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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帶着許曼青走後,院子裏安靜得只剩下槐樹上的蟬鳴。
我媽坐在堂屋長凳上,手裏攥着那張協議,紙邊都被捏皺了。
過了很久,她才啞聲問我:
「知夏,你是不是怪媽沒本事?」
我心口一酸。
上一世,我也曾怪過她。
怪她不爭不搶,怪她明明不捨,卻沒有拼命攔住那個被“好日子”哄昏了頭的我。
可後來我才懂,她不是不想爭。
她只是被這段婚姻壓彎了腰,連開口挽留的勇氣都沒了。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媽,我餓了。」
她怔了一下,慌忙擦眼淚。
「我去給你擀麪。」
「不吃麪。」我拉住她,晃了晃手裏的協議,「咱們去國營飯店喫紅燒肉。」
她下意識搖頭:「那多貴啊。」
「你馬上有八萬塊了,請你閨女喫頓肉不過分吧?」
她終於被我逗笑,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街口國營飯店裏,紅燒肉端上桌,油亮亮一大碗。
我夾了最大的一塊放進她碗裏。
「媽,喫肉。」
她握着筷子,半天沒動,低聲說:「知夏,你爸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點點頭。
「嗯,他以前窮。」
我媽愣住了。
我低頭扒了口飯,聲音很平靜。
「窮的時候,他只有你。現在有錢了,選擇多了,就覺得自己值錢了。」
她眼圈又紅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媽,你可以難過,但別一直難過。爲這種男人難過太久,不划算。」
她怔怔看着我,像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兒。
我把汽水推到她面前。
「還有,以後別總說自己沒本事。能把我養這麼聰明,已經很有本事了。」
她終於笑出聲。
「你這孩子,臉皮怎麼這麼厚?」
我也笑了。
紅燒肉很香。
比上一世我在我爸家喫過的任何一頓飯,都香。
第二天,我媽天不亮就起來了。
她把結婚時穿過的藍布衫翻出來,洗得發白,卻熨得平平整整。
我靠在門框上看她。
「媽,穿那件米色襯衣吧。你皮膚白,顯精神。」
她有些不自在。
「都要離婚了,打扮給誰看?」
「給自己看。」
我把襯衣塞到她懷裏。
「輸人不能輸陣。」
去辦手續的路上,我媽一直攥着我的手。
掌心全是汗。
我爸已經到了。
許曼青也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寬鬆紅裙子,肚子挺得很明顯。
看見我們,她笑得溫溫柔柔。
「阿禾姐,真不好意思,還讓你跑一趟。」
我搶在我媽前面開口:
「許阿姨,您肚子都這麼大了還來見證真愛,真辛苦。就是這天熱,您小心別把我弟弟曬成煤球。」
她臉上的笑僵住。
我爸皺眉:
「孟知夏,怎麼說話呢?」
我眨眨眼。
「爸,我關心弟弟也不行?您現在脾氣真差,難怪我媽不要你。」
我媽差點沒憋住笑。
我爸臉色更難看了。
工作人員覈對資料時,我媽的手抖得厲害。
我握住她。
「媽,籤吧。」
她看着我,終於低頭寫下名字。
宋雲禾。
從民政所出來,她站在臺階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像憋了十幾年的氣,終於吐出來了。
我爸叫住我們。
「我送你們回去。」
我剛要拒絕。
我媽卻先開口:
「不用了,我們自己走。」
我看向她。
她眼裏還有紅血絲,可背脊挺得很直。