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林子昂,你又去哪個網吧通宵了!滿身酸臭味,爛泥扶不上牆!”
教導主任尖銳的嗓音穿透走廊。
高一開學第一天。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還在劇烈跳動。
撕裂校服的布料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
視線逐漸聚焦。
走廊盡頭,十六歲的林子昂正低着頭。
他穿着那件前世被我親手扯碎的校服。
活生生的。
完好無損的。
眼眶瞬間溫熱,我拼命咬住下脣纔沒讓自己哭出聲。
“問你話呢!啞巴了?”
教導主任唾沫橫飛,伸手就要去戳林子昂的額頭。
林子昂猛地偏頭躲開。
眼神裏滿是桀驁和防備。
像一隻隨時準備咬人的刺蝟。
“我沒去網吧。”他聲音沙啞。
“沒去網吧你一身的餿味?你這種垃圾學生我見多了!”
教導主任冷笑一聲。
揚起手就要扇下去。
“住手。”
我快步走過去,一把捏住了主任的手腕。
主任愣了一下。
“江老師?你幹甚麼,我在管教你們班的遲到生!”
我鬆開手,沒有理會他。
轉身看向林子昂。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半步。
雙手緊緊攥成拳頭,眼神警惕地盯着我。
那是長期遭受語言暴力後產生的應激反應。
前世,我也是這樣。
不分青紅皁白地辱罵他,將他逼上絕路。
心口像被鈍刀割開一樣疼。
我壓下將他緊緊抱進懷裏的衝動。
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溼紙巾。
抽出一張,遞到他面前。
“擦擦手上的灰。”
林子昂愣住了。
他看着我手裏的紙巾,又看了看我。
眼神從警惕變成了茫然。
“江老師,你這是甚麼意思?他去網吧通宵,你還給他遞紙巾?”
教導主任在一旁不滿地嚷嚷。
我轉過身,目光冷冷地看着主任。
“李主任,爲人師表,講話要講證據。”
“證據?他身上的味道就是證據!”
我拿出手機,點開一張剛剛在校門口拍的照片。
舉到主任面前。
“這是我十分鐘前在校門外拍的。”
照片上,林子昂正彎着腰,幫一個年邁的環衛工人推着一輛裝滿泔水和垃圾的三輪車上坡。
因爲用力,他的校服蹭到了垃圾桶邊緣。
“他身上的味道,是幫人推垃圾車蹭上的。”
我聲音平靜,卻字字擲地有聲。
“李主任,您剛纔說他是爛泥扶不上牆的垃圾學生?”
主任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盯着屏幕,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周圍路過的學生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這......這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裝模作樣。”
主任還在嘴硬。
“既然誤會解開了,我就帶我的學生回班了。”
我不給他繼續發難的機會。
轉頭看向林子昂。
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走吧,回教室。”
林子昂呆呆地看着我。
他沒有接那張紙巾。
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走進高一三班的教室。
原本鬧哄哄的班級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着門口的林子昂。
“喲,網吧戰神回來了?”
後排一個染着黃毛的男生吹了個口哨。
全班鬨堂大笑。
林子昂低着頭,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他走到最後一排的空位上。
抓起書包,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砰!”
巨大的聲響震得全班一靜。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這個新班主任發火。
前世,我確實發火了。
我當着全班的面,罰他站了一上午。
這一次。
我走到講臺上,放下教案。
目光掃過全班。
“剛纔笑的同學,下課後去操場跑兩圈,清醒一下腦子。”
底下一片譁然。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抗議。
看向角落裏的林子昂。
“林子昂同學,桌子是用來學習的,不是用來砸的。”
“下次放書包,動作輕一點。”
林子昂抬起頭。
他看着我,眼底的戾氣漸漸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錯愕。
“江老師,你這新官上任,脾氣倒是軟得很啊。”
2
說話的是後排的王強。
本市有名的富二代,仗着家裏給學校捐了圖書館,平時橫行霸道。
他正靠在椅背上,挑釁地看着我。
“王強,課堂上請叫我班主任。”
我翻開點名冊,語氣毫無波瀾。
“另外,你的校服拉鍊沒拉好,扣一分操行分。”
王強臉色一變。
他猛地坐直身體,剛想發作。
下課鈴卻恰好響了。
我合上教案,轉身走出教室。
但我沒有走遠。
而是站在走廊的監控死角,靜靜聽着裏面的動靜。
果不其然。
教室裏很快傳來了桌椅碰撞的聲音。
“林子昂,你長本事了啊,敢讓老子捱罵?”
王強的聲音囂張至極。
緊接着是書本落地的聲音。
我快步走回教室後門。
剛好看到王強將一盆洗抹布的髒水,故意踢翻在林子昂的腳下。
污水濺了林子昂一褲腿。
林子昂雙手死死攥着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死寂得可怕。
那是前世他被逼上天台時,一模一樣的眼神。
心口猛地一抽。
我大步走進教室。
“在幹甚麼?”
王強看到我,非但不心虛,反而惡人先告狀。
“江老師,你來得正好。”
他舉起手腕,露出一塊錶盤碎裂的手錶。
“我的勞力士綠水鬼壞了,剛纔就林子昂碰過我的桌子。”
“肯定是他偷竊未遂,被我發現後惱羞成怒摔壞的!”
周圍的跟班立刻附和。
“對對對,我們都看見了!”
“窮鬼就是手腳不乾淨。”
林子昂站在髒水裏。
他沒有辯解。
只是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習慣了不被信任。
前世,我也認定是他手腳不乾淨,逼他當衆道歉。
我走過去。
沒有看林子昂。
而是直接拿過王強手裏的手錶。
仔細端詳了一番。
“確實是塊好表,這成色,得要小十萬吧?”
王強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當然,我爸上個月剛從瑞士帶回來的。”
“十萬塊的表,摔壞了確實可惜。”
我點點頭,將表還給他。
“既然這麼貴重,零件肯定也很精密。”
“我看這錶盤不僅碎了,裏面的齒輪好像也掉了一個。”
王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去看手錶。
“掉......掉了嗎?”
“當然,十萬塊的表,少一個零件修起來都要好幾萬呢。”
我轉頭看向全班同學。
“同學們,王強同學的手錶非常貴重。”
“現在零件掉在班裏了,大家一起幫幫忙,找找那個齒輪。”
全班同學面面相覷。
迫於班主任的壓力,只能紛紛低頭在地上尋找。
王強的臉色開始變得不自然。
“江......江老師,不用找了吧,反正也修不好了。”
“那怎麼行?”
我走到王強的儲物櫃前。
“說不定掉進縫隙裏了。”
我轉頭看向他的頭號跟班劉偉。
“劉偉,你離得近,幫王強把櫃子搬開看看。”
劉偉趕緊點頭哈腰地走過去。
用力將儲物櫃往外一拉。
“啪嗒。”
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從櫃子頂部的夾縫裏掉了出來。
滾落在地上。
所有人定睛一看。
那根本不是甚麼齒輪。
而是一塊完整的、沒有碎裂的錶盤玻璃。
空氣瞬間安靜。
我走過去,撿起那塊玻璃。
又看了看王強手裏那塊“碎裂”的手錶。
“王強同學,你的勞力士,還帶自動脫殼功能的?”
王強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周圍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
“原來是他自己弄壞了錶盤,藏在櫃子頂上。”
“想賴掉修表費,故意栽贓給林子昂吧?”
“真不要臉......”
王強聽着周圍的議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冷冷地看着他。
“王強,惡意栽贓同學,擾亂班級秩序。”
“去操場跑五圈,打掃班級衛生一週。”
王強咬着牙,惡狠狠地瞪了林子昂一眼。
轉身衝出了教室。
我轉過頭。
林子昂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緊攥的拳頭不知何時已經鬆開。
眼底的死寂褪去,多了一分錯愕與軟化。
“林子昂,以後遇到這種事,別攥拳頭,要用腦子。”
3
那次事件後,林子昂對我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轉變。
他不再像個渾身是刺的刺蝟。
偶爾在走廊遇到,他會停下腳步,彆扭地喊一聲“江老師”。
這天午休。
我路過教室,看到他正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
我走過去,輕輕敲了敲他的桌面。
他嚇了一跳,慌忙想把本子藏起來。
但我已經看到了。
那是一本厚厚的畫稿。
“畫的甚麼?能給老師看看嗎?”
我放柔聲音。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慢慢鬆開了手。
我翻開畫稿。
心底猛地一沉。
畫稿上的線條極其細膩,但色調卻壓抑得讓人窒息。
沒有陽光,沒有色彩。
全是被扭曲的建築、無臉的人羣,以及一隻被鎖鏈拴在懸崖邊的孤鳥。
這是長期心理壓抑和極度缺愛的具象化表現。
“畫得很好。”
我強忍着心酸,合上畫稿。
“這隻鳥,總有一天會掙脫鎖鏈飛起來的。”
林子昂猛地抬起頭。
眼睛裏閃過一絲亮光。
他剛想開口說甚麼。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粗暴地推開。
教導主任氣沖沖地走進來,手裏攥着一疊照片。
“江晚!你看看你護着的好學生!”
他將照片狠狠摔在我的辦公桌上。
“小小年紀不學好,竟然在學校裏搞這種下三濫的勾當!”
我皺起眉頭,拿起照片。
照片上,林子昂正和一個穿着外校校服的女生拉拉扯扯。
女生的手緊緊抓着他的衣襬,姿態極其曖昧。
看清那個女生的臉時。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林語。
前世那個裝得楚楚可憐,卻一步步將林子昂引入深淵,最終逼他跳樓的罪魁禍首。
她竟然這麼早就出現了。
“這照片哪來的?”我冷聲問。
“有學生匿名舉報的!”
主任冷笑。
“我已經通知他家長了,這種敗壞校風的學生,必須開除!”
話音剛落。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踹開。
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大步衝了進來。
是林子昂的父親,我的前夫,林建國。
他看到林子昂,二話不說。
衝上去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極其清脆的耳光聲在辦公室裏迴盪。
林子昂被打得一個踉蹌,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
“老子花錢讓你來學校讀書,你他媽天天給老子搞破鞋!”
林建國指着林子昂的鼻子破口大罵。
“沒用的廢物!連個書都念不好,只會丟人現眼!”
林子昂沒有捂臉。
他只是靜靜地站直身體。
眼神裏剛剛亮起的那束光,瞬間熄滅了。
他垂下雙臂,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直到後背抵住了辦公室的窗臺。
窗戶是開着的。
這裏是六樓。
風吹起他破舊的校服下襬。
這個場景,與前世他跳樓前的那一刻,完美重合。
我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極度的恐懼和憤怒同時湧上心頭。
“林建國,你再敢動他一下試試!”
4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教導主任。
大步衝過去,死死擋在林子昂的身前。
將他與那個暴怒的男人徹底隔開。
林建國愣了一下。
看清是我後,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
“江晚?怎麼哪都有你!”
“老子教育自己的兒子,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他揚起手,似乎連我也想一起打。
我沒有躲。
反手抄起桌上的一根鋼尺,用力砸在旁邊的鐵皮文件櫃上。
“砰!”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震懾住了他。
“外人?”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他的班主任,在學校裏,他的安全歸我管!”
我轉身從抽屜裏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林建國臉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這是林子昂最近的成績單和進步表!”
“他物理考了全班第二,數學進步了二十分!”
“你除了喝酒打人,關心過他一句嗎?”
林建國被文件砸了臉,惱羞成怒。
“考得好有個屁用!還不是個搞破鞋的廢物!”
“你再罵一句試試!”
我上前一步,氣場全開。
“林建國,你剛纔的暴力行爲,已經觸犯了未成年人保護法和學校安全條例。”
“我現在就可以報警,順便向校方申請,取消你的監護人送校資格!”
“以後這所學校的大門,你半步都別想進!”
林建國被我眼底的狠厲震懾住了。
他欺軟怕硬慣了,見我動真格的,氣焰頓時消了一半。
“你......你少拿報警嚇唬我!”
我沒有廢話,直接按下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
“保安室嗎?高一教研組有社會閒散人員鬧事,馬上帶人上來。”
林建國臉色一變。
罵罵咧咧地往後退。
“行!你護着這個小畜生是吧!老子不管了!”
“以後他死在外面都跟老子沒關係!”
他轉身摔門而去。
辦公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教導主任見勢不妙,也灰溜溜地拿着照片走了。
我轉過身。
看着靠在窗臺上的林子昂。
他臉上的巴掌印觸目驚心。
眼眶通紅,卻倔強地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走過去,輕輕關上他身後的窗戶。
擋住了外面的冷風。
“疼嗎?”
我聲音乾澀。
林子昂低着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爲他不會回答時。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拉住了我的衣角。
他的聲音帶着極其壓抑的顫抖。
“江老師......我沒有搞破鞋。”
“那個女生,是她自己撲過來的。”
我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
“老師信你。”
從那天起,林子昂徹底變了。
他開始按時交作業,上課不再睡覺。
成績穩步上升,眼裏的灰暗也逐漸褪去。
就在我以爲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時。
命運卻給我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
期中考試後的班會上。
教導主任領着一個女生走進了班級。
女生穿着嶄新的校服,長髮披肩,眼眶微紅,看起來楚楚可憐。
“同學們,這是我們班新轉來的同學。”
女生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最後一排的林子昂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大家好,我是林語。”
“子昂哥哥,我們又見面了呢。”
全班譁然。
我站在講臺上,手裏的粉筆瞬間折斷。
林語轉過頭,無辜地看着我。
“江老師,我能和子昂哥哥坐同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