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藥片卡在喉頭,怎麼也咽不下去,澀味滲入舌根,嗆得我眼淚直流。
藥效上來後,右手麻得像一塊溼木。
一閉眼,腦海裏全是那根被碾碎的手指。
我翻了翻身,牀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隔壁房傳來程聽瀾的呵斥聲。
“能不能別吵,影響我複習。”
第六個月,爸爸一分錢沒轉,理由是貨車要年檢,要交保險。
催收的人找上門,不是來家裏,是來到工廠。
兩個穿着黑夾克的男人,等在廠門口。
凌晨五點的廠區,安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給我點時間......我會還的。”
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心虛。
萬,連本帶利138萬,一月三千的工資,我拿甚麼還?
我給爸媽打電話,盼着他們履行承諾,盼着他們轉錢給我。
“等家裏有錢一定還。”
“放心,你一個小姑娘,他們不會拿你怎麼樣。”
從接通到掛斷,三秒。
剩我一個,面對追債的人。
他們確實不會把我怎麼樣,動手時會避開要害。
最嚴重的一次,我也只是在地上躺了半小時。
剛結痂的傷口又被扯掉半塊肉,汩汩冒着鮮血。
站起來腿是抖的,深深淺淺的血色腳印,一路蔓延到老闆的辦公室。
我站了十分鐘,聽着周姐替我據理力爭,結果還是被勸退。
走的時候,那臺啃掉我半截手指的衝壓機,還在哐當作響。
也許是被我的樣子嚇到。
第二天,家裏的紫檀整雕的貔貅擺件沒了。
媽媽說:“賣了,給你還債。”
我看着如數進賬的九千元,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債,不是我的。
撞人的是爸爸,任性放棄好工作的是姐姐,可最後放棄大學,沒有未來,被追債的是我。
我想起媽媽跟我說過無數次的話,“委屈你了,等家裏緩過來,有錢了一定全都還給你,絕不會讓你白白喫虧。”
溫柔懇切,哄得我次次心軟。
我真信了她那句:等家裏有錢一定還。
我也等到了家裏真正有錢的時候。
那天,我騎着跟周姐借的電動車送外賣,接到老鄰居的單子。
“你是老程家的二閨女?你家都要拆遷拿大錢了,咋還這麼拼命.....”
後面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攥着車把,紗布被汗浸溼,貼在傷口上,蟄得生疼。
和那種讓人想死的疼不一樣,這種疼是活的,帶着一股熱流,像在身體裏點着一把火。
我擰了一把油門,從巷尾躥出去。
“媽,我聽說家裏要拆遷了。”
媽媽抬起頭,看見我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僵了幾秒。
她將手中的冊子倒扣在茶几上。
“是拆了。”
我的視線落在冊子的封面上,樓盤名字很眼熟,均價三萬起步,程聽瀾備考讀研的那個城市。
身上那股熱流涼了半截,聲音有些抖。
“這筆錢.....是不是能把貸款先還了?”
爸爸搓着手,沒說話,指甲縫裏嵌着常年洗不乾淨的貨車機油。
媽媽摘下老花鏡,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