

紙上寫着“兩廂情願,各奔前程”,字跡工整,措辭體面。

“好,明日府衙門口,莫遲了。”

他徹底怔住,張了張嘴似要確認我是否賭氣。我未再看他,重新拿起算盤:“還有事?”

他站了片刻,終是轉身大步離去。

走到門口,腳步頓住,未回頭,只丟下一句:“你日後自會尋得良配。”

我未應聲。

腳步聲漸遠,我才緩緩放下算盤,從袖中抽出那沓紙 ——

銀票流水、與人私通的書信抄本、僞造田契謄錄,在燈下一張張翻過。

而後疊好,放入妝奩最底層。

不是不救,是他自己,推開了救命的手。

2

次日清晨,府衙門前。

顧延昭來得比我還早。

一身簇新石青長衫,腰懸玉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從頭到腳透着股揚眉吐氣的勁頭。

他看見我,上下打量一眼,嘴角帶着笑。

我沒搭理,徑直往裏走。

辦和離的書吏是個中年漢子,麪皮蠟黃,像是看慣了人間離合。

他接過和離書,掃了一眼,照例問道:

“奩產分割,可都協商妥了?沒有糾紛?”

顧延昭搶在前頭開了口。

他聲音壓得不算高,但語調裏的得意怎麼都藏不住:

“妥了,家中財物我一毫不取,全歸她。”

書吏抬眼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筆下未停。

我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和離書,拿起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顧延昭也湊過來,畫了個花押。

書吏收好文書,蓋上官印,遞過來。

紅契換紅契,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出了府衙大門,天色大亮。

顧延昭步子輕快得幾乎要踮起腳,他轉過身朝我拱了拱手,正要開口。

“延昭~”

街角傳來一聲嬌喚。

一頂青帷小轎停在槐樹下,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精心描畫的臉。

柳如煙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鬢邊一支赤金步搖,在晨光裏一晃一晃的。

她沒下轎,只隔着轎窗朝他招手,笑意盈盈。

顧延昭的嘴角瞬間翹到了耳根。

他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彎腰湊到轎窗前。

也不知說了句甚麼,柳如煙拿帕子掩着嘴笑,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動作親暱,毫不避諱街上往來的行人。

他回頭衝我揮揮手,語氣輕快得像在甩掉甚麼累贅:

“那些破爛,你有空燒了,別佔地方!”

說完一彎腰鑽進轎子。

轎簾落下,轎伕抬步,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南邊去了,很快融進人流裏。

我站在原地,手裏捏着和離書。

回去路上,我讓丫鬟翠屏去買了醬牛肉和花生米,又叫忠叔溫一壺黃酒。

進了院門吩咐道:

“顧延昭的東西,一件不留,能賣的賣了,不能賣的燒了。”

翠屏瞪大眼睛。

“全燒了?”

“全燒。”

後院的火從午後燒到傍晚。

那些衣裳、鞋帽、舊書、還有那把他在我生辰時非要買回來卻從沒彈過的破琴,全扔進了火堆。

火舌一捲,噼裏啪啦地響,像在放鞭炮。

鄰居探頭問,忠叔笑呵呵說:

“清理舊物,見笑了。”

我換了身常服,一個人坐在海棠樹下,倒酒,舉杯,對着空氣輕輕一碰。

酒入喉,辛辣過後是暖意。

當晚,翠屏跑進來,臉色古怪。

“小姐,您猜我在街口聽說了甚麼?”

“說。”

“顧家那位,和離之後直接帶着柳娘子去了城南醉仙樓,還請了幾個詩社的朋友作陪。”

“他當場賦詩一首,誇柳娘子是‘謫仙下凡’,柳娘子當場和了一首,誇他是‘濁世佳公子’。”“滿座喝彩,有人當場抄錄,說要傳遍全城。”

“還有呢?”

“柳娘子當衆送了他一塊玉佩,說是祖傳的,通體碧綠。他當場系在腰間,逢人便顯擺。”

我放下筷子,笑了。

那玉佩分明是他自己拿私房錢買的,換了柳如煙的手再送回來,他竟也信以爲真。

“小姐,您不生氣?”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不生氣,他高興就好。”

3

和離之後,日子反倒忙了起來。

錢莊新到了一批賬目,周掌櫃全推給我覈對。

我每日早起對賬,午後去馬場練騎射,天黑纔回家。

秦師傅說我進步快,再過一個月,可以試着拉弓了。

與此同時,城中的“佳話”也越傳越熱鬧。

翠屏每日出門買菜回來,總要帶一筐新鮮事。

起先我還當閒話聽,後來發現,這事我得盯着.

不爲別的,就爲看清楚柳如煙這齣戲到底怎麼唱。

頭一樁,顧延昭在醉仙樓擺了一桌,請了幾個詩社的朋友作陪,當衆送了柳如煙一支碧玉簪。柳如煙當場回贈了一塊玉佩,說是“祖傳的”,通體碧綠。

兩人互訴衷腸,滿座喝彩。

有人把當場寫的詩抄錄了,滿城傳閱。

我看了看抄本,詩不怎麼樣,但“顧郎”“柳娘”四個字倒是寫得工工整整。

第二樁,柳如煙在茶會上放出風聲,說要開一間新的茶葉鋪子,問在場有沒有人願意合股。顧延昭第一個響應,當場掏了五十兩銀子。

柳如煙笑盈盈收了,半月後返了他十兩利錢。

顧延昭拿着那十兩銀子,逢人便講。

“我娘子有本事,跟着她,穩賺不賠。”

第三樁,柳如煙私下找到顧延昭,說有一樁“專供皇商”的買賣,只留給最親近的人,投一百兩,每月能返三十兩。

顧延昭二話不說,把私房錢全掏了出來,湊了一百兩,全數送進了柳如煙的袖中。

翠屏說這些時,語氣越來越急:“小姐,他這是要把自己搭進去啊!”

我放下賬本,慢慢撥了一下算盤。

一百兩,加上之前投的,他手頭應該快見底了。

“還有呢?”

“還有,柳娘子在茶會上說,這鋪子日後還要擴張,已經有好幾位夫人動了心,說要跟着投。”

我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這纔是她的局。

先喂點甜頭,讓你嚐到好處。再用“專供皇商”的名頭把你綁死,讓你覺得自己是特別的。等你投光了家底,她再拉更多的人進來,用後頭的錢補前頭的窟窿。

等窟窿大到填不上了,她一卷包袱,人沒了。

顧延昭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小姐,您就由着他這麼往火坑裏跳?”

翠屏急得直跺腳。

我想了想。

“你去打聽打聽,還有誰投了。”

翠屏應聲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株半枯的海棠。

風一吹,葉子簌簌地落。

攔?拿甚麼攔?

他當我是仇人,柳如煙當他是貴人。我說一句,他頂十句。

這頭豬已經自己跳進圈裏了,誰拽他跟誰急。

那就讓他先跑着吧。

等他跑不動了,自然知道疼。

4

柳如煙的手段比我想的更快。

“專供皇商”的名頭放出去沒幾日,她便拋出了更大的餌。

投三百兩,每月返一百兩,說是“最後機會”。

顧延昭動心了。

可他一時間湊不出這麼多。

私房錢已經投光了,月錢還沒到日子。

他開始跟朋友借,跟同窗借,甚至去城南的錢莊打聽印子錢。

翠屏說這些時,聲音越來越低。

“小姐,他還把老太太留下的那對金鐲子當了。”

我撥算盤的手頓了一下。

那對鐲子是顧家老太太的遺物,他從前碰都不讓別人碰。

如今也當了。

“湊了多少?”

“三百兩,全給了柳娘子。”

我沒說話,繼續撥算盤。

珠子噼裏啪啦響,比平日更急。

他這是在拿命往裏砸了。

“小姐,您再不攔他,他就真爬不出來了。”

我沉默了片刻,放下算盤。

“拿紙筆來。”

我寫了一封信,只有幾句話:

柳如煙無鋪無產,你所見之利,皆是你自己的本錢。

你若不信,可當面與她對質。

忠叔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

“送到了?”

“送到了。”忠叔頓了頓,“他看了一眼,說......”

“他說:他這是怕我過得好,故意噁心我。告訴你們家主子,我顧延昭就是去要飯,也絕不回去!然後把信燒了”

我靠在椅背上,半晌沒動。

“他既不信我,我說破天也沒用。”

第二天,翠屏從街口跑回來,臉色煞白。

“小姐,顧延昭在望湖樓開了茶臺,正對着滿街的人哭訴呢!”

“哭訴甚麼?”

“他說您嫉妒柳娘子,造謠污衊,見不得他過好日子。還說您和離時逼他淨身出戶,如今又糾纏不休......”

我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望湖樓是城南最熱鬧的去處,人來人往,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他在那裏哭上一場,不出一日,半個城的人都會知道。

果然,傍晚時分,鄰居王嬸隔着牆頭罵了一句“黑心腸”。

丫鬟出去買菜,被人指指點點。

第二天一早,院門上被人貼了一張黃紙,寫着“毒婦”兩個字。

翠屏氣得要撕,我攔住了她。

“去叫忠叔,把那隻木匣拿來。”

我打開木匣,裏面裝着銀票流水、書信抄本、假田契謄錄。

我把今早那張黃紙也塞了進去。

蓋上蓋子,封好。

“忠叔,送到顧延昭住處,放門口就行,不用見他。”

忠叔接過木匣,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半枯的海棠。

風越來越大,最後幾片葉子也快落光了。

翠屏端了熱茶進來,輕聲問。

“小姐,您說他這回會看嗎?”

我沒回答。

窗外的風忽然更大了,吹得窗欞咯吱作響。

木匣送到他門口了。

他若打開,便能看見那些,還有今早貼在我門上的那張黃紙。

他若還是不看,那便隨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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